「誰才是被關在門外的人。」
蘇念念收回望向雁門的目光,轉身蹲到被俘的黑衣人面前。
那人下巴已被卸掉,手腕反綁,鞋底的黑煤灰在雪地里蹭出一道髒痕。
「把他的下巴接回去,我有幾句話要問。」
「若他還想吞毒,我會先卸掉他另一邊牙。」
顧辰抬手扣住那人的下頜,動作乾脆利落。
只聽咔的一聲,黑衣人疼得滿頭冷汗,嘴裡藏著的蠟丸也被陳三摳了出來。
「你們認糧車,靠的是車旗,還是出營時辰?」
「我不知道,你們殺了我也沒用。」
蘇念念沒生氣,只從他衣襟里撿出一小片油紙。
油紙上沒有字,邊緣卻壓著三道摺痕,正好對應三路糧車的出發順序。
她將油紙舉到燈下,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你不知道路線,卻知道哪一路先走,哪一路後走。給你傳消息的人,至少看過調糧令。」
「那又如何,營里看過調糧令的人多了。」
黑衣人的目光飛快往旁邊偏了一下。
蘇念念看見了。
心虛的人嘴可以硬,眼睛卻不太聽話。
(눈_눈)
「調糧令先經主帳,再過糧官,最後交外圍巡防。前兩處都有顧將軍親衛看守,真正能知道糧車離營時辰的人,只剩巡防將領。」
「你一個小丫頭,少在這裡胡亂猜人。」
顧辰把油紙收進證物袋,隨後命陳三將三名俘虜分開押送。
他沒有當場逼問名字,因為猜測一旦說出口,也可能驚動真正的內應。
回到雁門時,天邊已經泛起一層灰白。
主帳內燈火未熄,顧長風聽完糧道伏擊經過,臉色沉得像壓著一場暴雪。
蘇戰坐在地圖旁,手邊攤著近半個月的巡防簿。
「你懷疑嚴參將?」
「目前只是懷疑,不能定罪。」
蘇念念將三份調糧令依次鋪開,指尖分別點在外圍巡防的落款處。
每一次趙坤的密車出營,嚴參將都恰好負責城外巡哨。
一次可以是巧合。
兩次也能說是輪值。
可一連四次,巧合就未免太懂事了。
(-‸ლ)
「嚴松跟隨我守雁門十五年,他若真想開城投敵,早有無數機會。」
「所以我才覺得,他未必是真心投敵。」
顧長風抬眼看向她,目光里沒有袒護,卻有老將不願輕易懷疑同袍的沉重。
帳外風聲捲起,巡夜軍士的腳步從雪地上一隊隊經過。
蘇念念把巡防簿翻到最舊的一頁,上面還有嚴松前年守北堡時留下的血手印。
「嚴參將守過北堡,也救過不少軍士。我沒有更明確的行動證據,不會說他就是內應。」
「你既然沒有證據,為何還把名字遞到我面前?」
「因為再不查清,下一次送出去的可能就不是糧車時辰,而是真正的北門布防。」
蘇戰沉默片刻,抬手按住其中一張舊令。
他與嚴松共過事,知道那人少言穩重,打仗時從不往後退。
也正因如此,嚴松若出了問題,才更危險。
「先查他的親隨,不要驚動本人。」
「我親自去查,今夜之前給父親答覆。」
顧辰起身披上外袍。
蘇念念也想跟,卻被他一個眼神按回了凳子上,那眼神明晃晃寫著不許亂跑。
她默默把腳縮回來。
好吧。
這人現在連話都省了,管她倒是越來越熟練。
(¬_¬)
午後,顧辰帶回了消息。
嚴松的親隨沒有異常,可他每月都會往京城寄一封家書。
收信人是他的親侄嚴慶,如今正在兵部軍需司做小吏。
「嚴慶半年前忽然升了職,之後便再沒有家書送回。」
「兵部小吏,正好在魏橫舟手底下辦事。」
蘇念念指尖敲了敲桌面,沒有半點抓到內應的輕鬆。
這不像收買。
更像是有人把一根繩子套在嚴松脖子上,再把另一頭系在他侄子身上。
「查到嚴慶如今在哪裡了嗎?」
「京中線報只說他三個月沒去軍需司,官籍卻沒有除名。」
顧辰將一封退回的家書放到桌上。
封口完好,外面蓋著查無此人的紅戳,嚴松卻一直把它藏在軍服夾層里。
顧長風看了許久,最終沒有下令拿人。
「給他一次自救的機會,也給我一個看清真相的機會。」
「可以放一份假調令,但知情者必須控制在帳內。」
蘇念念拿起空白軍令紙,寫下北門三更換防,弩手撤去西牆的假消息。
她故意把落款流程做得完整,卻在紙角留了一枚極小的墨點暗記。
「這份調令只讓嚴參將看。若今夜敵軍真來試探,消息便是從他手裡出去的。」
「若他不傳,豈不是仍洗不清以前的嫌疑?」
「那就繼續查,不能只靠一張網判斷水裡有沒有魚。」
顧長風點頭,命親衛將假令送去巡防營。
嚴松接令時什麼都沒問,只照常核對印信,簽字領命。
傍晚,他還親自帶人巡視北門,甚至指出兩處箭垛積雪太厚。
一切平靜得過分。
子時剛到,城外忽然亮起三點暗火。
緊接著,一隊敵騎貼著西側雪溝摸向北門,避開的恰好是原本弩手所在的位置。
城樓上的伏兵沒有出聲。
顧辰站在暗處,手掌緩緩按上刀柄。
蘇念念裹著厚披風躲在觀察孔後,看著敵騎踏進預先埋好的絆馬索。
「放箭!」
弩箭驟然落下,敵騎前排瞬間翻倒。
剩餘幾人倉皇后撤,還沒逃出雪溝,便被側翼伏兵截住。
這一回,嚴松再沒有解釋的餘地。
天亮前,他被請入主帳。
沒有綁縛,也沒有卸甲。
顧長風只把那份帶墨點的假調令放到他面前,旁邊還擺著敵騎供出的路線圖。
「嚴松,我只問你一句,這份調令為何會到敵軍手裡?」
「末將無話可辯。」
嚴松站得筆直,臉上像一塊風吹了多年的舊石頭。
可他垂在身側的手,卻在細細發抖。
蘇念念看著那隻手,忽然開口。
「你若真想讓雁門失守,昨夜就不會親自清理箭垛。你傳過消息,卻一直在避開真正致命的布防。」
嚴松猛地抬頭,眼底第一次露出裂痕。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說,你不是沒有話可辯,你只是怕說了以後,京城那個人會死。」
帳中靜得只剩炭火輕響。
嚴松的肩背終於塌下一寸。
他閉了閉眼,從貼身內甲里取出一封折得發軟的信,放到顧長風面前。
信上蓋著兵部軍需司的暗印。
開頭寫著嚴慶在京中安好,後面卻列出每一次必須傳遞的軍情。
若嚴松不從,嚴慶便會以私賣軍糧之罪處斬,屍骨也不會送回北境。
「我遞過巡防時辰,也遞過幾次空車路線,可我從沒把真正的城防圖給他們。」
「糧車被截,士卒餓死,難道就不算害雁門?」
嚴松臉色慘白,膝蓋重重落地。
他沒有求饒,只將額頭抵在冰冷地面上,半晌沒有抬起。
蘇念念心裡沒有同情到替他開脫。
被威脅是真的。
遞消息也是真的。
若不是他們提前發現,下一批餓死的人不會因為嚴松心裡愧疚就活回來。
「末將認罪,願受軍法處置。只求將軍查明嚴慶是否還活著。」
「你若願戴罪立功,就把所有接頭暗號、傳信地點和剩餘內應寫出來。」
嚴松慢慢抬起頭,眼眶通紅。
他從袖中又取出半張薄紙,紙上只有一行墨字,卻讓蘇念念的瞳孔驟然縮緊。
那是魏橫舟最近一次送來的威脅。
除了催促北門放行,末尾還寫著一句。
京中已有蘇家證人,只待邊關罪證送齊,便可坐實蘇戰謀逆。
蘇安握緊小拳頭,氣得臉都紅了。
「他們說的蘇家證人,會不會是奶奶和大伯母?」
「多半就是蘇家大房,他們終於找到新的主子了。」
蘇念念把薄紙收入證物袋,眼底沒有慌亂,反而一點點亮了起來。
蘇老太、錢氏、蘇武,還有那個最會裝可憐的蘇婉兒。
那些人若老老實實縮在青石縣,她眼下還沒空回頭收拾。
可他們偏要主動往京城跑。
很好。
惡親千里送偽證,這份熱鬧不收都對不起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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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長風看向跪地的嚴松,聲音冷沉。
「從現在起,你仍負責外圍巡防,明面上一切照舊,暗中協助抓出剩餘內應。」
「末將領命,願以性命贖罪。」
帳外忽然響起急促的撲翅聲,一隻灰色信鴿撞落在窗邊。
顧辰取下鴿腿銅管,剛展開紙條,眸色便驟然一寒。
紙上是敵軍密語。
只有八個字。
今夜子時,北門開。
蘇念念抬頭看向眾人,指尖輕輕壓住那封魏橫舟的威脅信。
「既然他們想進北門,那就把門打開,好好請他們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