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們想進北門,那就把門打開,好好請他們進來。」
帳中眾人同時抬頭。
顧長風盯著地圖上那道北門,眼底沒有半點輕敵之色。敵軍小隊已經被押入瓮城,兵部特使通行牌也落到了手裡,可真正的麻煩並不在城外。
魏橫舟的人既然敢趁夜襲擊證人院,就說明他們手裡還有一張沒翻開的牌。
而嚴參將那封威脅信,正好把這張牌的名字寫得清清楚楚。
京中已有蘇家證人。
蘇念念指尖壓在信紙邊緣,紙上那行字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她沒有立刻說話。
蘇老太、錢氏、蘇武,還有蘇婉兒。
這幾個名字像一根根細針,隔著多年時光,精準扎回她心口最深處。
上輩子她被賣去鰥夫家時,蘇老太拿著賣身契笑得滿臉褶子。錢氏數銀子數得眼睛發亮,蘇婉兒卻站在門邊,裝出一副捨不得她的樣子。
那時沒人替她說一句話。
如今他們竟然要去京城,替魏橫舟作證?
真是好大的臉。(눈_눈)
「嚴參將,你聽過他們準備作什麼證嗎?」
「只知道他們會證明蘇將軍早有反心,林氏身份不明,還說你們姐弟並非蘇家血脈。」
嚴松說完,帳中頓時安靜下來。
蘇安的小拳頭捏得咯吱作響,臉頰也因為氣憤漲得通紅。他年紀還小,卻已經聽懂了那些話的惡毒。
蘇戰坐在火盆旁,臉色比方才更蒼白。
他沒有看女兒,只低頭盯著膝上的舊軍衣。那件衣服已經洗得發白,袖口處還留著林氏當年縫過的針腳。
「林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她的來歷,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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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朝堂不認清楚,只認拿得出來的文書和證人。」
蘇念念抬起眼,聲音很穩。
她不是在提醒父親,而是在提醒所有人。
魏橫舟要的從來不是真相。
他只需要幾張熟悉的臉,幾句似是而非的話,再把蘇戰和林氏身上潑滿污水。等朝堂上爭論起來,舊帳便會被拖成一團亂麻。
到最後,誰還會在意那些被餓死的士卒、被冒領的撫恤和失蹤的苦役?
只要蘇家人咬死蘇戰有反心,林氏是叛族之後,蘇念念手裡的證據就會被說成林家餘孽偽造。
這招不高明。
卻足夠髒。
「柳掌柜的商隊,可有查到蘇家大房去了哪裡?」
顧辰收起威脅信,轉頭看向帳外的阿石。
阿石立即掀簾進來,肩頭還落著細碎雪花。他從懷裡掏出一張揉皺的紙,先在火盆旁烘了烘,才遞到蘇念念手中。
紙上只有幾行字。
青石縣蘇家大房,於三日前被一支京商隊接走。帶隊之人自稱兵部外務吏,持有邊城通行文書。同行者四人,蘇武、錢氏、蘇婉兒,還有蘇老太。
蘇念念看著最後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淺,眼神卻冷得像北門外的雪。
「他們走得倒是整齊,一家人終於知道往一處湊了。」
「姐姐,他們是不是要來害爹爹?」
蘇安抓住她的衣袖,小聲問道。
「他們想害爹爹,也想害我們。」
蘇念念抬手揉了揉他的腦袋,語氣卻輕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不過他們越是說得多,留下的錯處就會越多。安安別怕,姐姐會讓他們把說過的每個字都吞回去。」
蘇安認真點頭,眼裡那點慌亂慢慢壓了下去。
蘇戰終於抬起頭。
他看著眼前的兩個孩子,手指在膝頭收緊。那雙曾經握刀殺敵的手,到了此刻竟微微顫抖。
「念念,若他們真被魏橫舟利用,你不必為了我去見他們。」
「我不是為了你才查他們。」
蘇念念轉過身,目光直直迎上父親。
「他們曾經怎麼對我和安安,我記得。如今他們又想拿娘親的身份和你的清白換銀子,我更記得。」
屋裡的炭火啪地爆開一聲。
趙大娘站在帳門邊,聽到這裡,忍不住紅了眼。她把手裡剛熬好的藥碗放到桌上,聲音帶著壓不住的怒氣。
「這些人怎麼就沒完沒了?當年把你們姐弟趕到破屋裡挨餓,如今還要跑到京城顛倒黑白,真當沒人能治他們了?」
「他們不是沒人能治,只是以前沒人把他們說過的話記下來。」
蘇念念拿起那張路線紙,在背面寫下幾個人名。
里正王守義。
青石縣衙主簿。
當年見過蘇武收銀的鄰里。
還有趙大娘自己。
一筆一畫,寫得極慢。
既然蘇家大房要作證,那她就讓他們知道,證人不只他們一家。
「縣衙禁令、里正文書和蘇武偽證記錄,都要送進京。」
「縣衙的文書我能拿到,里正也願意簽字。可蘇武當年留下的偽證記錄,恐怕在錢氏手裡。」
柳掌柜拈著鬍鬚,眉頭緊鎖。
「錢氏那女人貪財怕事,怎麼會把這種東西交出來?」
「她不會主動交。」
蘇念念將路線紙折起,放進袖中。
「但她會為了銀子,把不該說的話說出來。」
顧辰看著她,眼裡掠過一絲擔憂。
「你想拿什麼逼她?」
「不是逼,是給她一個選擇。」
她抬頭,唇角輕輕勾起。
「告訴她,若她願意寫清當年賣我和安安的經過,再承認蘇武如何偽造證詞,我可以請求父親保住她的命。若她不願意,等到了京城,她說過的每句話都會被拆開查驗。」
這話落下,連嚴松都沉默了片刻。
軍中將士最怕死,也最怕家人受牽連。蘇念念沒有拿刀架在錢氏脖子上,卻把她能走的路一條條擺了出來。
不是仁慈。
是讓她自己選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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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寫。」
趙大娘走到桌邊,提起筆蘸了墨。
「我當年親眼見過錢氏領走賣身銀,也見過蘇老太把你娘的棉襖扒下來。那些事我一件都沒忘。」
「趙大娘,你還要寫我和安安後來住在柴房的事。」
「好,我全寫。」
她的手指因為激動而發抖,筆尖卻沒有停。
一張紙很快寫滿,又換了第二張。
韓青和孫魁也隨後進帳。他們聽完事情經過,沒有多問,分別寫下蘇戰從軍以來的戰功,以及當年舊案中那些不合常理的地方。
韓青寫得最簡單,只有幾行,卻字字有力。
蘇戰從未私通敵國。
蘇戰追查軍需銀,是為邊軍亡魂討一個說法。
若有人說他早有反心,請先拿出他通敵所得的銀糧去向。
孫魁寫完後,將紙按在桌上,手掌重重壓住邊角。
「俺不識幾個大字,可俺認得蘇將軍是什麼人。誰敢在京城說他通敵,俺第一個不服。」
「你這話也要寫進證詞,別只會拍桌子。」
蘇念念把紙推回去,忍不住彎了彎眼睛。
孫魁撓了撓頭,又憋紅著臉補了兩句。
帳中原本凝重的氣氛終於鬆動些許。
可這點鬆動沒有持續多久。
帳外傳來急促腳步,一名軍士掀簾進來,單膝跪地,將一封剛截獲的信呈上。
信是從北門外的敵軍俘虜身上搜出來的。
上面只有一行字。
蘇家證人入京前,先取蘇念念性命。
蘇安臉色瞬間白了。
顧辰接信的動作頓住,眼底寒意猛然沉下去。蘇念念卻沒有伸手去拿,只盯著那行字看了兩息。
原來如此。
蘇家大房是明面上的刀,魏橫舟真正想除掉的,還是她。
因為只有她知道林氏玉佩,也只有她手裡的證據,能把那些帳一頁頁對回去。
「顧辰,你把證人院的守衛再加一倍。」
「已經加過了。」
「那就再加一倍。」
她抬起頭,目光清亮得驚人。
「還有蘇家大房的入京路線,不能只查他們到了哪裡,要查他們一路見過誰、住過哪家客棧、拿過誰的銀子。」
「你擔心他們途中被滅口?」
「我擔心他們被教會一套完整說辭,然後平平安安進京。」
顧辰看了她一會兒,點頭應下。
他轉身要走,蘇念念忽然叫住他。
「顧辰。」
男人回頭。
「如果他們真的在京中作證,你會相信他們嗎?」
帳中眾人都沒有出聲。
這個問題問得太輕,輕得像一片雪落進火盆,卻讓所有人都聽見了。
顧辰走回她面前,俯身將那張威脅信折好,放回她手裡。
「我相信我親眼見過的,也相信你拿出來的證據。」
「親眼見過的,也可能被人利用。」
「那我就把被利用的人和利用他們的人一起查清。」
他的聲音不高,卻沒有半點遲疑。
蘇念念捏著信紙,胸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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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連忙低頭,把那點不合時宜的情緒壓回去。
「這可是你說的,不能反悔。」
「我從不對你反悔。」
顧辰說完便出了帳。
蘇念念怔了片刻,耳尖慢慢泛起熱意。趙大娘端著藥碗從旁邊經過,故意咳了一聲。
她立刻板起臉。
「趙大娘,你嗓子不舒服嗎?」
「沒有,風吹的。」
趙大娘笑得意味深長。
蘇念念:「……」
這北境的風,未免也太會挑時候了。(¬_¬)
帳外戰鼓聲再次響起,遠處城牆上有人高喊換防。大戰還沒有真正結束,京中的惡意卻已經先一步壓了過來。
蘇念念將所有證詞分門別類收好,又取出一張新紙。
紙上只寫了一句話。
蘇家大房若入京作偽證,先查他們收受何人銀錢。
她放下筆,抬頭看向北方。
那裡不是她熟悉的青石縣,也不是她曾經被賣掉的破院子。
可不管他們逃到哪裡,欠下的帳都不會憑空消失。
「蘇老太,錢氏,蘇武,蘇婉兒。」
她輕聲念出四個名字,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你們最好把魏橫舟教給你們的證詞背熟了。」
「因為等我進京的時候,會讓你們當著滿朝文武的面,一句一句說出真正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