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一句說出真正的真相。」
蘇念念話音剛落,帳外忽然傳來撲棱翅響。
軍士快步進帳,雙手捧著一隻灰羽信鴿。鴿子腿上綁著細竹管,封口蠟色發暗,正是敵軍傳遞密信慣用的樣式。
嚴松看清竹管上的刻痕,臉色驟然變了。
「這是我與外線約定的信鴿,只有北門內應啟動時才會送來。」
顧長風拆開密信。
紙條上只有八個字。
今夜子時,北門開。
帳中火盆噼啪一響,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那張薄薄的紙上。
「既然他們想進北門,那就把門打開,好好請他們進來。」
顧長風盯著地圖,聲音沉穩。
嚴松猛地抬頭,手背青筋繃起。他明白這句話的分量,也明白自己能不能戴罪立功,就看今夜。
「末將願按原計劃傳信,告訴他們北門守軍已經調走,絞盤會在子時放下。」
「信可以傳,但不能只盯北門。敵人敢把時辰說得這麼明白,必然還有後手。」
蘇念念走到地圖旁,小手點了點北門,又沿著城內糧倉、證人院和主帥親帳划過。
魏橫舟不可能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一支偷城小隊上。
北門開,是明餌。
真正的刀,多半還藏在城裡。(눈_눈)
「糧倉加派濕氈和沙車,證人院提前換防,所有關鍵證人今夜分開安置。」
「若把證人全挪走,黑衣人發現院子空了,未必肯現身。」
顧辰俯身看著地圖,指尖停在證人院外那條狹窄巷道上。
他顯然已經猜到蘇念念的意思。
蘇念念彎了彎眼睛。
「所以院裡得留人,還得留幾個能打的。孫魁和韓青可以露面,趙大娘帶其他人藏進後院夾道。」
「你和蘇安不能留在院裡,我讓親衛送你們去主帳。」
顧辰答得太快,連商量的餘地都沒留。
蘇念念抬頭看他,剛想反駁,就見他把手按在腰間刀柄上,神色比城牆外的凍土還硬。
這人平日什麼都好,就是一到她可能遇險的時候,講道理的門便會自動關上。( ˘•ω•˘ )
「我不去證人院,但我要留在安全道口。那裡能同時聽見北門和證人院的銅鈴。」
「我陪著姐姐,我認得那些人的暗號,還能讓小黑提前聞味道。」
蘇安抱緊懷裡的小黑,臉上還帶著孩子氣,眼神卻認真得很。
顧辰沉默片刻,最終退了一步。
「你們只能待在夾牆後的安全道,陳三守入口,若有半點不對,立刻撤去主帳。」
「成交,但你也得答應我,瓮城關門以後不要追出北門。」
蘇念念伸出小拇指,神情一本正經。
顧辰看了那根細細的小手指一眼,到底還是伸手勾住。
「我答應你,不會拿自己去追誘餌。」
指尖碰上的一瞬,蘇念念耳朵莫名熱了熱。
都什麼時候了,還來這一出。
心跳漏了一拍.jpg
子時之前,整座雁門關表面如常。
北門守軍按假調令撤去一半,剩下的人換上嚴松的舊部衣甲。城樓火把也故意熄了兩支,遠遠看去,像是換防出了紕漏。
實際上,瓮城兩側箭樓里已經伏滿弓弩手。
蘇戰坐在城防圖前,傷腿上蓋著厚氈。他不能上城,卻憑多年守關經驗,把弓弩位置重新挪了三處。
「敵軍若從北門進來,最先會貼左牆避箭。左側弩機不要急著放,等第三排人過門洞再射。」
「若他們帶了盾牌,第一輪箭恐怕攔不住。」
顧辰披上護肩,低頭核對布防。
蘇戰拿炭筆在圖上重重一點。
「瓮城不是為了攔第一輪,是為了讓他們以為前面還有路。放他們進來,後門一關,再從高處潑沙油。」
「爹爹,你可千萬別偷偷上城,軍醫說你今天再裂一次傷口,就要把你綁在床上。」
蘇念念把藥碗推過去,盯著蘇戰喝完才肯罷休。
蘇戰嘴角動了動,老老實實捧起藥碗。
他從前帶幾百兵都沒這麼緊張,如今卻被女兒一眼看得不敢挪腿。
這大概就是傳說中的血脈壓制。( ̄ˇ ̄)v
臨近子時,北風突然大了。
城外雪地里出現十幾道黑影,貼著坡溝快速逼近。他們身披白布,腳下裹著軟皮,若非嚴松提前指出路線,城頭幾乎看不出動靜。
嚴松站在絞盤旁,掌心全是冷汗。
「外頭領隊的是敵軍斥候百長,我以前見過他的鷹羽刀。他們絕不只是來探路。」
「照計劃放絞盤,手不要抖。你若此刻露出破綻,先前做的一切都會白費。」
顧長風立在箭樓陰影里,目光沒有半點波動。
嚴松咬緊牙關,親手轉動絞盤。
沉重的北門緩緩開啟。
門外黑影停了片刻,隨後一人舉起三短一長的遮燈。城樓上也按約定回了兩短火光。
下一瞬,敵軍小隊魚貫而入。
前十人穿過門洞,後面竟又湧出二十餘人。兩人背著油囊,三人扛著短梯,顯然準備入城後直接縱火開牆。
「他們帶的不是攻門器械,是燒糧倉的火油。念念猜對了,這群人還想趁亂放火。」
「等最後那隊過門,現在還不能關。」
顧辰握刀站在牆後,視線緊盯城門。
最後一名敵兵踏進瓮城的剎那,他抬手揮下。
轟的一聲,內外兩道閘門同時落地。
四面火把驟然亮起,箭樓上弓弩齊齊對準瓮城。敵軍還沒反應過來,前排便被沙油潑翻在地。
「放下兵器,跪地不殺。再敢點火,全部按通敵襲關處置!」
敵軍百長抽刀想沖,顧辰從牆側躍下,一腳踹翻他手裡的火折。
伏兵從兩側撲出,不過片刻便將人壓在地上。
北門一戰乾淨利落。
可第一聲示警銅鈴也在此時從城內響起。
不是糧倉。
是證人院。
蘇念念站在安全道內,猛地轉頭。蘇安懷裡的小黑已經豎起耳朵,對著夾牆外低聲咆哮。
「姐姐,外頭有藥粉味,和上次密信上的味道一樣!」
「陳三叔,先吹長哨。韓青叔他們那邊已經動手了。」
蘇念念抓起備用藥箱,將蘇安護到身後。
院牆外接連落下數道黑影。
黑衣人沒有攻擊正門,直奔後院窗戶,顯然提前拿到了證人安置圖。為首之人一刀劈斷門栓,剛衝進院中,迎面便撞上一張撒開的漁網。
孫魁拽緊繩頭,笑得滿臉凶氣。
「狗東西,真當爺爺躺著等你們來殺?今晚誰跑誰是孫子!」
「少跟他們廢話,留活口,尤其是領頭那個!」
韓青一棍掃倒窗邊黑衣人,趙大娘立刻帶軍眷拖走受傷證人。
小黑從安全道竄出,一口咬住想往牆頭逃的人。蘇安急得臉都紅了,卻還記得銅鈴暗號,連續搖出三短兩長。
陳三帶著親衛從巷口包抄。
前後不過半盞茶,證人院裡的黑衣人便倒了一地。
首領被壓到石階上時還想咬毒囊,韓青眼疾手快,直接卸了他的下巴。
「想死也得等供詞寫完,你們這套滅口路數,我們早就看膩了。(¬_¬)」
天色將亮時,北門俘虜和證人院刺客被分開押入主帳。
軍士從敵軍百長懷中搜出一張糧道圖,上面蓋著兵部外務暗印。黑衣人首領身上則藏著一枚兵部特使通行牌,還有一張從青石縣通往京城的路線紙。
路線旁清清楚楚寫著四個名字。
蘇武。
錢氏。
蘇婉兒。
蘇老太。
蘇念念看著那張紙,眼底最後一點溫度也淡了下去。
魏橫舟一邊送他們入京作偽證,一邊派人來邊關殺真正的證人。
算盤打得倒是響。
可惜兩隻手都被抓住了。
「把通行牌、糧道圖和入京路線分別封存,北門俘虜單獨審,絕不能讓他們串供。」
「末將願親自核對剩餘內應,若再有遺漏,甘受軍法處置。」
嚴松單膝跪地,重重叩首。
顧長風沒有立刻讓他起身,只轉頭望向城外。
晨霧之後,遠處黑壓壓的旗影正在雪原上鋪開。昨夜被擒的不過是一支探路小隊,真正的敵軍主力已經開始集結。
戰鼓沉沉響起,一聲接著一聲。
蘇念念將蘇家大房的路線紙收進證物匣,抬眼看向北門。
「那就讓他們來,雁門守得住,證據也一定送得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