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大人出了賞，要林氏女活口和玉佩，一樣十萬兩。"
蘇念念站在火把光圈邊緣，臉上的表情被跳動的火光映得忽明忽暗。
十萬兩。
上輩子蘇老太賣她，十兩銀子，錢氏拿了四兩，蘇老太分了六兩，連個零頭都不肯多給。
如今魏橫舟開價十萬兩要她的命。
漲價了啊，還漲了一萬倍。
顧辰把最後一個俘虜的嘴堵上，走到她面前，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他已經知道總帳離了玉佩就是廢紙，所以才發瘋一樣追你。"
"我知道。"
蘇念念摸了摸衣襟，玉佩隔著粗布燙得厲害，像是在她心口上點了一盞燈。
"所以我們不能慢，得趕在敵國使者到黑石堡之前，把總帳拿到手。不管真假，都不能留給他拿去換命。"
顧辰沒有再勸她回去。
他只是蹲下來，把她靴子上鬆脫的綁帶重新紮緊，動作不重，卻系了兩道死結。
蘇念念低頭看著他的手，沒有躲。
風大，火把噼啪響。
遠處邊境線上有狼嚎，一聲拖著一聲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曠野里追。
"全隊出發，天亮前必須到黑石堡外圍。"
顧辰翻身上馬，打了個哨聲，前隊立刻動了。
蘇念念跟著上馬，韁繩勒在掌心裡，勒出一道紅印。
她腦子裡還在轉。
魏橫舟懸賞活口，不是懸賞人頭。
活口的意思是，他需要她活著。
需要她的眼睛去看玉紋，需要她的手去校驗暗記，需要林家後人的血脈去碰那本總帳。
她死了，玉佩就是塊石頭。
(눈_눈)
所以他不會殺她，他要抓她。
可一旦被抓，生不如死。
上輩子她在鰥夫家裡被打得半死的時候就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些人留你一條命，不是心善，是還沒用完你。
她不會再給任何人這種機會。
隊伍沿著干河溝走了兩個時辰，月亮被雲遮住了大半，路越來越難辨。
前頭帶路的夥計忽然舉起手，所有人同時勒馬。
"有人跟著我們。"
蘇念念下意識回頭看。
黑沉沉的曠野里什麼都看不見，但風裡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馬糞味，比他們自己的馬隊更遠、更散。
顧辰無聲地比了三個手勢。
親衛分成兩翼，往後包抄。
蘇念念被護在中間，心跳快了兩拍，卻沒有慌。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後方傳來短促的打鬥聲，很快就安靜了。
陳三押著兩個人回來，扔在火把底下。
兩個人穿著商販的衣裳，腰間別著敵商彎刀，手上有弓弦磨出的老繭。
Σ(°△°|||)
不是普通跟蹤，是殺手。
顧辰翻了翻其中一個人的腰帶內側，扯出一張疊得極小的紙條。
紙條上畫著她的衣著特徵，連她習慣把玉佩揣在左襟的細節都寫了。
"這是從廢茶驛那邊跟上來的，專門盯你。"
顧辰把紙條遞給她。
蘇念念接過來看了一眼，指尖微微發涼。
廢茶驛。
魏橫舟殺了自己的隨從清理累贅，轉頭就在沿途布了暗哨盯她。
他跑歸跑，手還伸得很長。
"還有沒有別的暗哨？"
"沿路至少還有兩處，按間距推算，黑石堡外圍一定有人接應。"
顧辰把紙條燒了，火光照亮他的側臉，眉頭擰得很緊。
蘇念念沒說話，低頭把衣襟里的玉佩往更深處塞了塞。
玉佩燙得幾乎發燒，像是在催她。
"柳掌柜的人能不能先進黑石堡探底？"
"已經派了，明天日落前應該有消息。"
顧辰看了她一眼，語氣忽然壓低了。
"蘇念念，我問你一句話，你不想答可以不答。"
蘇念念抬頭。
他的眼睛在火光里很亮，卻沒有逼迫的意思。
"魏橫舟追了你娘的玉佩這麼多年，追到林家滿門，追到你爹入獄，追到你姐弟逃命。他到底在怕什麼？"
(⊙_⊙)
蘇念念的手指停在襟口。
她知道答案。
總帳里記著的不只是軍糧銀流，還有魏橫舟十幾年通敵的全部脈絡。
而林家帳法的暗紋校驗，是唯一能讓這些數字變成鐵證的鑰匙。
沒有玉佩校驗，總帳就是一堆數字。
有了玉佩，總帳就是要命的刀。
"他怕死。"
蘇念念輕聲說。
"他怕總帳落到能讀懂它的人手裡。他追玉佩不是為了用，是為了毀。只要毀了玉佩，總帳就永遠只是一本誰也看不懂的舊帳。"
顧辰沉默了很久。
風把火把吹得歪了一下，火星子落在他肩甲上，他也沒拍。
"所以你不能被他抓到。"
"我不會被抓到的。"
蘇念念把韁繩在手腕上繞了一圈，握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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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上輩子的自己。
五歲半被賣，三歲的弟弟餓死在破蓆子上，手裡還攥著半塊糠餅。
那時候她什麼都不懂，誰凶她就聽誰的。
如今她還是不夠大，打不贏魏橫舟，跑不過殺手，可她的腦子比上輩子清醒了一百倍。
她知道誰要殺她，為什麼殺她，用什麼法子殺她。
她也知道怎麼反咬。
"走吧，天快亮了。"
她催馬跟上前隊。
天邊剛露出一線灰白的光，風把沙土卷得更猛了，打在臉上生疼。
前頭夥計忽然回頭，低聲報了一句。
"黑石堡方向有炊煙，不止一處。"
蘇念念眯眼看過去。
遠處地平線上，幾縷灰色的煙柱從亂石堆後面升起來，歪歪扭扭地被風吹散。
黑石堡。
魏橫舟最後的落腳點。
也是他拿總帳換命的地方。
顧辰勒住馬，回頭看了她一眼。
"到了。"
"嗯。"
蘇念念把玉佩隔著衣襟按了按。
燙。
像娘留下的最後一把火，燒到了這裡。
(☆▽☆)
魏橫舟，你跑了大半輩子，總帳追了十幾年，害了我爹，滅了林家，賣了軍糧，通了敵國。
如今你窩在這個破堡里等人給你一條活路。
可你不知道，你等來的不是活路。
是我。
"讓柳掌柜的人先接頭，天黑前我要知道堡里每個出口的位置。"
顧辰點頭，打了個手勢，前隊無聲散開。
蘇念念翻身下馬，蹲在亂石後面，看著黑石堡的輪廓在晨光里一點一點變清晰。
"等著吧，魏橫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