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著吧,魏橫舟。"
蘇念念蹲在亂石後面,把這句話咽回肚子裡,眼睛卻沒離開過遠處那幾縷歪歪扭扭的炊煙。
黑石堡比她想像的小。
說是堡,不如說是一片廢棄的石頭寨子,四面圍著半人高的土牆,豁口比完整的地方還多。
可就這麼個破地方,卡在邊外商路和敵軍哨線之間,進退都有路,藏人比城裡還方便。
顧辰趴在她旁邊,手裡舉著一截竹筒往堡內張望,半晌才放下來。
"至少三十人,分四處院落,外圍有暗哨,東邊那條溝有馬樁。"
"三十人夠幹什麼的?"
"不夠打仗,夠做一筆買賣。"
蘇念念心裡轉了一圈。
魏橫舟跑到這兒來不是打算跟敵國拼命的,他是來交易的。
拿總帳換庇護,拿同黨名單換活路。
三十個死士,不是兵,是保鏢加帳房。
(눈_눈)
她看了一眼天色,日頭偏西,再有兩三個時辰就天黑。
柳掌柜的人還沒傳回消息,堡里每個出口的位置她還不清楚。
急不得。
"我們不能從正面進去。"
蘇念念把撿來的小石子在地上排了幾顆,一顆當堡門,兩顆當暗哨,三顆當院落。
"魏橫舟疑心重,身邊又是死士,硬打他會毀東西。"
顧辰看著她用石子排陣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沒笑出來。
"你有主意?"
"柳掌柜說堡外有交易市,雜商進出不查身份。我們能不能以帳房的名頭混進去?"
"你一個小丫頭,混什麼帳房?"
"帳房兄妹,我算帳你記數,誰會多看兩眼?"
顧辰沉默了幾息。
風從曠野里刮過來,卷著沙粒打在石頭上,細碎地響。
他沒有立刻答應,而是轉頭看了看身後的親衛。
陳三蹲在最遠處啃乾糧,韓青在給馬餵水,其餘幾人散在亂石後面,各自警醒。
"陳三。"
"在。"
"你帶兩個人繞東溝摸暗哨位置,天黑前回來。韓青守外圍,任何人出堡都盯住去向。"
陳三抹了把嘴,二話沒說起身就走。
顧辰回頭看蘇念念。
"你跟我進去,但有三個規矩。"
蘇念念抬眼。
"第一,不離開我三步以內。第二,一旦動手你往後退不往前沖。第三,玉佩不離身,誰伸手你就跑。"
(⊙_⊙)
蘇念念盯著他看了兩息。
上輩子她被蘇老太賣的時候,沒有人跟她說過三個規矩。
連一個規矩都沒有。
"行。"
她把石子撥到一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
"那你也有個規矩。"
"說。"
"受了傷先保命,不許硬撐。你要是死在這兒,我一個人帶不走總帳。"
顧辰怔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淺,眼睛裡卻有什麼東西亮了亮。
"好。"
天黑得很快。
邊外的天不像雁門城裡,沒有城牆擋風,也沒有火把照路,暗下來就是徹徹底底的黑。
蘇念念換了一身灰撲撲的粗布衣裳,頭上裹了塊髒帕子,臉上抹了一層灶灰,活脫脫一個逃荒出來幫工的丫頭。
顧辰也換了,脫了甲,穿上柳掌柜留下的舊商袍,腰間掛了把算盤,看起來像個走南跑北的小帳房。
兩人混在一隊進堡送炭的雜商里,低著頭從西邊豁口進了交易市。
堡里比外面想像的熱鬧。
不是那種正經集市的熱鬧,是暗處交易的熱鬧。
幾個攤子賣的都是說不清來路的東西,舊軍靴、鐵鍋碎片、帶血跡的皮甲。
蘇念念掃了一眼,心裡發涼。
這些都是戰場上扒下來的。
(っ˘̩╭╮˘̩)っ
她沒有停,跟著顧辰往堡內走。
越往裡走人越少,院牆越高,到了第三進院落的時候,路口站了兩個佩彎刀的漢子,眼神掃過來像刀子一樣。
顧辰不慌不忙地從懷裡摸出一塊舊銅牌,那是柳掌柜給的商號認牌。
"送帳本子來的,劉掌柜約的。"
彎刀漢子接過銅牌看了看,又看了看蘇念念。
"這誰?"
"我妹子,幫我打下手。"
漢子嗤了一聲,揮手放行。
蘇念念低著頭跟進去,心跳快得像擂鼓,臉上卻什麼表情都沒有。
第三進院裡點著兩盞油燈,光線昏黃,映出牆角堆著的幾隻大木箱。
箱子上沒有封條,但箱蓋縫隙處有蠟封的痕跡。
蘇念念不動聲色地掃了一眼。
蠟封的紋路不對。
林家暗記的封口蠟有一道極細的弧線,是娘親教她認過的。
眼前這幾隻箱子的蠟封雖然仿得像,弧線的彎折角度卻偏了一絲。
她心裡咯噔一下。
被換過。
這些箱子要麼被人開過又重新封上,要麼本身就不是原件。
她不敢多看,跟著顧辰坐到院中一條破板凳上,假裝翻帳本等人。
院子深處有個半掩的石門,門後傳出低沉的說話聲。
聽不清全部,但有幾個字順著風送過來。
"使者到了……先交帳……"
蘇念念和顧辰同時對視了一眼。
敵國使者已經到了。
比他們預計的早了半天。
Σ(°△°|||)
蘇念念把手伸進衣襟,摸了摸玉佩。
燙。
滾燙。
像娘的手在催她快走,又像在催她快動。
石門後面的聲音忽然變大了。
"沒有林家玉鑰,這本帳就是廢紙!你拿廢紙來騙我?"
那是敵國使者的聲音,口音古怪,卻字字清楚。
接著是魏橫舟的聲音,蘇念念一輩子都忘不了的那種陰沉。
"玉鑰我會拿到,你先給人,我後交帳。"
"魏大人好大的臉,空口白話就要我主子的庇護?"
裡面的氣氛驟然繃緊。
蘇念念聽見刀鞘碰撞的聲音,然後是椅子被踢翻的響動。
談崩了。
她回頭看顧辰。
顧辰的手已經按在腰間短刀上,目光死死盯著石門方向。
"準備好。"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只有氣聲。
蘇念念點了點頭,把帳本塞進懷裡,一隻手護住玉佩,另一隻手攥緊袖口那包石灰粉。
石門砰地被踹開。
裡面衝出幾個黑衣人,手裡提著刀,腳下帶著血。
緊跟著,一個穿敵商袍子的中年男人抱著一隻黑漆木箱從側門閃了出去,速度極快,像是早就準備好了退路。
蘇念念的眼睛一下子鎖住了那隻木箱。
箱角有一道極細的劃痕,劃痕的弧度和深度她見過。
那是林家舊倉密帳匣的特徵。
(☆▽☆)
真正的總帳。
不在魏橫舟手裡,在那個敵商掌柜手裡。
"顧辰!"
她猛地扯了一下他的袖子,朝側門方向一指。
"那個人,那個箱子!"
顧辰沒有猶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帶著她朝側門沖了過去。
院裡亂成一鍋粥,刀光和喊殺聲從石門裡湧出來,魏橫舟的死士和敵國使者的護衛打成一團。
沒有人注意到兩個灰撲撲的帳房從角落竄了出去。
蘇念念被顧辰拽著跑,風灌進嘴裡,心臟快要從嗓子眼跳出來。
她回頭看了一眼。
火光里,魏橫舟站在石門口,滿臉是血,卻沒有看混戰,而是死死盯著側門方向。
盯著她。
他認出她了。
QAQ
蘇念念咬了咬牙,轉回頭,跟著顧辰一頭扎進了堡外的黑暗裡。
"追,那個箱子不能丟。"
"我知道。"
顧辰的手緊緊握著她的手腕,力道很重,卻穩得像鐵。
風在耳邊呼嘯,腳下全是碎石。
前方那個抱著木箱的敵商掌柜已經鑽進了一條窄巷,身影一閃就沒了。
蘇念念卻沒有慌。
她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燙意沿著指尖往手臂上蔓延,像是在給她指路。
"往左,有暗道口。"
顧辰看了她一眼,什麼都沒問,帶著她拐進了左邊的黑巷。
"總帳跑不掉的,魏橫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