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冊和屍牌全讓提前挖走了,這斷簽上的豁口還是新茬?」
顧辰單膝跪在殘破木棺旁側。
少年指腹按過斷簽邊緣,玄甲護膝深深陷入腥臭泥土。
火把光暈照亮翻開的土坑,坑底只散落著幾塊破碎木牌與一堆發黑藥渣。
雨水順著義莊漏雨屋頂滴落,砸在木牌殘骸上,濺起刺鼻的泥腥氣。
義莊破門外傳來雜亂腳步聲。
軍需司王主事領著八名粗壯雜役跨過碎木檻。
老吏穿著青灰官袍,官靴直接踩碎地上一塊帶血木牌。
「義莊乃軍需重地,既然底冊無存,此案便成了死局。查無實據,蘇將軍莫要擾了死者清淨!」
王主事揚起下巴,粗糙指骨叩擊腰間銅牌。
銅牌撞擊牛皮革帶,發出沉悶金屬音。
幾名雜役向兩側迅速散開,從腰間抽出生鐵鎖鏈,鐵環足有手腕粗細。
鏈條拖在泥地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直接封鎖了通往棺材的最後一條旱路。
「上頭正在盤庫,軍中沒有閒糧陪諸位耗著。半個時辰內必須封死土坑,誰敢阻攔,按違抗軍令論處!」
雜役左右發力拖拽生鐵鎖鏈。
鐵環刮擦青磚,濺起泥水與火星。
鎖鏈徑直越過土坑邊緣,強行罩住殘破棺材與周邊區域。
一截生鏽鐵鎖砸在藥渣上,直接將幾粒乾癟草根碾成粉末,徹底破壞了現場殘留的最後一點痕跡。
顧辰沉肩起身。
少年單臂翻轉短斧,斧刃摩擦冷風。
木柄在掌心飛速旋轉,斧背精準砸中左側雜役的膝蓋關節。
骨節錯位。
雜役爆發出一聲慘嚎,身軀側向歪倒。
生鐵鎖鏈重重砸在泥水裡,砸碎半塊發青磚石,碎石塊崩進積水坑。
陳三握著長刀跨前一步,刀身橫向平壓,生鐵刀背死死壓住右側雜役肩膀,強行將其按跪在積水窪中。
泥水濺了雜役一臉,他連掙扎的力氣都使不出。
「你們蘇家想造反不成?本官手裡握著軍需總司的調令,有權鎖死這片爛地!」
王主事面色發青,手掌攥住袖口。
老吏從袖管掏出一卷公文,紙面蓋著紅泥大印。
他高高舉起公文,手腕劇烈發抖,紙張邊緣抖落幾滴冰冷雨水。
這道文書乃軍需總司特批,誰敢硬碰形同謀逆。
紙張沙沙作響。
蘇念念從小木凳上直接跳下。
幼童蹲在髒污不堪的土坑邊緣,完全不顧泥水弄髒了繡花布鞋。
她伸出短胖手指摳開腥冷淤泥,抓起一把發黑藥渣。
湊近鼻尖聞了聞,酸臭氣味混雜著發霉石灰的味道直衝鼻腔。
小丫頭轉身走向王主事。
小布鞋踩出泥水印,她抬起手臂,直接將發黑藥渣拍在公文表面。
「空底冊?這根本不是極品三七,裡頭全摻著劣質石灰粉!你們連給前線止血的底料都敢偷換!按照軍需撥帳,三千包極品金瘡藥要耗費六千兩白銀,你們買這些爛樹根連六十兩都用不到,剩下的五千多兩全都進了你們的私囊!(ꐦ°᷄д°᷅)」
王主事後退半步,鞋跟撞在門檻邊緣。
老吏用力擦拭公文,紅泥大印糊成一團泥水。
「一派胡言!草藥受潮變色乃是常事,軍需流轉規矩嚴明,豈容你一個黃毛丫頭在此信口雌黃!」
陳三揪住藥老衣領,直接將人拽出人群。
灰袍老者雙膝砸在青磚上,乾癟腦袋直接磕向滿地泥漿,額角磕出血印。
「我認!屍牌全是被他們替換的!那些傷兵根本不是戰死,而是缺藥傷口潰爛致死。他們拿死人做活帳,好把省下的極品好藥倒賣換金條!」
蘇戰大步跨過斷裂的生鐵鎖鏈。
男人粗糙手掌探入泥水,一把摳出那半塊殘破木牌。
指腹用力蹭掉表面厚重黑泥,木牌紋理間刻著兩個粗糙小字。
他轉動木牌,露出背面用軍中烙鐵燙下的入伍年份與籍貫印記。
木籤邊緣扎破指腹。
「虎子……當年軍報白紙黑字寫他衝鋒陣亡,撫恤只發了一半。這木牌上連半點刀傷都沒有,全是腐泥漚透的痕跡!你們這幫蛀蟲,剋扣了救命藥,還要拿老子弟兄的命填你們的私帳!」
義莊大門外湧入十幾名粗布婦人,頭戴白麻。
趙大娘推開兩側雜役,跌跌撞撞撲倒在泥地里,雙手死死抱住那塊殘破木牌,哀號聲震落瓦面灰土。
蘇安靠在棺材邊緣。
男童雙手攥緊衣擺,胸口劇烈起伏。
陳三粗重手掌拍在男童肩頭,生鐵護腕壓出沉悶響聲。
「記住了,咱們握刀習武,不只是為了砍下惡賊的腦袋,更是為了護住這群任人欺壓的活人。」
蘇念念踩在殘破棺材蓋上。
幼童從小布袋裡掏出林家帳冊底頁,短粗手指點著空白名冊,聲音乾脆利落。
「從今兒起,軍中傷藥必須實名畫押!誰領了藥,領了多少,全都要記在明帳上!軍眷手持對牌隨時可查流水記錄,舊軍需司的所有調令全部作廢!誰敢再拿劣藥糊弄,就讓軍法吏剁了他的手!」
顧辰單手劈下,奪過王主事手裡的公文。
少年五指發力,紅頭公文扯成數十片碎紙,直接砸進積水坑底。
王主事雙腿徹底發軟。
老吏喪失所有依仗,引以為憑的規矩被當眾踩得粉碎。
他身軀順著門框無力滑落,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濕冷青磚上。
泥水浸透了他的青灰官袍,他卻只能趴在地上,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兩名隨行雜役扔掉手裡殘存的生鐵鎖鏈。
壯漢們貼緊斑駁土牆,瑟縮著低下頭,完全喪失抵抗意志。
軍法吏就地鋪開厚實紙張,拿起狼毫筆沾滿濃黑墨汁,踩著滿地廢紙,開始逐一登記殘缺木牌與受害者名單。
深夜寒風捲動南城庫房布幡。
軍需整頓切斷了殘黨財路,庫房外圍站滿黑甲親衛。
長刀吞口泛著冷光。
顧辰抬起右腿,玄甲戰靴狠狠踹開軍需老庫的生鐵大門。
厚重木板發出一聲沉悶哀鳴,向內轟然倒塌,直接撞斷一排陳舊木架。
發霉草料混雜著厚重灰塵撲面砸出,嗆得幾名黑甲親衛連連後退,抬手掩住口鼻。
火把火苗猛烈偏轉,照亮頂部木樑。
一根粗糙麻繩懸在橫樑正中央,繩索受重力拉扯繃直,發出極細微的纖維斷裂聲。
木樑嘎吱作響。
一名青袍老吏懸在半空。
老吏官靴表面沾著新鮮泥土,腳尖懸在散落木架上方。
旁邊青磚牆面上留著一行刺目血字。
林女逼死人。
這五個大字寫得歪歪扭扭,五字血書印在斑駁牆面,暗紅血液順著粗糙磚縫往下淌,在牆角積聚成一攤散發腥氣的血窪。
顧辰舉起火把靠近牆根,跳動的火苗舔舐著脫落牆皮,將吊死老吏的慘狀完全映亮。
陳三跨過門檻,長刀挑開地上破草蓆。
「人早就斷氣了,這幫孫子連夜把人吊在這裡,是想用死人給誰潑髒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