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家哥哥,你手裡拿的是什麼好吃的單子嗎?」
蘇念念趴在馬車窗欞邊緣,兩隻小腳丫在半空中晃蕩。
短胖小手抓著一塊殘缺糯米糕,小腮幫子一鼓一鼓,吃得津津有味。
厚重車簾隨冷風拍打木板,發出沉悶撞擊音。
顧辰將斑駁急信摺疊,單手揣進玄色披風內側,動作乾淨利落。
「這不是糕點單子,是能讓將軍府日後省去所有麻煩的底檔。」
顧辰繞過沉重車轅,大步走到蘇家台階下方。
硬底戰靴踩碎青石板上的積雪冰碴,泥水四濺,弄髒了玄色布料。
披風下擺帶起一陣冷風,男人單膝重重砸在白玉石階前。
玄鐵膝甲磕在堅硬石板上,擦出刺耳金屬銳音,火星迸射。
悶響迴蕩。
「顧家長風主帥手書在此!晚輩顧辰,今日特來向將軍府呈交底冊,求定安平縣主的名分,還望將軍成全!」
蘇戰粗糙大手死死按住腰間長刀。
冷鋼吞口撞擊鐵質胸甲,發出一聲刺耳尖嘯。
周圍蘇家護衛當即沉肩,手按刀鞘,氣氛驟然發緊。
幾名家丁倒退半步,厚底鞋踩在碎雪裡發出嘎吱響聲,全場屏息,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你少拿侯府軍令來將軍府壓人!念念才剛受封安平縣主,身子骨還沒長開,你們顧家就急著來搶人沾光?這算盤打得未免太響亮了些!真當我蘇家無人了嗎!」
蘇戰往前重重踏出半步,護心鐵鏡隨呼吸劇烈起伏。
粗壯小臂青筋盤結,大手硬生生捏住石階邊緣的半截青磚。
五指驟然發力,青磚當場碎裂,粉末順著指縫簌簌砸在顧辰腳邊的泥水裡,砸出一個淺坑。
「我蘇戰的女兒,絕不是你們侯府用來攀附權貴、鞏固權勢的棋子,更不是任何男人用來平步青雲的功勞章!你要提親,拿什麼來填補邊關將士的苦日子!空手套白狼的把戲,趁早收回去!」
顧辰下頜微抬,脊背挺得筆直,不躲不避。
玄色披風在冷風中獵獵翻卷,鐵質帶扣在腰間磕碰出清脆響聲。
少年眼底沒有任何退縮,坦坦蕩蕩迎著蘇戰的怒火。
「晚輩多年前便已立誓等候,今日只求先定下名分契約,絕不急於完禮。等念念真正願意,年歲長成,再議大婚。」
一道黑影從府門側面悍然撲出。
蘇安單手攥緊白蠟木棍,帶著尖銳風聲橫掃而來。
硬質木棍前端狠狠砸向顧辰的左側肩膀,毫無收力之意,帶著一往無前的狠勁與怒火。
砰。
白蠟木棍重重砸在顧辰玄鐵肩甲上。
硬木當場彎折出極限弧度,木刺崩裂飛濺,散落一地。
劇烈反震力順著木棍倒卷,震得蘇安虎口發麻,酸痛感直逼手腕,險些握不住棍身。
顧辰半步未退,硬抗下這一擊,肩甲邊緣凹陷。
蘇安丟開斷裂木棍,雙拳緊握,骨節咔咔作響。
少年眼眶發紅,直接撲上前去,粗糙拳鋒重重砸在顧辰的胸甲上。
鐵片摩擦發出刺耳刮擦聲,顧辰重心下沉,靴底在泥水裡擦出兩道深深溝壑,硬抗下第二波衝擊。
「你要是敢把我姐姐關進高門深宅,讓她去學那些酸腐規矩,受半點委屈,我拼了命也要打斷你的腿!今天我就算不要這條命,也要把你趕出將軍府!」
「要是有一日我讓她掉一滴眼淚,不用你動手,我自斷雙腿向蘇家賠罪,將顧家滿門產業全數充作補償!我顧辰說得出,就做得到,絕不反悔半字!」
顧辰反手探入懷中。
兩本羊皮底冊啪嗒一聲砸在蘇家大門外的漢白玉石獅座上。
底冊邊緣泛黃,封皮表面蓋滿赤紅暗印。
冷風卷開第一頁,露出密密麻麻的田莊地契與流水對牌,墨跡深沉。
算珠清脆。
顧家管事大步上前,雙手捧起黃銅算盤。
粗糙手指在銅珠上撥得飛快,撞擊聲連成一片。
算珠每響一次,便將一筆龐大帳目硬生生砸在蘇家眾人面前。
算盤底座磕在石板上,震得台階下的探子心頭猛跳,雙腿打軟。
「顧家名下雁門關外三十六處上等田莊,十二家通運商行,年產糧餉二十萬石,白銀流水一百三十萬兩,全數底冊在此!只要將軍點頭,所有契書即刻改名,全數劃入念念私庫,我顧辰絕不插手半厘!」
管事手指再次重重划過算珠,清脆脆響直擊人心。
帳本頁碼翻動,露出最後幾頁印著血紅大印的特許文書。
「這其中還包含北境三州十七條運糧商道!單是過路抽成,每年便是一座銀山!這些家底全部交給縣主打理,盈虧全歸顧家擔著!」
趙大娘站在門柱後方,雙手死死絞著粗布圍裙。
老婦人臉色發灰,手指發抖。
顧家這等龐大的產業直接砸過來,高門大戶的規矩壓人骨頭,老人家只怕小丫頭扛不住這等沉重家業,日後要吃大虧。
「世子爺,這高門規矩能把活人壓死,我們家縣主還愛滿地打滾,哪裡學得會那些後宅的繁文縟節啊!您這不是害了她嗎!要是受了委屈,連個哭的地方都沒有啊!」
顧辰再次伸手,抽出一張紅麻紙契書,穩穩壓在羊皮底冊頂端。
硬挺紙面與石座摩擦,發出沙沙輕響。
契書上的條款清晰可見,全數賦予女童絕對的主理大權,不容任何人反駁。
「入我顧家門檻,絕不用學半句規矩!誰敢拿後宅禮法壓她,我顧辰的長劍就剁了誰的爪子!」
豪言落地。
圍在街道對面的幾名各路王府探子雙腿發軟。
冷汗順著鬢角直接滴進雪地里,幾人紛紛縮起脖子,貼著牆根悄悄往後退縮,生怕觸了霉頭。
蘇家護衛當即鬆開刀鞘,緊繃的脊背略微放鬆,敵意全無。
車門木板嘎吱作響。
蘇念念踩著小腳凳跳下地,短靴踩碎積雪。
三歲半的女童沒有任何退縮,兩隻小手背在身後,邁著步子徑直走到顧辰面前,小腦袋高高揚起。
(`^´)
「顧家哥哥,你送這麼多大本子,是想買斷念念以後烤地瓜的炭火錢嗎?」
( ̄~ ̄)
女童身穿赤色小朝服,在冷風中擺動,袖口金線閃爍。
顧辰垂下眼皮,玄色披風拖在泥水裡,高大身軀主動半蹲,膝蓋徹底觸及冰冷青磚,將高門世子的姿態低到塵埃里,完全與女童平齊。
「念念以後想做什麼營生,開什麼鋪子,全憑你自己做主,誰也管不著,顧家全族為你兜底。」
蘇念念從小挎包里掏出一本手抄帳本,啪嗒一聲拍在顧辰寬大的掌心裡。
女童短胖手指點在泛黃紙頁上,紙面寫滿密密麻麻的糧草支出,邊緣還沾著幾塊干泥巴。
這本帳,全是她親手做下的邊關流水。
「那念念還要繼續開藥糧鋪,要在雁門關外推行一千畝新糧種,還要照顧爹爹和安安,你也要跟著記帳嗎!要是你敢管東管西,念念就把你趕出去!」
(ง •̀_•́)ง
粗糙紙面磕碰著男人的掌紋,帶起一陣輕微刺痛。
顧辰五指收攏,將小帳本死死攥在掌心,手背青筋蜿蜒凸起。
硬紙板壓著指骨,力道極大,將所有重量全數接下。
「我等的從來不是困在後宅的籠中貴女,而是能與我一起把這邊關糧道徹底踩平的並肩之人。」
蘇戰緊繃的下頜終於徹底鬆動。
粗糙大手脫離刀柄,冷鋼長刀歸鞘聲在風中低沉迴蕩。
蘇安默默收回手,退到父親身側。
顧家管事立刻收起黃銅算盤,垂頭退到石階最下方,不敢發聲。
風停雪霽。
顧辰單膝跪在雪地里,高大身形與三歲半的女童平齊。
玄鐵護臂擦過女童的朝服邊緣,泥漿沾染了鐵甲吞口。
男人手裡握著陳年小帳,手背關節因用力而壓出紅印。
「這筆邊關大買賣,縣主願意和我簽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