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丫頭是黑鴉叛軍的餘孽！」
獨臂老兵猛地一腳踹向那張寬大木案。
沉重桌腿在青石磚上劇烈摩擦，發出極其刺耳的銳鳴聲，桌角直直撞向灰衣女孩的膝蓋。
女孩單薄的身子猛地一縮，雙腳在泥地里打滑，整個人往後重重摔在冰冷磚石上。
「黑鴉餘孽還有臉來學帳？當年要不是他們偷開城門，我這條胳膊能被北狄兵砍了？把她趕出去！」
幾個粗壯軍眷寡婦立刻站起身，花白頭髮在冷風中劇烈打轉。
她們手裡死死攥著破布條，鞋跟在乾枯草屑上狠狠踩下，直接將女孩圍在正中間。
趙大娘跨步衝出人群，老婦人雙手緊緊捏住桌沿，指甲縫裡滲出暗紅血絲，胸口劇烈起伏。
「就是！她爹害死咱們那麼多邊軍兄弟，憑什麼教她打算盤？讓她拿咱們的帳本，這不是引狼入室嗎！」
年輕寡婦跪在泥水裡，雙手撐著地面，轉頭死死盯著那個縮在牆角的女孩，眼神里滿是極度戒備。
她一把抓起掉落的炭筆，木桿當場折斷，發出清脆響動。
蘇念念從小竹凳上站起身，胖乎乎的小手拍掉毛氈裙擺沾著的乾草屑。
她邁開小短腿，布鞋在泥水坑裡踩出啪嗒一聲脆響，直接走到那張寬大木案前。
短胖食指按住那張寫滿算式的白麻紙，指腹壓緊邊緣，用力一按。
「先別吵，把事情查清楚再說！(｀・ω・´)」
旁邊站著的重甲軍法吏跨步上前。
玄鐵甲片互相猛烈碰撞，發出極其沉悶的撞擊聲。
他單手按著腰間佩刀，大拇指頂住刀格，刀刃推出半寸，寒光在冷風中極其刺眼。
「回縣主。這丫頭的父親確實曾是黑鴉營舊部，但三年前已按大燕軍律發配充軍，在北疆苦寒之地服刑。她當年不過是個五歲女童，一直跟著重病母親在難民營討生活，並未參與當年叛亂。」
灰衣女孩蜷縮在青石磚上，滿是凍瘡的雙手死死護著頭頂。
她聽見軍法吏的話，猛地抬起下巴。
小臉凍得慘白，嘴唇劇烈哆嗦。
她飛快地打著手勢，殘缺的手指在半空中劇烈比劃，喉嚨里擠出極其破碎的氣流摩擦聲。
「她說什麼？」
蘇安提著竹製戒尺走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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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挺直腰板，腳步放得極輕。
他低頭查驗女孩的手勢，眉頭緊緊皺起，指節在戒尺邊緣輕輕敲擊。
「她說她想學帳，是為了以後去柳家商隊做管事，掙錢給生病的母親抓藥。她不想再靠別人施捨剩飯活下去，她想憑真本事端這碗飯。」
冷風卷著冰渣子重重拍在院牆上。
趙大娘緊緊捏著桌沿的雙手猛地鬆開。
老婦人花白頭髮在風中凌亂，粗糙指腹摸過木案上那條極深的劃痕。
她想起當年逃荒路上，自己也曾像這女孩一樣，跪在泥水裡向過路商隊磕頭討一口餿粥。
那時候沒人管她是軍眷還是流民，只有極度的飢餓和絕望。
「算了吧。當年造孽的是她爹，她一個半大丫頭懂什麼？就算她爹十惡不赦，這孩子總不能替大人頂一輩子罪名。」
蘇戰從殘破院門外跨步走入。
重裝將軍玄鐵鎧甲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光斑。
沉重戰靴踩碎滿地殘磚，當場砸出極深的長痕，激盪起極濃烈的鐵鏽味。
「軍法無情，懲的是作惡真兇！若是連一個清白女童都逼到絕路，顧家軍跟那些濫殺無辜的馬賊有什麼分別？」
幾個叫囂最凶的軍眷寡婦雙膝發軟。
她們手裡死死攥著的破布條徹底脫落，掉進渾濁泥水窪里。
幾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兩步，脊背抵著斑駁土牆，完全不敢再發出半點聲音。
蘇念念摸出隨身鐵算盤。
小肉手飛速撥動鐵質算珠，清脆金屬撞擊聲徹底壓過滿院狂風，聲聲砸在青磚上。
「既然暖暖開了女帳班，就立個新規矩！只要不觸犯軍律，罪犯家屬也可入班學帳，也可去商隊做工！但若是想碰軍需核心底冊，必須經過軍法吏查驗清白才能上工！這樣誰也不吃虧！(^▽^)」
顧辰單手壓緊劍柄，青衫下擺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他跨步走到那張寬大木案前，劍鞘前端精準點在木板邊緣。
「此規矩極妥。有功者賞，有罪者罰，但留一條生路。既守住底線，又給足活路。柳掌柜，你覺得呢？」
跟在後頭的柳掌柜挺起胸膛，商人捏著一枚紫銅算盤墜子，圓臉擠出極深褶子。
厚實靴底在青石磚上踩出極其乾脆的響動，袖口帶起淡淡的藥香。
「縣主定下的規矩，柳家商隊自然遵從！只要這丫頭算帳清楚，商隊管事的位置絕不苛刻！」
冷風卷著碎雪片吹過屋檐。
邊關百姓圍在院牆外頭，雙手揣在粗布袖筒里。
幾個老兵踮起腳尖往裡張望，嘴巴大張著，喉結不斷滾動。
他們看向那個灰衣女孩的眼神里，少了幾分敵意，多了幾分複雜。
灰衣女孩從泥窪里爬起身。
女孩雙手死死捏著那張白麻紙邊緣，壓出極深的褶皺。
她一步步走到蘇念念跟前，雙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她雙手舉起那張寫滿完美算式的帳頁，下巴緊緊貼著領口，深深磕了一個頭。
蘇念念湊近那張白麻紙，短胖手指按住紙頁邊緣。
「這份帳算得極好！從今天起，你就是女帳班的旁聽生！只要學得好，暖暖親自給你寫舉薦信！(๑•̀ㅂ•́)و✧」
顧辰看著那個跪在地上的小女孩，青衫被冷風吹得獵獵作響。
「你倒是沒被仇恨蒙蔽雙眼。若是換了旁人，恐怕早就成了滿心怨恨的行屍走肉。」
蘇念念小肉手抓緊鐵算盤，指甲在算珠上摳出極淺的白痕。
「暖暖也曾差點只想報復，可是報復不能當飯吃。教她們真本事，才能讓她們真正站起來。」
一匹快馬從長街盡頭疾馳而來。
傳令兵翻身下馬，戰靴在青石磚上踩出極大水花。
他單手高舉一張加急紅單，重重拍在旁邊的高腳木案上，震落大片木刺。
「縣主！關外軍屯傳來捷報，第一批耐寒新糧大豐收！管事請您立刻前去驗收入庫！」
「真的？暖暖現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