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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竹骨衣

2026-10-12 09:50:46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十二月一日,風變了。不是那種從北邊刮過來的、乾冷乾冷的、像刀子一樣割臉的北風,是一種更陰、更沉、更往骨頭縫裡鑽的風。那種風不聲不響地來了,你還沒反應過來,手腳已經涼了,鼻尖已經紅了,牙齒已經開始打顫了。

  李青陽是被凍醒的。她蜷縮在鋪蓋上,渾身縮成一團,像一隻蝦米。旁邊李清遠也縮著,把臉埋在她懷裡,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她摸了摸他的臉,涼的,冰涼的。她的心揪了一下,把自己的皮襖子脫下來,蓋在他身上。他動了動,沒醒,裹緊了那件皮襖子,又睡了。

  她坐起來,看著周圍。天還沒亮,灰濛濛的,營地里的篝火已經滅了,只剩一堆灰燼,偶爾有一點火星子閃一下,又滅了。人們都縮著,縮成一團一團的黑影,像一堆堆石頭。她聽見有人在咳嗽,有人在翻身,有人在低聲說話,聲音低得聽不清。

  劉杏花也醒了,她拄著樹枝走過來,看見李青陽把皮襖子蓋在清遠身上,自己穿著那件薄薄的舊褂子,冷得直哆嗦。劉杏花的臉色沉下來,把那件皮襖子從清遠身上拿起來,披回李青陽身上。「你穿著。他蓋被子就行。」李青陽想說「我不冷」,可她的嘴已經凍得說不出話了。劉杏花看了她一眼,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圍在她脖子上。圍巾是舊的,毛線的,起了好多球,可很暖和。李青陽低著頭,聞著圍巾上奶奶的味道,眼眶熱熱的。

  天亮了。太陽出來了,可那太陽像是假的,掛在天上,灰濛濛的,沒什麼熱氣。風還在刮,一陣一陣的,把地上的落葉捲起來,吹得到處都是。人們從鋪蓋上爬起來,縮著脖子,搓著手,跺著腳。五寶被五舅媽抱著,渾身縮成一團,只露出兩隻眼睛,眨巴眨巴的,像只小老鼠。五舅媽自己也冷,可她摟著五寶,把他裹在自己的衣裳里,用自己的體溫暖著他。

  春花靠在劉杏花懷裡,小臉凍得發白,嘴唇發紫。劉杏花把她抱得緊緊的,用自己的皮襖子裹著她,可她自己也在發抖。李青陽看著奶奶那件薄薄的皮襖子,看著春花那張發白的小臉,心裡急得像火燒。衣裳不夠,皮子不夠,老人和孩子都穿上了,可還是不夠。還有二十幾個人,沒有皮襖,沒有棉衣,只能把兩三件薄衣裳疊在一起穿。可薄衣裳疊再多也是薄的,風一吹就透了。

  她去找周大川。周大川蹲在車邊上,正在清點糧食。他的臉凍得發紅,鼻子也紅了,手上有凍瘡,腫得像胡蘿蔔。他看見她過來,把手縮進袖子裡,不讓她看見。

  「周爺爺,還有多少人沒有皮襖?」她問。

  周大川沉默了一會兒:「二十三個。」

  二十三個。她的心沉了一下。老人和孩子都穿上了,護衛隊的人也穿上了,可還有二十三個大人,沒有皮襖,沒有棉衣,只能穿兩三件薄衣裳硬扛。她想起昨晚的風,想起那些蜷縮在鋪蓋上的黑影,想起那些在黑暗中壓抑著的咳嗽聲。再這樣下去,會凍死人的。

  她蹲下來,抱著膝蓋,拼命地想。竹子,她想起了竹子。在鷹嘴崖上,王志學用竹子做連弩,用竹子編箭匣,用竹子做過濾器。竹子這東西,又輕又韌又能隔風。要是能用竹子編成一件衣裳呢?不是貼身穿,是穿在外面,像一層殼,把寒風擋在外面。竹子殼和身體之間還有空隙,空隙里可以塞東西——蘆花、麻絮、乾草,什麼都行。那樣不就像現代的中空層防寒服了嗎?

  她站起來,跑去找王志學。王志學坐在棚子底下,正在修連弩。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她,愣了一下:「陽陽?怎麼了?」

  她蹲下來,把想法說了。竹子編成衣裳,穿在外面,裡頭塞蘆花、麻絮、乾草,擋風,保暖。王志學聽著,眼睛慢慢亮了起來。他沒說話,低下頭,拿起幾根竹條,開始編。他編得很快,手指翻飛,竹條在他手裡像活了一樣。不一會兒,他編出一個方方正正的竹架子,像個小籠子。他把竹架子套在自己身上,試了試,又取下來,加了幾根橫條,又試了試。

  「這樣。」他把竹架子遞給她看。那是一件竹骨衣,用粗竹篾編成骨架,方方正正的,像龜殼。肩膀的地方留了洞,胳膊能伸出來;胸前用細竹條編成網狀,不擋視線;背後是整片的竹篾,密密的,像一層鎧甲。他把竹骨衣穿在身上,又在裡頭塞了一些乾草,拍了拍:「試試。」

  李青陽看著他那副樣子,忍不住笑了。他穿著那件竹骨衣,鼓鼓囊囊的,像一隻大刺蝟。可她知道,這東西管用。竹子殼擋風,乾草保暖,比兩三件薄衣裳強多了。

  「大舅,多做幾件。能做多少做多少。」

  王志學點點頭,開始動手。他讓大虎二虎三虎四虎五虎幫忙砍竹子、劈竹篾,讓陳老七幫忙編骨架,讓劉杏花帶著幾個婦人縫布襯裡、塞填充物。五天時間,竹骨衣做好了。


  李青陽也穿了一件。竹骨衣穿在身上,硬邦邦的,像個殼。裡頭塞了乾草和麻絮,鼓鼓囊囊的,她覺得自己像一隻笨拙的企鵝,走路都搖搖晃晃的。可風來了,吹在竹骨衣上,被擋住了,透不進來。她的身體是暖的。她低頭看著自己那副滑稽的樣子,又看了看周圍的人,大家都穿著竹骨衣,鼓鼓囊囊的,像一群大刺蝟。她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覺得鼻子酸酸的。

  李清遠穿著兔毛襖子,外面又套了一件小號的竹骨衣,整個人圓滾滾的,像個小球。他走了幾步,差點摔倒,穩住了,又走了幾步,又差點摔倒。他抬起頭,看著李青陽,眼睛亮亮的:「姐,我像不像烏龜?」李青陽忍俊不禁,摸了摸他的頭:「像。像一隻小烏龜。」他滿意了,又走了幾步,這回沒摔。

  五寶穿著竹骨衣,走都走不動了。他本來就矮,竹骨衣穿在身上,像個方方正正的盒子,只露出兩隻手兩隻腳。他走了兩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爬不起來了。五舅媽把他從地上撈起來,他站在那兒,搖搖晃晃的,像個不倒翁。大寶二寶三寶四寶圍著他笑,他也不惱,跟著笑。

  志欣穿著竹骨衣,畫畫不方便了。她舉著炭筆,手夠不到畫紙,因為竹骨衣太寬了,把她的胳膊撐開了。她急得直跺腳,志禮在旁邊看著,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很辛苦。王承志走過來,幫她把竹骨衣脫了,她鬆了口氣,畫了幾筆,又覺得冷了,又把竹骨衣穿上了。穿上了又夠不著畫紙,脫了又冷。折騰了好幾回,最後是志禮幫她舉著畫紙,她才畫完了那幅畫。畫的是他們穿著竹骨衣的樣子,歪歪扭扭的,可一看就知道是竹骨衣。

  田大娘穿著竹骨衣,在營地里走來走去,走得虎虎生風。她本來就壯實,穿上竹骨衣以後更壯了,像一堵移動的牆。王嬸子看著她那副樣子,笑著說:「田大娘,你這是要去打仗啊?」田大娘一揮手:「打什麼仗?凍不死就行。」

  王嬸子自己也穿了一件。她瘦,竹骨衣穿在身上空蕩蕩的,風一吹,竹骨衣在晃,她也在晃,像一棵風中的竹子。田大娘看著她,說:「你太瘦了,裡頭多塞點乾草。」王嬸子又塞了一大把乾草,整個人鼓起來了,像個圓球。田大娘滿意地點點頭:「這下好了,像個福袋。」王嬸子笑了:「福袋?我看像飯糰。」兩個婦人笑成一團。

  護衛隊的人穿著竹骨衣,練功更起勁了。李習武穿著一件,腰裡別著刀,背上背著連弩,在營地里走來走去,像一座移動的堡壘。吳五虎也穿著一件,他本來就壯,穿上竹骨衣以後更壯了,像一頭熊。孫癩子穿著竹骨衣,動作還是那麼靈活,一點不受影響。他用那隻斷掌撐著車把,推著獨輪車,走得飛快。孫秀英跟在他後頭,也穿著竹骨衣,也走得飛快。兩個人像兩輛戰車,在官道上隆隆地開過。

  

  周二穿著竹骨衣,傷口還沒好利索,可他已經在練功了。他媳婦在旁邊看著,急得直喊:「你慢點!傷口還沒好!」周二不聽,練得更狠了。他媳婦沒辦法,只好站在旁邊,手裡拿著藥和繃帶,隨時準備給他換。

  李青陽看著這些人,心裡踏實了一些。不是因為有竹骨衣了,是因為這些人,這些穿著竹骨衣、像一群大刺蝟一樣的人,還在笑著,還在活著,還在往前走。

  路邊的流民看見他們,都愣住了。他們沒見過這種東西——一群人穿著方方正正的、鼓鼓囊囊的、像龜殼一樣的竹架子,走在官道上,像一群從另一個世界來的怪物。有人指指點點,有人交頭接耳,有人想笑又不敢笑。田大娘看見了,大聲說:「笑什麼笑?這是我們的新衣裳!暖和著呢!」那些人聽了,不笑了,看著那些竹骨衣,眼睛裡有了別的東西——羨慕,嫉妒,還有那種說不清的、讓人心裡發毛的光。

  李青陽注意到了那些目光,她的心提了起來。她走到周大川身邊,低聲說:「村長爺爺,讓護衛隊的人把刀帶上,別收起來。」周大川看了看那些流民的眼睛,點了點頭。

  從那天起,護衛隊的人每天都把刀別在腰上,連弩背在背上。他們穿著竹骨衣,腰裡別著刀,走在隊伍前後,像一群穿著鎧甲的士兵。流民們看著他們,不敢靠近了。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也少了。

  天氣越來越冷。早晨起來的時候,草地上結了一層厚厚的白霜,踩上去嘎吱嘎吱響。水窪里結了冰,薄薄的一層,用樹枝一戳就破。人們的呼吸變成了白霧,一團一團的,在面前飄散。李青陽穿著竹骨衣,裡頭塞了乾草和麻絮,還穿著那件兔毛襖子,圍巾圍了兩層,頭上戴著皮帽子,只露出兩隻眼睛。她覺得自己像一頭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熊,笨重,可暖和。

  李清遠走在她旁邊,也裹得嚴嚴實實的,只露出兩隻眼睛。姐弟倆走在官道上,像兩隻小熊。他走了一會兒,忽然說:「姐,我不冷了。」她低頭看他,他的眼睛亮亮的,彎成兩道月牙。她笑了,伸出手,隔著兔毛手套摸了摸他的頭。


  風還在刮,可他們不怕了。因為有了竹骨衣,因為有了乾草和麻絮,因為有了彼此。路邊的景色也在變。山越來越綠了,不是那種枯黃中帶一點綠的綠,是那種實實在在的、像潑了墨一樣的綠。松樹、柏樹、竹子,一片一片的,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路邊開始有溪流了,水是清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圓溜溜的,被水沖得光滑滑的。李青陽蹲下來,捧了一把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冰涼的,可很甜,是那種從山裡流出來的、沒有被人和畜生糟蹋過的甜。

  田大娘看著那些溪流,感慨道:「南邊的水真多。北邊哪有這麼多水。」王嬸子說:「可不是。北邊那幾年,打個井都打不出水來。」田大娘嘆了口氣:「那幾年,真是苦啊。」王嬸子拍了拍她的手:「苦日子過去了。往後的日子,會好的。」田大娘點點頭,又嘆了口氣。

  李青陽聽著這些話,心裡默默地想,苦日子真的過去了嗎?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他們還在走,還在往南走,還在往那個不知道在哪裡的江南走。路上還有流民,還有病人,還有死人。可他們還在走,沒停。

  傍晚紮營的時候,李青陽坐在篝火旁邊,把竹骨衣脫了,放在一邊。乾草和麻絮被她的體溫捂得熱乎乎的,摸上去暖烘烘的。她把它們攤開,晾一晾,明天還要用。李清遠也把竹骨衣脫了,放在她旁邊。他的乾草和麻絮也是熱乎乎的,還有一股淡淡的汗味。她聞著那股味道,忽然覺得,這就是活著的味道。

  棗花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她也把竹骨衣脫了,放在一邊。兩個小姑娘坐在篝火旁邊,看著那些火,誰也不說話。過了好一會兒,棗花忽然開口:「陽陽,你說,江南有冬天嗎?」李青陽想了想:「有。可南方的冬天比北方暖和。」棗花點點頭,又沉默了一會兒:「那到了江南,咱們還要穿這個嗎?」李青陽看著她,笑了:「不用了。到了江南,有棉衣穿,有房子住,有火烤。不用穿這個了。」

  棗花看著那件竹骨衣,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其實,這衣裳也沒那麼丑。」李青陽愣了一下,看著她。棗花的嘴角翹了一下,「就是穿著像烏龜。」李青陽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棗花也笑了。兩個小姑娘坐在篝火旁邊,笑著笑著,眼淚都出來了。

  那天晚上,李青陽躺在鋪蓋上,聽著外頭的風聲。風還在刮,可沒那麼冷了。竹骨衣放在旁邊,乾草和麻絮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李清遠靠在她身上,已經睡著了,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她低頭看著他,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可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均勻的,溫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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