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風從北邊刮過來,乾冷乾冷的,像一把鈍刀子,一下一下地割在臉上,不流血,可疼。逃荒已經快六個月了,從六月十六到現在,李青陽記不清走了多少里路,只記得腳上的繭子越來越厚,鞋底磨破了一雙又一雙,身上的衣裳從單衣換成皮襖,又從皮襖外面套上了竹骨衣。她走在前頭,牽著李清遠的手,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在面前飄散,像一朵朵小小的雲。
安陽府的路走了大半了。周大川把地圖攤在膝蓋上,用手指頭一點一點地量,量了半天,抬起頭,眼睛裡有了一點光:「至多再走半個月,就能出安陽府了。過了安陽府,就是四皇子的封地。」人群里響起一陣嗡嗡聲,不是歡呼,是那種鬆了一口氣的聲音,不響,可很實。走了六個月,終於快要走出第一個府了。雖然離江南還遠,可走一步,就近一步。
「四皇子封地過了,就是六皇子封地。再往南,就是江州,七皇子的地盤。」周大川的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蛇,「快了,最多三個多月,就能到。」三個多月,九十多天。李青陽在心裡默默地數著。九十多天,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從清水村出來的時候,她以為走一個月就到了。現在走了五個多月,還在路上。她不敢再想還要走多久,只想今天,明天,後天。走一天算一天,走到哪兒算哪兒。
糧食越來越少了。黑風寨繳獲的那些糧食,吃了快四個月,終於見了底。劉杏花每天發乾糧的時候,手又開始抖了。不是以前那種心疼的抖,是害怕的抖。她怕糧沒了,怕大家餓肚子,怕好不容易撐到現在的人,倒在最後一程上。她不說,可李青陽看得出來。奶奶每次發完乾糧,都要把那幾個糧袋子摸一遍,捏一捏,掂一掂,像是在確認它們還在,還沒空。
肉乾也快沒了。掛在棚子底下的那些肉乾,一串一串的,以前密密麻麻的像門帘子,現在稀稀拉拉的,像掉了牙的嘴。劉杏花捨不得吃了,說留著路上應急。可路上什麼時候才不用應急?她不知道,可她得留著。留著一分,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
田大娘端著碗,看著碗裡那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嘆了口氣:「這粥,越來越稀了。」王嬸子也端著自己的碗,沒說話,低著頭喝。喝完了,舔了舔碗底,又把碗舔了一遍。田大娘看著她那樣,把自己的粥倒了一半給她:「你喝,我不餓。」王嬸子抬起頭,看著她,眼眶紅了,可她沒推,接過去喝了。
五寶端著碗,喝了兩口,抬起頭,嘴角還掛著粥漬:「娘,粥不甜。」五舅媽蹲下來,看著他,聲音有些啞:「粥不甜,可頂飽。喝吧。」五寶點點頭,又低下頭喝。他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品什麼好東西。喝完了,他把碗舉起來,舔了一圈,舔得乾乾淨淨的,像洗過一樣。
春花靠在劉杏花懷裡,也在喝粥。她喝得慢,小口小口的,有時候停下來喘口氣,又繼續喝。劉杏花低頭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春花抬起頭,沖她笑了,露出兩顆小門牙。劉杏花也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趕緊低下頭,用袖子擦了一下。
李青陽端著碗,沒喝。她看著碗裡那稀稀的粥,看著碗底那幾粒米,心裡在算帳。糧食還能吃幾天?十天?八天?五天?她算不出來,不敢算。她站起來,去找周大川。
「村長爺爺,糧食還能撐幾天?」
周大川蹲在地上,面前擺著那幾個糧袋子。他把袋子一個一個地打開,伸手進去摸了摸,又拿出來。每個袋子都癟了,癟得能看見袋子底。他沉默了很久,伸出三根手指:「省著吃,還能吃五天。」
五天。她的心沉了一下,可她臉上沒露出來。五天,還能走很遠。五天之內,必須找到糧食。她點點頭,走回去,把碗裡那碗粥喝了。粥是涼的,稀的,沒什麼味道,可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在喝什麼好東西。
食物越來越難找了。天冷了,野菜沒了,野果也沒了。山上的樹光禿禿的,連樹皮都被人剝光了。打獵的人也打不到什麼了,野物都躲起來了,鑽到地底下去了,不到開春不會出來。李習武帶著人進山轉了一整天,只打了兩隻野兔,瘦得皮包骨頭,扒了皮,沒剩幾兩肉。他把野兔交給劉杏花的時候,臉色很難看,什麼也沒說,轉身走了。
李青陽看著那兩隻瘦巴巴的野兔,心裡沉甸甸的。她想起在鷹嘴崖上,李習武扛著一頭野豬回來,所有人都高興得跳起來。現在,兩隻野兔,連塞牙縫都不夠。
流民還是那麼多,可病人少了一些。霍亂的疫病漸漸過去了,那些扛過來的人,瘦得皮包骨頭,可還活著。那些沒扛過來的,留在了路邊,留在了那些荒村野嶺里,留在了不知道名字的地方。現在流民中更多的是感冒發熱的人。天冷了,衣裳不夠,被子不夠,晚上睡覺的時候凍得直哆嗦,第二天起來就開始流鼻涕、咳嗽、發燒。鄭傑每天都要看好幾個,藥也不多了,只能省著用。
趙石頭跟著鄭傑,學了不少東西。他現在能自己認藥、採藥、熬藥了。雖然還不會把脈,可一般的感冒發熱,他知道用什麼藥。他每天背著背簍,在山坡上、路邊、石頭縫裡,一棵一棵地找那些還能用的草藥。找到了,就挖出來,放進背簍里;找不到,就換個地方繼續找。他不怕冷,不怕累,不怕找不到。他只怕藥不夠,怕有人病了沒藥吃。
這天,他在一條乾溝里找到了一叢柴胡。柴胡長在石頭縫裡,瘦瘦小小的,葉子發黃,可根還在。他蹲下來,小心地挖,挖了很久,把根完整地挖出來。根須細細的,黃褐色的,有一股藥味。他捧著那叢柴胡,看了好一會兒,放進背簍里,又繼續找。
李青陽從旁邊走過,看見他那副認真的樣子,停下來看了一會兒。他沒發現她,低著頭,一棵草一棵草地找,找得很仔細,像在找什麼寶貝。她忽然覺得,這個人,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的他,木木的,不怎麼說話,不怎麼跟人來往,像一個影子,跟在隊伍後頭,不聲不響的。現在他還是不怎麼說話,可他的眼睛有光了,那種光,是在做自己擅長的事情時才會有的光。她沒有打擾他,悄悄地走了。
路邊的景色慢慢鮮活起來。雖然還是冬天,可南方的冬天和北方不一樣。北方的冬天是灰的,灰的天,灰的地,灰的樹,灰的人,什麼都灰撲撲的,像蒙了一層灰。南方的冬天還有綠,松樹是綠的,柏樹是綠的,竹子也是綠的。一叢一叢的,一片一片的,在山坡上、在路邊、在那些荒廢的村子旁邊,綠著,像在告訴那些逃難的人——這兒還活著,這兒還能活。
李青陽看著那些竹子,忽然想起一件事。竹子能吃。不是竹筍——現在不是挖筍的季節——是竹米。竹子開花以後結的種子,像稻子一樣,能當糧食吃。她上輩子在一本書里看到過,說竹子幾十年才開一次花,開花以後就死了,可竹米能吃,營養價值很高。她不知道這附近的竹子有沒有開花,可她得找找。
她把這個想法跟周大川說了,周大川聽完,愣了愣:「竹米?竹子還會結米?」她點點頭:「會。竹子開花以後就結米,幾十年才一次。要是能找到,就能當糧食吃。」周大川將信將疑,可他沒多問,讓人去竹林里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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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了半天,還真找到了。在一片老竹林里,有幾棵竹子開了花,竹枝上掛著一串一串的種子,像稻穗一樣,沉甸甸的,黃褐色的。大寶第一個發現的,他站在那棵竹子下面,仰著頭,看著那些竹米,高興得直跳:「找到了!找到了!」二寶三寶四寶也跑過來,五寶也跟著跑,跑得跌跌撞撞的,差點摔了一跤。
李青陽走過去,仰著頭看那些竹米。一串一串的,沉甸甸的,像稻穗,又像麥穗。她伸手摘了一粒,放在手心裡,看了看。竹米是黃褐色的,小小的,橢圓形,像米粒,可比米粒長一些。她放進嘴裡嚼了嚼,有點硬,有點澀,可嚼著嚼著,有一股淡淡的甜味。能吃。
「摘!把能摘的都摘了!」她喊。
人們像瘋了一樣,湧進竹林里。男的爬樹,女的在下面接,孩子們在地上撿。大寶爬到最高的那棵竹子上,騎在竹枝上,一串一串地摘。二寶在下面喊:「哥,扔下來!」大寶把竹米串扔下去,二寶接住了,放進筐里。三寶四寶也在接,五寶接不住,就在地上撿那些掉下來的。他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撿,撿得很慢,可很仔細,像在撿什麼寶貝。
劉杏花帶著幾個婦人,在地上鋪了幾塊布,用棍子打竹枝,竹米嘩啦嘩啦地落下來,落在布上,像下雨。春花蹲在布邊上,看著那些落下來的竹米,伸出小手去接,接到了,咯咯地笑。劉杏花看著她笑,自己也笑了。
摘了一下午,摘了滿滿幾大筐竹米。劉杏花拿了一些去煮,煮出來的粥是黃褐色的,有點澀,可有一股竹子的清香味。五寶喝了一口,皺皺眉:「有點苦。」又喝了一口,眉頭鬆開了:「有點甜。」又喝了一口:「好喝!」他一口氣把一碗粥喝完了,舉著碗喊:「還要!」五舅媽又給他盛了一碗,他又喝完了。
李青陽端著碗,慢慢地喝著那碗竹米粥。粥是稠的,比這幾天喝的野菜粥稠多了。竹米嚼在嘴裡,硬硬的,有嚼勁,像糙米。她嚼著嚼著,忽然想起清水村的麥子。那些麥子,在地里,還沒熟就旱死了。她沒見過麥子熟的樣子,沒見過金黃的麥浪,沒見過收割的場面。可她見過竹米,見過竹子開花,見過那些黃褐色的種子從竹枝上落下來,像雨一樣。
糧食有了,雖然不多,可還能撐幾天。李青陽鬆了一口氣,可她不敢松太多。她知道,這只是暫時的。竹米能吃,可竹子不是年年開花,幾十年才一次。他們趕上了,是運氣。可運氣不會一直有。
晚上,篝火燒得很旺。人們圍坐在火邊,喝著竹米粥,說著話。田大娘說:「這竹米粥,喝著有一股竹子的清香味,比野菜粥強多了。」王嬸子說:「可不是。野菜粥喝得我臉都綠了。」田大娘笑了:「你臉本來就是綠的。」王嬸子瞪了她一眼,自己也笑了。
志欣坐在篝火旁邊,在畫畫。她畫的是今天的竹林,畫的是那些爬在竹子上摘竹米的人,畫的是那些落下來的竹米,像雨一樣。她畫得很認真,一筆一筆的,畫得很慢。志禮坐在她旁邊,看著她的畫,忽然說:「你畫得越來越好了。」志欣抬起頭,看著他,笑了:「真的?」志禮點點頭:「真的。」志欣低下頭,又畫了幾筆,畫得更認真了。
王承志坐在王秀才旁邊,給他讀《論語》。王秀才靠在鋪蓋上,閉著眼睛,聽著孫子讀書,臉上帶著笑。他聽了一會兒,忽然睜開眼睛,說了一句:「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凋也。」王承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爺爺這是在說,天冷了,才知道松樹和柏樹是最後凋零的。這是在說他們呢。走了這麼遠,經歷了這麼多,他們還在,還沒凋。
王秀才看著孫子笑了,自己也笑了。他伸出手,摸了摸孫子的頭,沒說話。王承志低下頭,繼續讀。他的聲音不大,可在篝火旁邊,聽得很清楚。旁邊有人聽著,聽著聽著,也笑了。不是笑他讀書,是笑這日子,還能聽人讀書,還能笑,還能活著。
李青陽坐在篝火旁邊,抱著膝蓋,聽著王承志讀書的聲音,聽著篝火噼啪的聲音,聽著遠處不知道什麼鳥的叫聲。李清遠靠在她身上,已經睡著了。她低頭看著他,他的小臉被篝火映得紅紅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笑,不知道夢見什麼了。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從他額頭滑到下巴,滑得很慢,很輕,像怕弄醒他。
「清遠,姐在呢。」
他在睡夢裡動了動,嘴角翹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她。
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她不知道哪顆是好人變的,哪顆是壞人變的。她只知道,他們都還活著,都還在往前走。這就夠了。
風從北邊吹過來,涼絲絲的,可沒那麼冷了。竹骨衣穿在身上,硬邦邦的,可擋風。乾草和麻絮塞在裡頭,暖烘烘的。她裹緊了衣裳,把李清遠摟緊了些,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