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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招工

2026-10-12 09:50:58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天還沒亮,李青陽就被凍醒了。她睜開眼,看見篝火已經滅了,只剩一堆灰燼,偶爾有一點火星子在灰燼里閃一下,又滅了。旁邊李清遠蜷縮著,把臉埋在她懷裡,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她把竹骨衣裹緊了些,又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耳朵。他的耳朵凍得紅紅的,摸上去冰涼冰涼的。她的心揪了一下,把他摟得更緊了。

  風從北邊刮過來,乾冷乾冷的,吹在臉上像刀子。她把臉埋在清遠的背上,擋住了風,可風還是能從竹骨衣的縫隙里鑽進來,涼颼颼的。她縮了縮脖子,閉上眼睛,想再睡一會兒,可睡不著了。腦子裡全是糧袋子癟下去的樣子,全是劉杏花發抖的手,全是那些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

  天亮以後,太陽出來了,可那太陽像是假的,掛在天上,灰濛濛的,沒什麼熱氣。人們從鋪蓋上爬起來,縮著脖子,搓著手,跺著腳。劉杏花在灶台前煮粥,粥還是稀的,可今天加了一把竹米,稠了一些。竹米的香味飄過來,混著煙火氣,飄得整個營地都是。五寶聞著那香味,從鋪蓋上爬起來了,揉著眼睛走過來,站在鍋邊,眼巴巴地看著。五舅媽把他拉到一邊,給他洗臉。水是涼的,冰涼的,澆在臉上,激得他直縮脖子,可他沒哭。洗完了臉,又洗了手,洗得紅紅的,像兩隻小胡蘿蔔。

  「娘,粥好了嗎?」

  「快了。」

  他站在鍋邊,等了一會兒,又問:「娘,粥好了嗎?」

  五舅媽被他問煩了,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好了就給你盛,急什麼。」五寶捂著腦袋,不問了,可眼睛還盯著鍋,一動不動。

  春花也醒了,坐在鋪蓋上,揉著眼睛。劉杏花走過去,給她穿衣裳。一件一件地穿,先穿那件薄褂子,再穿那件皮坎肩,再套上竹骨衣,最後圍上圍巾,戴上帽子。春花被裹得圓滾滾的,像一個小球,只露出兩隻眼睛,眨巴眨巴的。劉杏花把她抱起來,她趴在奶奶肩上,安安靜靜的,不哭不鬧。

  李青陽端著碗,喝粥。粥是熱的,燙嘴,她吹了吹,喝了一口,又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竹米粥有一股清香味,比野菜粥好喝多了。她慢慢地喝著,看著周圍的人。周老伯坐在鋪蓋上,也在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麼好東西。他的病好了以後,胃口一直不好,吃不下什麼東西。今天倒是喝了一整碗,喝完了,把碗放下,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王秀才也在喝粥。王承志端著碗,一勺一勺地餵他,他喝得很慢,有時候停下來喘口氣,又繼續喝。喝完了,他擺了擺手,表示不要了。王承志把碗放下,給他擦了擦嘴。王秀才看著孫子,忽然說了一句:「承志,你瘦了。」王承志愣了一下,低下頭,沒說話。王秀才伸出手,摸了摸孫子的臉,手是涼的,粗糙的,可很溫暖。

  劉杏花走過來,在李青陽旁邊坐下。她端著一碗粥,沒喝,看著那些正在喝粥的人,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陽陽,糧不多了。」李青陽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沒說話。「竹米還能撐幾天,可竹米吃完了呢?」劉杏花的聲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聽見。李青陽把碗放下,握住了奶奶的手。奶奶的手是涼的,粗糙的,骨節粗大,全是老繭。她握著那雙手,握了很久。

  「奶,會有辦法的。」

  劉杏花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點了點頭:「嗯,會有辦法的。」

  隊伍出發了。太陽升起來了,可還是灰濛濛的,沒什麼熱氣。官道上的人越來越多了,黑壓壓的,一眼望不到頭。有些人已經走了很久了,鞋磨破了,光著腳踩在冰冷的泥地上,腳底板凍得發紫。有些人實在走不動了,就坐在路邊,看著別人從自己身邊走過,眼神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

  李青陽走在前頭,牽著李清遠的手。她低著頭,只看腳下的路,不看兩邊。可她聽見了那些聲音——咳嗽聲,哭聲,呻吟聲,還有那種低低的、像蟲子叫一樣的念叨聲。有人在念阿彌陀佛,有人在念叨爹娘,有人在念叨孩子的名字。那些聲音像針一樣,扎在她的耳朵里,扎在她的心裡,拔不出來。

  

  棗花走在她旁邊,背著連弩,腰裡別著短刀。她的臉凍得發白,嘴唇發紫,可她走得很穩,眼睛一直看著前頭,不左顧右盼,不東張西望。她變了很多。以前的那個棗花,愛笑,愛鬧,愛拉著李青陽的手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現在的棗花,不怎麼笑了,不怎麼說話了,可她的眼睛更亮了,亮得像刀鋒。

  志欣走在她後頭,手裡拿著炭筆,邊走邊畫。她畫的是那些流民——那些坐在路邊的人,那些光著腳走路的人,那些抱著孩子哭的人。她畫得很快,幾筆就勾勒出一個人的輪廓,可她不畫他們的臉。她畫不出那些臉,那些臉上的表情太複雜了,她畫不出來。


  志禮走在她旁邊,幫她拿著畫紙。他不說話,只是默默地跟著她走。她畫完一張,他就把畫紙接過去,夾在腋下,再遞給她一張新的。兄妹倆配合得很默契,像一個人。

  王承志走在他們後頭,扶著王秀才。王秀才今天精神好了一些,能自己走了,不用人扶了。可王承志還是扶著他,不鬆手。王秀才看了他一眼,沒說什麼,由著他扶。

  大寶走在前頭,背著連弩,腰裡別著刀。他走得很急,步子很大,像在趕路。二寶三寶四寶跟在他後頭,也走得很急。五寶走不動了,被五舅媽抱著。他趴在五舅媽肩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像要睡著了。五舅媽拍了拍他的背,他睜開眼,又閉上了。

  趙石頭走在隊伍後頭,背著藥筐,一邊走一邊往兩邊看。他在找藥。天冷了,感冒發熱的人多了,藥不多了,他得抓緊時間找。他在路邊發現了一叢柴胡,蹲下來挖,挖完了,放進背簍里,又繼續走。他的動作很快,不耽誤趕路。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頭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喊,有人在叫,有人在往前擠。李青陽踮起腳尖,往前看,可人太多了,她什麼也看不見。只聽見前頭有人在喊:「招工了!包吃包住!」聲音從遠處傳過來,一陣一陣的,像波浪。

  她的心提了起來。招工?包吃包住?這年月,誰招工?誰包吃包住?

  她拉著李清遠,跟著人群往前擠。擠了好一會兒,才擠到前頭。官道邊上,站著一隊人。十幾個人,每個人都有馬,高頭大馬,毛色油亮,一看就是好馬。每個人都穿著統一的衣裳,深藍色的,外頭套著皮甲,腰裡別著佩刀,刀鞘是銅的,在太陽底下閃著光。他們的臉被風吹得黑紅黑紅的,可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不像那些逃荒的人那樣空洞。

  領頭的是一個中年男人,身材高大,滿臉絡腮鬍子,腰裡別著一把長劍,劍鞘上鑲著寶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站在一塊石頭上,手裡拿著一面旗子,旗子上繡著一個字——李青陽不認得那個字,可旁邊有人認得:「三皇子!是三皇子的人!」人群里一陣騷動,有人開始往前擠,有人開始喊:「我要去!我要去!」

  李青陽站在人群里,看著那些流民的眼睛。那些眼睛裡的光,她見過,在黑風嶺的土匪眼睛裡見過,在那些搶孩子的流民眼睛裡見過。可這回不一樣,這回不是惡的光,是求生的光。那些流民太想活下去了,太想吃一口飽飯了,太想有一個地方能遮風擋雨了。他們不管那是什麼地方,不管那是什麼人,不管去了以後會怎樣。只要有吃的,有住的,他們就願意去。

  一個瘦得像骷髏一樣的男人擠到前頭,跪在那個領頭的人面前:「大人,我去!我去!我能幹活!什麼活都能幹!」領頭的人低頭看了他一眼,皺了皺眉:「你太瘦了。幹不了重活。」那男人跪在地上,磕頭:「大人,我能幹!我真的能幹!求求你了,給我一口吃的吧!」領頭的人沉默了一會兒,從懷裡掏出一個餅子,扔給他。那男人接住餅子,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完了,又磕頭:「大人,帶上我吧!我什麼都能幹!」領頭的人沒再看他,揮了揮手,讓他站到一邊去。那男人站起來,站到旁邊去了,臉上帶著笑,像是撿了一條命。

  又有人擠過來了。這回是一個婦人,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大得嚇人,嘴唇發白,像是病了。婦人跪在地上:「大人,帶上我吧!我會做飯,會洗衣裳,什麼都能幹!」領頭的人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皺了皺眉:「帶著孩子不方便。」婦人急了,把孩子放在地上,磕頭:「大人,孩子不礙事的!他很乖,不哭不鬧!」孩子被放在地上,愣愣地站著,不哭不鬧,就那麼站著,像一根木頭。領頭的人看著那個孩子,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站到那邊去。」婦人高興得哭了,抱起孩子,站到那男人旁邊去了。

  越來越多的人涌過去。有的跪在地上磕頭,有的舉起手喊「我去」,有的把自己的孩子舉起來給人看,像是在展示貨物。有一個人甚至把自己的包袱打開了,把裡頭的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給人看——一件破衣裳,一雙破鞋,一把菜刀。他一邊拿一邊說:「大人,我有家當!我有家當!我不是叫花子!」領頭的人看著那些東西,面無表情。

  李青陽站在人群里,看著這一幕,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那些人,太想活下去了。為了活下去,他們什麼都願意做,什麼都願意賣,什麼都願意賭。她不知道那些人去了以後會怎樣,不知道三皇子的人會不會真的給他們吃的、住的,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被當成牲口一樣使喚,干最重的活,吃最少的飯,住在最破的地方。可她沒資格說他們。她也在賭,她也在帶著大家賭,賭能走到江南,賭能活下去。

  周二站在她旁邊,看著那些流民,臉色很沉。他媳婦抱著小閨女,小閨女啃著手指頭,什麼都不懂。周二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他媳婦看了他一眼,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緊。他沒說話,可他的手不抖了。


  孫癩子推著獨輪車,站在人群後頭。他用那隻斷掌撐著車把,眼睛一直盯著那些騎馬的人。他的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他在鏢局幹過,見過這種招工的把戲。有些是真招工,有些是假招工——把人騙去,當苦力,當炮灰,當牲口。他看不出這些人是真是假,可他知道,不能去。去了,就回不來了。

  孫秀英站在他旁邊,也在看那些騎馬的人。她的臉色也不好,可她沒說話,只是把腰裡的刀按了按,確認還在。

  沈鐵生站在隊伍最前頭,手按在刀把上。他的眼睛一直盯著那個領頭的人,盯著他腰裡的長劍,盯著他身後的那些騎馬的人。他的目光很銳利,像鷹。他走鏢的時候見過這種人——官家的人,有錢有勢,可心狠手辣。他不敢掉以輕心。

  李習武走過來,站在沈鐵生旁邊。兩個人都沒說話,可都把手按在刀把上。

  吳五虎也過來了,站在他們旁邊。三個人並排站著,像一堵牆,擋在隊伍前頭。

  李青陽走過去,站在李習武旁邊。她仰著頭,看著那些騎馬的人,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磕頭的流民,看著那些站在旁邊等著被帶走的人。她的心裡很亂,可她臉上沒露出來。

  「爹,咱們不走。」

  李習武低下頭,看著她:「我知道。」

  她又看向周大川,周大川站在車邊上,也在看著那些騎馬的人。他的臉色很沉,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她走過去,拉了拉他的袖子:「村長爺爺,咱們不走。」周大川低下頭,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不走。」

  那個領頭的人忽然朝他們這邊看過來。他的目光在李習武腰間的刀上停了一下,又在沈鐵生的刀上停了一下,又在吳五虎的斧頭上停了一下。他的眉頭皺了一下,然後他看見了那些穿著竹骨衣的人,看見了那些背著連弩的孩子,看見了那些圍著車圈的驢車牛車。他的目光在李青陽身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了。

  他轉過身,對身後的人說了幾句話。那幾個人點了點頭,開始把那些跪在地上的人往一邊趕,像趕羊一樣。「站好!排好隊!不許亂跑!」那些人乖乖地站好了,排成一排,有的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愣愣地站著,不知道在想什麼。

  領頭的人又看了李青陽他們這邊一眼。這回他的目光在劉杏花身上停了一下,在春花身上停了一下,在五寶身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他翻身上馬,帶著那些人走了。馬蹄聲噠噠噠的,在官道上響著,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消失在風裡。

  那些被帶走的人,跟在後頭,走得很快,像怕被落下。他們有的回頭看了一眼,有的沒回頭,低著頭,跟著馬隊走。李青陽看著那些背影,看著那些越走越遠的人,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她不知道那些人去了哪裡,不知道他們以後會怎樣。她只知道,他們走了,他們沒回頭。

  隊伍繼續往前走。官道上的流民少了一些,那些被帶走的人走了,那些還在猶豫的人站在路邊,看著馬隊消失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麼。有人嘆了口氣,有人罵了一句,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一個老漢站在路邊,看著那些被帶走的人,搖了搖頭:「去了也是死。不去也是死。都是死。」旁邊一個年輕人問他:「那你還走不走?」老漢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走到哪兒算哪兒。」

  李青陽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聽見了這些話,心裡沉甸甸的。她不知道那些人去了以後會怎樣,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活下來。可她得帶著自己的人走下去,走到江南,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

  中午歇腳的時候,劉杏花把竹米粥煮上了。粥還是稀的,可今天加了一把肉乾,切得碎碎的,撒在粥里,熬了一會兒,肉香味飄出來了。五寶聞著那香味,在鋪蓋上坐不住了,跑過來站在鍋邊,眼巴巴地看著。五舅媽這回沒攔他,由著他看。

  田大娘坐在路邊,看著那些還在猶豫的流民,嘆了口氣:「那些人,真可憐。」王嬸子說:「咱們不可憐?」田大娘想了想:「咱們有陽陽,有村長,有李叔,有吳叔。咱們比他們強。」王嬸子點了點頭:「也是。」

  志欣坐在路邊,在畫畫。她畫的是那些騎馬的人,畫的是那些跪在地上磕頭的流民,畫的是那些被帶走的人。她畫得很快,幾筆就勾勒出一個人形,可她又不畫了,把畫紙揉成一團,扔在地上。志禮把那張紙撿起來,展開,看了看,又疊好,收起來。志欣看著他,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志禮也沒說話,只是把那團紙揣進了懷裡。

  王承志坐在王秀才旁邊,給他餵水。王秀才今天精神好了一些,能自己端碗了。他端著碗,喝了一口水,又喝了一口,然後看著那些被帶走的人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民之飢,以其上食稅之多也。」王承志愣了一下,那是《道德經》里的話。王秀才沒再說什麼,把碗遞還給他,閉上了眼睛。

  李青陽坐在路邊,啃著一塊肉乾。肉乾硬得跟石頭似的,她嚼了半天,腮幫子都酸了,才嚼下一小塊。她嚼著嚼著,忽然想起剛才那個老漢說的話——「去了也是死。不去也是死。都是死。」她不知道他說的對不對,可她不想死,她不想讓任何人死。她要帶著大家走到江南,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

  她抬起頭,看著南邊的天。天還是灰濛濛的,可沒那麼灰了,有些地方透出一點藍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風從南邊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氣。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看著那雙磨破了又補、補了又磨破的鞋,邁出了一步。

  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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