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日,中午歇腳的時候,太陽好不容易從雲縫裡露出臉來,薄薄的,像一張發黃的紙,貼在灰濛濛的天上。沒什麼熱氣,可光是看見了,人心就亮堂了一些。人們三三兩兩地坐在路邊,喝粥的喝粥,啃肉乾的啃肉乾,有的靠在車上打盹,有的低聲說著話。李青陽蹲在車邊,幫劉杏花收拾碗筷。碗不多,一人一個,粗瓷的,豁了口,可洗得乾乾淨淨的。她把碗摞在一起,用布擦了擦,放進筐里。
劉杏花坐在車沿上,把春花摟在懷裡。春花靠在她身上,小手攥著她衣角,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要睡著了。劉杏花低頭看著她,輕輕拍了拍她的背,嘴裡哼著什麼,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調子,可很溫柔。李青陽聽著奶奶哼的那不知名的調子,手裡的動作慢了下來。她想起在清水村的時候,奶奶也這樣哼過。那時候她剛穿越過來,還不太習慣這具六歲的小身體,躺在炕上,聽見奶奶在外頭灶房裡哼歌,哼的就是這個調子。那時候她覺得,這日子,好像也沒那麼糟。
大舅媽羊氏坐在不遠處的石頭上,正在給大寶縫衣裳。大寶的竹骨衣磨破了一個洞,竹篾露出來了,得補。她低著頭,一針一針地縫,縫得很仔細。大寶蹲在她旁邊,看著她縫,不耐煩地催:「娘,好了沒有?」羊氏頭也不抬:「急什麼?縫好了就給你。」大寶嘟囔了一句,又蹲了一會兒,又問:「好了沒有?」羊氏這回沒理他,咬斷線頭,把衣裳抖了抖,遞給他。大寶接過去,套在身上,摸了摸那個補丁,咧嘴笑了:「娘,你縫得真好。」羊氏看了他一眼,嘴角翹了一下,沒說話。
二舅媽曾氏坐在羊氏旁邊,在給二寶補鞋。二寶的鞋底磨穿了,露著腳趾頭,凍得紅紅的。曾氏用一塊舊皮子剪了個鞋底,用麻繩一針一針地縫上去。她縫得很快,針腳又密又結實。二寶光著一隻腳站在旁邊,腳趾頭凍得直縮。曾氏縫完了,把鞋遞給他:「試試。」二寶把腳塞進去,走了兩步,點點頭:「合適。」曾氏又低頭去縫另一隻。
三舅媽鄭氏和三寶、四舅媽陳氏和四寶也坐在旁邊,各自忙著手裡的活。三寶在啃一塊肉乾,啃得滿臉是油,鄭氏拿布給他擦臉,他躲了一下,沒躲開,被擦了一把,臉都擦紅了。四寶在跟四舅媽陳氏說他剛才看見的那隻鳥,說那隻鳥的羽毛是藍色的,很好看。陳氏聽著,點點頭,嗯了一聲。四寶又說了一遍,她又嗯了一聲。四寶急了:「娘,你聽見沒有?藍色的!」陳氏這回抬頭看了他一眼:「聽見了。藍色的。好看。」四寶滿意了,又跑去找三寶玩了。
五寶被五舅媽張氏抱在懷裡,已經睡著了。張氏低頭看著他,伸手摸了摸他的臉,手指從他額頭滑到下巴,滑得很慢。五寶的臉凍得紅紅的,嘴唇有點干,可睡得很香,嘴角還掛著一絲笑,不知道夢見什麼了。張氏把他往懷裡摟了摟,又給他掖了掖圍巾,生怕他凍著。
李青陽看著她們,心裡忽然有些感動。這些女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可沒有她們,這個家早就散了。她們做飯,洗衣裳,照顧孩子,熬藥,縫補衣裳,什麼都干。她們不抱怨,不喊累,不叫苦。她們只是默默地做著該做的事,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
王承志在王秀才旁邊坐著。王秀才靠著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他的手在動——手指在膝蓋上畫著什麼,像是在寫字。王承志看著爺爺的手指,認出了那些字——他寫的是「歸去來兮」。王承志的鼻子一酸,趕緊低下頭。
趙石頭蹲在路邊,在整理藥材。他把柴胡一根一根地揀出來,把根須捋直,用細繩紮成小把。鄭傑坐在他旁邊,在給一個村里人把脈。那人是感冒了,流鼻涕,咳嗽,不發燒。鄭傑開了藥,讓他多喝水,多休息。那人千恩萬謝地走了。趙石頭抬起頭,看著那人的背影,忽然說:「鄭大夫,藥不多了。」鄭傑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李青陽收拾完碗筷,站起來,想去找周大川商量點事。她走了幾步,忽然覺得不對勁。說不上哪裡不對勁,就是後腦勺有點發涼,像有什麼東西在盯著她看。她放慢腳步,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用眼睛的餘光往四周掃了一圈。路邊全是人,流民,黑壓壓的,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站著,有的在走。看不出來是誰,可她就是覺得,有人在看她,不是那種隨意的、路過的一瞥,是那種有目的的、持續的、像釘子一樣的目光。
她沒回頭,繼續往前走。走了十幾步,那種感覺還在。她的心跳快了一些,可她沒慌。她走到周大川那邊,蹲下來,跟他說話,聲音壓得很低:「村長爺爺,有人在跟著咱們。」周大川的臉色變了一下,也壓低聲音:「誰?」「不知道。可我能感覺到。上午那撥人走了以後,就一直有這種感覺。」周大川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去找沈鐵生。
沈鐵生正在擦刀。他聽了周大川的話,把刀插回鞘里,站起來,往四周看了一圈。他的目光很銳利,像鷹,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右邊掃到左邊。掃到第三遍的時候,他的目光停了一下,然後收回來,低下頭,假裝在繫鞋帶。
「看見了。」他的聲音很低,「一個人,穿灰衣裳,蹲在路邊那棵枯樹底下。上午那撥人里的,我見過他的臉。」
李青陽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可人太多了,她分不清哪個是哪個。她沒再看,怕打草驚蛇。「他跟著咱們幹什麼?」沈鐵生搖了搖頭:「不知道。可不會是什麼好事。」
周大川的臉色沉下來:「要不要叫人把他趕走?」
沈鐵生想了想:「別打草驚蛇。先盯著他,看看他想幹什麼。讓護衛隊的人警醒些,晚上加派人手。」
周大川點了點頭,去安排了。
隊伍繼續往前走。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牽著李清遠的手。她不敢回頭,可她一直在用餘光掃著四周。那個穿灰衣裳的人,不知道還在不在。她不敢確定,可她的後腦勺還是涼颼颼的,那種被盯著的感覺,一直沒散。
她在想上午的事。那些招工的人,三皇子的人。三皇子在自己的封地里,為什麼要招工?而且是招流民。正常年月,招工都是招壯漢,有力氣的,能幹重活的。可他們呢?男女老少都招。那個跪在地上的男人,瘦得像骷髏,一看就幹不了重活,他們收了。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帶著一個拖油瓶,不方便幹活,他們也收了。這不對,這不合常理。而且,三皇子在自己的封地里,想用人,直接徵兵就行了,或者強抓流民去做工也行,為什麼要「招」?為什麼要包吃包住?這年月,糧食比金子還貴,他們哪來的糧食養這麼多閒人?
她想不通。可她覺得,這裡面一定有問題。
棗花走在她旁邊,看見她的臉色不對,小聲問:「陽陽,怎麼了?」李青陽搖了搖頭:「沒事。走你的。」棗花沒再問了,可她的眼睛開始往兩邊看了,像李青陽一樣,用餘光掃著四周。
大寶走在前頭,忽然停下來,指著路邊一棵樹:「你們看,那是什麼?」李青陽走過去,看見樹上掛著幾個乾枯的果子,黑乎乎的,皺巴巴的,像老人的臉。她不認識。趙石頭走過來看了看,說:「野柿子,幹了。能吃,就是硬。」大寶高興了,爬到樹上摘了幾個,揣在懷裡。他遞給五寶一個,五寶接過去,咬了一口,牙差點崩了。五寶捂著嘴,眼淚汪汪的,可沒哭。大寶看著他那樣,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臉都紅了。
二舅媽曾氏走在後頭,看著大寶摘柿子,喊了一聲:「別爬太高!摔下來!」大寶在樹上應了一聲,又摘了幾個,才溜下來。他把柿子分給二寶三寶四寶,一人一個。二寶接過去,用牙咬了咬,咬不動,放棄了。三寶把柿子揣進懷裡,說回去泡軟了再吃。四寶直接把柿子扔了,被陳氏撿回來,在他腦袋上輕輕拍了一下:「不許糟蹋東西。」四寶捂著腦袋,不說話了。
志欣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指著路邊一片竹林:「你們看,那是什麼?」李青陽看過去,看見竹林里有幾隻鳥,灰撲撲的,在地上刨食。她不認識那是什麼鳥,可她認識它們刨食的動作——那是在刨蟲子。有蟲子的地方,土是松的。她把這個記在心裡,打算等會休息的時候來這片竹林看看。
王承志扶著王秀才,走得慢。王秀才今天精神好了一些,能自己走了,可步子還是慢。王承志不急,爺爺走一步,他跟一步。王秀才走了一會兒,停下來喘口氣,看了看路邊的竹子,忽然說:「承志,你知道竹子為什麼不怕冷嗎?」王承志想了想:「因為它是空心的?」王秀才搖了搖頭:「因為它有節。有節,就能彎。彎了,就不會斷。」王承志看著那些竹子,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覺得爺爺說的不只是竹子。
大伯母王知畫走在隊伍中間,手裡牽著志欣的手。她的手很巧,會畫畫,會繡花,會做針線活。可她不會做飯,不會洗衣裳,不會幹粗活。她是秀才的女兒,從小沒吃過苦。逃荒這些日子,她吃了這輩子最多的苦。她的手上全是凍瘡,腫得像胡蘿蔔,可她沒哭過。她的腳上全是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可她沒喊過疼。她學會了生火,學會了煮粥,學會了在冰水裡洗衣裳。她什麼都學會了。
李青陽有時候想,大伯母是怎麼撐下來的?她不知道。可她記得有一次,半夜醒來,聽見大伯母在哭。哭得很輕,很壓抑,像怕被人聽見。大伯在旁邊安慰她,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哭了一會兒,不哭了,第二天起來,她又是那個笑著的、溫柔的、什麼事都沒有的大伯母。從那以後,李青陽知道,大伯母不是不苦,只是不說。
「娘,你手還疼嗎?」志欣看著她娘的手。王知畫把手縮進袖子裡,笑著說:「不疼了。」志欣不信,可她沒有追問,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娘的手。母女倆手拉著手,走在官道上,誰也不說話。
田大娘走在後頭,跟王嬸子聊天。她們聊的是那些招工的人。
「你說,那些人到底是真的招工還是假的?」田大娘問。
王嬸子想了想:「誰知道呢。真的也好,假的也好,咱們不去。」
「我就是覺得奇怪。這年月,糧食比金子還貴,誰會白白養著不相干的人?」
王嬸子點了點頭:「可不是。我也覺得不對勁。」
「那你說,那些跟去的人,會怎樣?」
王嬸子沉默了一會兒:「不知道。但願能活著吧。」
兩個婦人都不說話了。風從北邊刮過來,冷颼颼的,吹得她們的竹骨衣嘎吱嘎吱響。
趙石頭走在隊伍後頭,背著藥筐,一邊走一邊往兩邊看。他在找藥。天冷了,感冒發熱的人多了,藥不多了,他得抓緊時間找。他在路邊發現了一叢柴胡,蹲下來挖,挖完了,放進背簍里,又繼續走。他的動作很快,不耽誤趕路。鄭傑走在他前頭,也在找藥。師徒倆一前一後,像兩個拾荒的人,把路邊能用的草藥一棵一棵地撿起來,裝進背簍里,背回營地里。
孫癩子推著獨輪車,走在趙石頭旁邊。他的眼睛一直往兩邊看,不是在看藥,是在看人。他的目光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風。他注意到一個人——那人裹著灰色的破棉襖,低著頭,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他走得很慢,不緊不慢的,始終跟在隊伍後頭,不遠不近。孫癩子見過他,中午的時候就見過。那時候他在路邊站著,看著他們從面前走過。現在他又出現了,還在後頭,還在跟著。
孫癩子的手按在車把上,指節捏得發白。他沒聲張,只是推著車,繼續走。走了幾步,他故意放慢速度,讓那個人走到前頭去。那人從他身邊走過的時候,他看了一眼——那人的鞋,是皮靴,不是草鞋,不是布鞋,是皮靴,雖然磨破了,可那是皮靴。流民不穿皮靴。流民光著腳,或者穿草鞋,或者穿磨破了底的布鞋。穿皮靴的,不是流民。
孫癩子的心沉了一下,可他臉上沒露出來。他推著車,繼續走,走到沈鐵生旁邊,低聲說了一句:「後頭那個人,穿皮靴的。」沈鐵生沒回頭,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下午的陽光薄薄的,像一層紗,掛在樹梢上,怎麼也落不下來。風從北邊吹過來,乾冷乾冷的,吹得路邊的枯草沙沙響。李青陽走了一段路,那種被盯著的感覺還是沒有消失。她回頭看了一眼——官道上全是人,黑壓壓的,分不清誰是誰。她沒看見那個穿灰衣裳的人,可她敢肯定,他還在。
她走到沈鐵生旁邊,低聲問:「還在嗎?」沈鐵生沒回頭,聲音很低:「還在。換了位置,現在在隊伍左邊,那個挑擔子的後頭。」李青陽用餘光掃了一下,看見了——一個穿灰衣裳的男人,挑著一副擔子,擔子兩頭掛著破包袱,像個普通的流民。可他的步子不對,流民的步子要麼快,要麼慢,要麼拖沓,要麼踉蹌,可他的步子很穩,每一步都一樣大,像量過似的。
「他跟著咱們幹什麼?」她又問了一遍。
沈鐵生沉默了一會兒:「不管幹什麼,都不會是好事。今晚加派人手,輪流守夜。明天再看看,他要是還跟著,就得想辦法甩掉他。」
李青陽點了點頭。
傍晚紮營的時候,周大川選了一個地勢開闊的地方,四周沒有遮擋,能看見遠處的人影。護衛隊的人把車圍成一圈,驢和牛拴在圈裡頭。篝火點起來了,好幾堆,把營地照得亮堂堂的。
劉杏花在煮粥。今天加了竹米和肉乾,粥稠稠的,香味飄得老遠。五寶聞著那香味,在鋪蓋上坐不住了,跑過來站在鍋邊,眼巴巴地看著。張氏走過來,把他拉到一邊,給他洗手。水是涼的,凍得他直縮脖子,可這回他沒躲,老老實實地把手伸進盆里,讓娘搓。搓完了,把手舉起來給娘看:「娘,乾淨了。」張氏點了點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五寶不好意思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可嘴角是翹著的。
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也過來洗手了。羊氏、曾氏、鄭氏、陳氏一人守著一個盆,看著自家的孩子把手洗乾淨。大寶洗得最快,手往水裡一伸,搓兩下,就想跑。羊氏一把抓住他,又按回去,搓了半天,搓得他直咧嘴。二寶三寶四寶學乖了,老老實實地洗,洗完了把手舉起來給各自的娘看,娘們點點頭,他們才走。
志欣和志禮也過來洗手了。王知畫站在盆邊,看著他們洗。她的臉凍得發白,嘴唇有點干,可她的眼睛很亮。從清水村出來到現在,快三個月了,她沒叫過一聲苦,沒喊過一聲累。她是秀才的女兒,從小沒幹過什麼重活,嫁到李家以後,也是畫畫、帶孩子、做女紅,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走上逃荒的路。可她走了,一步一步地走,沒掉隊,沒拖後腿,連她自己都覺得意外。
李青陽洗完手,坐在篝火旁邊,端著碗喝粥。粥很燙,她吹了吹,喝了一口,又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竹米的清香味混著肉乾的鹹味,在嘴裡化開,暖烘烘的。她慢慢地喝著,看著周圍的人。周老伯坐在她旁邊,也在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他的病好了以後,胃口一直不好,可今天喝了兩碗,喝完把碗放下,長長地吐了口氣,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王秀才也在喝粥。王承志端著碗,一勺一勺地餵他,他喝得很慢,有時候停下來喘口氣,又繼續喝。喝完了,他擺了擺手,表示不要了。王承志把碗放下,給他擦了擦嘴。王秀才看著孫子,忽然說了一句:「承志,你以後想做什麼?」王承志愣了一下,想了想:「我想讀書。就算考不了功名,但我還是想讀書。」王秀才笑了,笑得很輕,可很真:「好。」
趙石頭蹲在篝火旁邊,端著碗,也在喝粥。他喝得很快,幾口就喝完了,又去盛了一碗,又喝完了。鄭傑看著他,說了一句:「慢點喝,別噎著。」趙石頭點了點頭,這回喝得慢了,一口一口的。
天黑了。篝火燒得旺旺的,照得營地亮堂堂的。守夜的人分成了四班,每一班都加了人。李習武帶著第一班,吳五虎帶著第二班,沈鐵生帶著第三班,孫秀英帶著第四班。刀不離手,連弩不離身。
李青陽躺在鋪蓋上,李清遠靠在她身上,已經睡著了。她沒睡,她睜著眼睛,聽著外頭的聲音。風聲,篝火噼啪聲,守夜人的腳步聲,還有遠處不知道什麼鳥的叫聲。那種被盯著的感覺,紮營以後就消失了。可她不知道那個人還在不在,不知道他有沒有跟上來,不知道他明天還會不會出現。
她翻了個身,把李清遠摟緊了些。他在睡夢裡動了動,小手摸索了一下,攥住了她的衣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