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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猛虎寨

2026-10-12 09:51:08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後半夜,月亮躲進了雲層里,營地外頭的黑暗濃得像墨,濃得化不開。篝火已經燒了大半夜,火勢漸漸弱了,守夜的人添了幾根柴,火苗又竄上來,噼啪作響,映得四周的 影子忽長忽短,像活物一樣在地上爬。

  李青陽沒睡著。她躺在鋪蓋上,睜著眼睛,聽著外頭的聲音。李清遠靠在她身上,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呼吸均勻,睡得很沉。她輕輕地把他的手掰開,給他掖了掖圍巾,坐起來。那種被盯著的感覺,紮營以後就消失了,可她心裡不踏實,總覺著今晚會出什麼事。

  她摸到連弩,背在背上,走出車圈。守夜的是李習武那班,他站在營地邊上,手按在刀把上,眼睛盯著黑暗裡。吳五虎站在他旁邊,手裡握著斧頭,臉色很沉。

  「爹,有動靜嗎?」她走過去問。

  李習武搖了搖頭:「沒有。太安靜了。」他頓了頓,「安靜得不正常。」

  李青陽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片黑暗。是太安靜了。連蟲叫都沒有。這種安靜,像是在等什麼,像是在醞釀什麼。

  忽然,遠處傳來一聲貓頭鷹的叫。一聲,停了。過了一會兒,又一聲。李習武的眉頭皺了一下。貓頭鷹叫不稀奇,可這兩聲叫得太規律了,像信號。他看了李青陽一眼,她也在看他。父女倆都沒說話,可都把手按在了連弩上。

  營地外頭的黑暗裡,有東西在動。很輕,很慢,像是風吹過枯草的聲音。可今晚沒風。李習武拔出刀,刀光在篝火里閃了一下。吳五虎也舉起了斧頭。營地里的其他人被驚醒了,摸黑爬起來,摸到自己的傢伙。

  沈鐵生從車圈另一頭繞過來,腳步很輕,像貓。他走到李習武旁邊,低聲說了兩個字:「來了。」

  黑暗裡,幾個人影從不同的方向摸過來。他們沒有靠近營地,只是在營地外圍轉悠,像是在找什麼,又像是在等什麼。沈鐵生數了一下,四個,五個,六個——不止。他們分散得很開,彼此之間隔著一段距離,可方向是一致的,都在往營地靠。

  「別動。」沈鐵生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等他們走近。」

  那群黑影在營地外頭轉了幾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其中一個忽然停下來,朝營地這邊指了指。月光從雲縫裡漏出來一絲,照在那個人身上——是個男人,中等身材,穿著灰衣裳。李青陽認出了那張臉,是白天那個跟蹤他們的人。他蹲在草叢裡,朝後頭招了招手。又有幾個人從黑暗裡冒出來,貓著腰,慢慢地往營地靠近。

  沈鐵生動了。他像一支箭,從車圈後面射出去,幾步就跨到了那個灰衣男人面前。那人還沒反應過來,沈鐵生已經一把揪住了他的衣領,把他從地上拎了起來,膝蓋頂在他肚子上。那人悶哼一聲,彎下腰,手裡的刀掉在地上,哐當一聲。其他幾個黑影見勢不妙,轉身就跑。吳五虎帶著人追了出去,追了一段,只抓到一個跑得慢的,其餘幾個消失在黑暗裡。

  沈鐵生把那個灰衣男人按在地上,一隻腳踩著他的背,一隻手揪著他的頭髮,把他的臉從泥地里抬起來。那人的臉被泥糊住了,看不清長什麼樣,可能看見他的眼睛,驚恐的,像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

  「說,誰派你來的?」沈鐵生的聲音很平靜,可那種平靜比吼叫更讓人害怕。

  那人哆嗦著,不說話。

  沈鐵生把他的臉按回泥地里,按了一會兒,又抬起來:「說。」

  那人喘著粗氣,聲音斷斷續續的:「猛……猛虎寨……」

  李青陽站在旁邊,聽著這三個字,心裡一沉。猛虎寨,又是一個山寨。

  

  沈鐵生又問:「多少人?大當家的叫什麼?為什麼要跟著我們?」

  那人說大當家的叫韓虎,手下有七八十號人。他們不直接搶流民,那樣太招搖,容易引來官軍。他們在山寨前頭的官道上假扮官府的人,打著三皇子的旗號招工,把流民騙到山寨里,挑肥揀瘦——有錢的留下,要贖金;沒錢的留下幹活;有姿色的女人留下,其餘的人——他沒說下去。

  李青陽聽著,心裡那股寒意從腳底一直竄到頭頂。白天那些被帶走的人,那些跪在地上磕頭的人,那些以為自己撿了一條命的人,他們去了哪裡?他們現在在幹什麼?他們還活著嗎?她不敢想。

  沈鐵生的手攥緊了那人的頭髮:「為什麼要跟著我們?」

  那人的臉抽搐了一下,聲音更抖了:「因為……因為有人認出了你們。」

  「誰?」

  「黑風寨的。黑風寨被打散以後,有幾個人逃到了猛虎寨。其中一個認出你了,說你叫沈鐵生,說你是走鏢的,說你幫著清水村的人端了黑風寨。」那人的聲音越來越小,「他還說,你們隊伍里有一個小丫頭,六歲,穿鹿皮襖子,背著連弩,是領頭的。他說……他說要為寨子裡的兄弟報仇。」


  李青陽站在篝火旁邊,火光映著她的臉,明明暗暗的。她的手裡握著連弩,手心全是汗。她想起黑風寨,想起那些倒下去的人,想起孫癩子斷掉的手掌,想起棗花娘擋在棗花前面的背影。她以為那些人都死了,以為那些事都過去了。可他們沒有,他們還在,他們換了地方,換了旗號,又來了。

  沈鐵生又問:「你們打算怎麼辦?」

  那人說那個黑風寨的人已經回寨子裡報信了,讓他們先盯著,等大當家的帶人來。他說大當家的對這支隊伍很感興趣,聽說有糧,有牲口,還有幾十個女人和孩子。他說大當家的說了,這回不要錢,要人。

  李青陽的胃猛地翻了一下,酸水涌到嗓子眼,她咽了回去。

  沈鐵生把那人從地上拎起來,推到車圈邊上,讓人用繩子捆了。那個被抓回來的跑得慢的,也捆了,扔在一邊。兩個人蜷縮在地上,渾身發抖,像兩條被晾在岸上的魚。

  周大川走過來,臉色鐵青。李樹林也過來了,手裡拿著旱菸袋,沒點。吳大山也過來了,攥著拳頭,指節捏得咔咔響。幾個人蹲在篝火旁邊,圍著那團火,誰也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李樹林開口了:「還有多久到下一個府城?」周大川想了想:「按現在的腳程,還得十來天。」李樹林又問:「猛虎寨在哪兒?」沈鐵生說在安陽府和四皇子封地的交界處,離這裡大概兩天的路程。

  兩天的路程。那個報信的人,已經走了一天了。也就是說,最快明天,最晚後天,猛虎寨的人就會到。七八十號人,有刀有槍,有馬,有準備。他們呢?一百三十多口人,能打的三十幾個,有連弩,有刀,有竹骨衣。打過黑風寨,是僥倖,是下了毒,是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這回呢?他們知道黑風寨是怎麼丟的,他們不會上第二次當。硬拼,拼不過。跑,跑不掉——他們有馬。

  李青陽蹲在篝火旁邊,抱著膝蓋,看著那些火。她的腦子裡亂糟糟的,可她拼命讓自己想——有什麼辦法?有沒有別的路?能不能繞過去?能不能找個地方躲起來?能不能再下一次毒?她一個一個地想,又一個一個地否掉。繞路,要多走好幾天,猛虎寨的人有馬,追得上。躲,這附近沒有高的地方,沒有像鷹嘴崖那樣的地方。下毒,他們連靠近都做不到,怎麼下?

  她抬起頭,看著沈鐵生:「沈大哥,你對猛虎寨知道多少?」

  沈鐵生想了想,說走鏢的時候聽過這個名字。韓虎這個人,以前也是走鏢的,後來不走鏢了,落草為寇。他手下的人不多,可都是亡命之徒,敢打敢殺,不要命。不像黑風寨的那伙烏合之眾。

  李青陽沉默了。

  劉杏花走過來,把一碗熱水遞給她。她接過碗,沒喝,就那麼捧著,碗是熱的,暖著她的手。劉杏花蹲在她旁邊,看著她的臉,目光里有心疼,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

  「陽陽,別怕。」劉杏花的聲音很低,可很穩,「有奶奶在。」

  李青陽看著奶奶的臉,那張滿是皺紋的、瘦削的、可很堅定的臉。她忽然想起在清水村的時候,奶奶也是這樣,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是一句「有奶奶在」。那時候她不懂,現在她懂了。奶奶不是不害怕,是不想讓她害怕。

  她點了點頭,把那碗熱水喝了。水是溫的,有點甜。

  周大川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明天一早,提前出發。大家警醒些,東西收拾好,隨時準備走。護衛隊的人分成兩班,一班守前半夜,一班守後半夜。白天趕路的時候,輪流休息,保持體力。」

  這一夜,沒人睡好。

  李青陽躺在鋪蓋上,睜著眼睛,聽著外頭的聲音。風聲,篝火噼啪聲,守夜人的腳步聲,還有遠處不知道什麼動物的叫聲。李清遠靠在她身上,小手攥著她的衣角,睡得很沉。她低頭看著他,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可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均勻的,溫暖的。

  她閉上眼睛,在心裡默默地畫著路線圖。安陽府,四皇子封地,猛虎寨,兩天的路程。他們要快,要比猛虎寨的人更快,要趕在他們來之前,走出這片地方,走出他們的地盤。可他們走得再快,也是走的,人家有馬。她翻了個身,把李清遠摟緊了些,他在睡夢裡動了動,嘴角翹了一下,不知道夢見什麼了。

  天快亮了。東邊的天泛起了魚肚白,灰濛濛的,像一塊沒洗乾淨的抹布。李青陽從鋪蓋上爬起來,把連弩背在背上,把竹骨衣穿好,把圍巾繫緊。她走到車圈邊上,看見李習武還站在那兒,一夜沒睡。

  「爹。」

  他轉過頭,看著她。他的眼睛紅紅的,全是血絲,可眼神很亮,亮得像刀鋒。「陽陽,你去睡一會兒。」


  她搖搖頭:「睡不著。」

  他沒再勸,父女倆站在車圈邊上,看著東邊的天。天慢慢亮了,雲是灰白色的,一層一層的,像魚鱗。太陽還沒出來,可能看見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薄薄的,像一層紗。

  隊伍提前出發了。天剛亮就開始收拾東西,比平時早了半個時辰。沒人抱怨,都知道為什麼。五寶被張氏從鋪蓋上撈起來的時候還在哭,哭了兩聲,不哭了,自己穿衣裳,穿好了,乖乖地站在娘旁邊,等著出發。

  春花也被劉杏花抱起來了。她沒哭,只是愣愣地坐在鋪蓋上,看著大人們忙來忙去。劉杏花給她穿衣裳,她就伸胳膊,穿完了,趴在奶奶肩上,不哭不鬧。

  隊伍沿著官道往南走,走得很快,比平時快了許多。李青陽走在前頭,牽著李清遠的手。她的步子很大,他跟不上,小跑著跟,跑得氣喘吁吁的,可沒喊累。她低頭看他,他的小臉凍得通紅,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可他咬著牙,跟得很緊。

  棗花走在後頭,背著連弩,腰裡別著短刀。她的眼睛一直往兩邊看,像一隻警惕的貓。大寶也背著連弩,走在前頭,步子很大。二寶三寶四寶跟在他後頭,五寶被張氏抱著,趴在娘肩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又睡著了。

  志欣走在志禮旁邊,手裡拿著炭筆,可她沒畫畫。她把炭筆攥得很緊,像是在攥著什麼重要的東西。志禮走在她旁邊,也不說話。王承志扶著王秀才,走得很快,王秀才喘得厲害,可他沒停,咬著牙,跟著孫子的步子。

  趙石頭走在隊伍後頭,背著藥筐。他一邊走一邊往兩邊看,看見路邊的草藥就停下來挖,挖完了趕緊追上去。他不說話,可他的動作比平時快了許多,像是在跟什麼賽跑。

  太陽出來了,薄薄的,像一張發黃的紙,貼在灰濛濛的天上。沒什麼熱氣,可光是看見了,人心就亮堂了一些。路邊的流民少了一些,那些被招工的人走了,那些還在猶豫的人有的留在了路邊,有的繼續往南走。一個老漢坐在路邊,看著他們走得這麼快,問了一句:「後生,你們走這麼急幹什麼?」沒人回答他。他看著他們的背影,搖了搖頭,又低下頭,繼續啃他那塊硬得像石頭的窩頭。

  李青陽從那個老漢身邊走過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她想告訴他,別往那邊走,那邊有猛虎寨,那邊有韓虎,那邊去了就回不來了。可她沒開口。她不知道他是好人還是壞人,不知道他跟那些人是不是一夥的,不知道說了會不會給自己招來禍事。她咬了咬牙,走了。

  她想起那些被帶走的人——那個瘦得像骷髏的男人,那個抱著孩子的婦人,那個把自己家當一樣一樣擺出來給人看的人。他們以為撿了一條命,他們以為自己會活下去。他們不知道自己去的是哪裡,不知道等著他們的是什麼。她不知道他們現在在幹什麼,不知道他們還活著沒有。可她不敢想了,想也沒用。

  中午歇腳的時候,周大川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把猛虎寨的事說了。人群里一陣騷動,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田大娘罵了一句:「這些殺千刀的土匪!」王嬸子拉著她的手,手在抖。五寶被張氏抱在懷裡,摟著娘的脖子,小臉埋在娘肩上。張氏拍著他的背,嘴裡念叨著:「不怕不怕,娘在。」可她自己也在發抖。

  李青陽站在人群中間,看著那些人,看著那些害怕的臉。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讓他們害怕下去了。

  「鄉親們。」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聽見了,「猛虎寨的人要來,咱們攔不住。可咱們能走,能快走,能在他們來之前走出他們的地盤。咱們有車,有牲口,有連弩,有刀。咱們從黑風寨活著出來了,從洪水裡活著出來了,從瘟疫里活著出來了。咱們能活到現在,就能繼續活下去。」

  沒有人說話。那些人看著她,看著這個六歲的、穿著竹骨衣的、背著連弩的小丫頭,眼睛裡有一種光。那種光,不是在鷹嘴崖上看見太陽時的光,不是在黑風寨打贏土匪時的光,是一種更沉的、更韌的、像竹子一樣彎了不會斷的光。

  隊伍又出發了。走得更快了。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牽著李清遠的手。她不敢回頭,她怕回頭會看見那些正在靠近的黑暗,怕回頭會看見那些跟在他們後頭的影子。可她不怕了,不是不怕,是不敢怕。怕了,就走不動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他們走到了一片丘陵地帶。山不高,可很密,一座連著一座,像一個個蹲在地上的巨人。官道從山腳下蜿蜒而過,兩邊是密密的竹林,風一吹,竹葉沙沙響,像是在低聲說話。李青陽看著那些竹林,看著那些越來越密的山,心裡忽然有了一個想法——不是辦法,是想法,模模糊糊的,像一團霧。她抓不住,可她覺得,這團霧裡,有東西。

  她把這個想法壓在心裡,沒有跟任何人說。現在還不是時候,得再等等,等那個想法清晰一些,等那個想法變成辦法。

  天快黑了。隊伍在一座山的山腳下扎了營。周大川選了一個地勢較高的地方,四周用石頭壘了一道矮牆,又把車圍了一圈。篝火點起來了,比昨晚更多、更亮。守夜的人分成了五班,每一班都加了人。李習武帶著第一班,吳五虎帶著第二班,沈鐵生帶著第三班,孫秀英帶著第四班,周二帶著第五班。刀不離手,連弩不離身。

  李青陽坐在篝火旁邊,抱著膝蓋,看著那些火。李清遠靠在她身上,已經睡著了。她沒睡,她睜著眼睛,聽著外頭的聲音。風聲,篝火噼啪聲,守夜人的腳步聲,還有遠處不知道什麼動物的叫聲。她在等,等那個想法變成辦法,等那團霧散開,等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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