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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竹海

2026-10-12 09:51:12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天還沒亮,李青陽就醒了。她是被鳥叫醒的,那種聲音她從來沒聽過,尖尖的,細細的,像有人在竹林深處吹哨子。她睜開眼,看見李清遠還蜷縮在她懷裡,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她輕輕把他的手掰開,給他掖了掖圍巾,坐起來。

  篝火快滅了,幾根木柴還在冒著煙,偶爾有一點火星子閃一下。守夜的是周二那班,他站在營地邊上,手按在刀把上,眼睛盯著黑暗裡。他的肩膀上的傷口還沒好利索,站久了就疼,可他咬著牙,一聲不吭。看見李青陽起來,周二走過來,低聲說:「陽陽,昨晚沒動靜。沒人跟來。」李青陽點了點頭,可心裡不踏實。沒人跟來,不代表就沒事了。那些被抓住的人說了,那個報信的人已經走了一天了。猛虎寨的人隨時會到。

  她站起來,走出車圈,往四周看了一圈。營地扎在一座山的山腳下,山不高,可很密,整座山都長滿了竹子。毛竹,粗的比她的胳膊還粗,細的也有手指粗。一片一片的,密密的,像一堵綠色的牆。竹子很高,抬頭看不見頂,竹葉一層一層的,把天都遮住了。風一吹,竹葉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她看著那些竹子,心裡的那個想法,那團霧,忽然清晰了一些。竹子,他們能用竹子幹什麼呢?她上輩子看過一些資料,知道南方山區的人用竹子來對抗土匪和流寇。竹子這東西,又韌又密,人鑽進去就找不著了。竹子能做成武器,竹槍、竹弓、竹箭,還能做成陷阱,絆馬索、竹樁陣。她記得有一篇文章講過,福建山區的村民用毛竹林抵抗過流寇,把土匪引入竹林後,從四面八方拉響竹哨、晃動竹子,同時朝中間射竹箭。土匪看不清人,只聽到四面八方都是砍殺聲,往往不戰自潰。

  那些具體的做法,她記不太清了。可她有個主意,不是辦法,是個想法。這個想法需要很多人,需要王志學的腦子,需要鄭傑的藥材,需要護衛隊的力氣,需要所有人的配合。

  她去找王志學。王志學已經起來了,蹲在車邊,在修連弩。他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是她,問:「陽陽,怎麼了?」她蹲下來,把想法說了——用竹林的竹子做陷阱、做武器,利用竹林的地形來對付猛虎寨的人,讓他們進得來出不去。王志學聽著,眼睛慢慢亮了。他沒說話,低下頭,拿起一根竹條,在地上畫起來。他畫的是竹林的地形,畫的是陷阱的布局,畫的是伏擊的位置。他畫得很快,幾筆就勾勒出一個大概的輪廓。畫完了,他抬起頭,看著李青陽:「需要多少人?多少時間?」

  「所有人。三天。」她說,「猛虎寨的人最快也要明天晚上到。咱們還有一天的時間準備。」

  王志學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竹屑:「那就別等了。」

  那天早上,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個計劃——不跑了,打。在竹林里打,用竹子打,打到猛虎寨的人再也不敢來。周大川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站在一塊石頭上,把計劃說了一遍。人群里一陣騷動,有人害怕,有人興奮,有人擔心。田大娘第一個站出來:「打!那些殺千刀的土匪,不打不行!」王嬸子拉著她的手,手在抖,可她也點了點頭:「打。」大寶舉著連弩喊:「打!打死他們!」二寶三寶四寶也跟著喊,五寶也跟著喊,雖然他不太明白要打誰,可哥哥們喊,他也喊。

  劉杏花沒說話,她蹲在灶台前,在煮粥。她的手很穩,沒有抖。她知道,這一仗,躲不過了。猛虎寨的人要來,他們要搶糧,要搶牲口,要搶人。他們不會因為你跑了就不追了,不會因為你求饒就放過你。只有打,打到他們怕,打到他們再也不敢來。她抬起頭,看了一眼李青陽。那個六歲的丫頭,站在人群里,背著連弩,穿著竹骨衣,小臉繃得緊緊的,可眼睛很亮。劉杏花看著那雙眼睛,心裡忽然很平靜。有這孩子在,她不怕。

  吃過早飯,所有人開始幹活。王志學帶著幾個木匠和竹匠,開始在竹林里布設陷阱。他從李青陽那裡聽來的那些辦法,一樣一樣地試。絆馬索:在竹林入口及小徑地面,將竹子壓彎至貼近地面,用藤蔓拴住竹梢,再以細繩橫拉於離地數寸高處。匪徒騎馬或奔跑時踢到繩子,竹子會猛然彈起,將人抽倒或彈飛,同時發出聲響警報。他試了好幾次,調整藤蔓的長度和繩子的高度,直到每次都能彈起來為止。

  「大舅,這個能用。」李青陽蹲在旁邊看著,心裡踏實了一些。

  王志學做完絆馬索,做下一個——竹樁陣。將竹子下端斜削成尖刺,用火烤硬,埋設於淺坑中,尖頭朝上,覆蓋落葉和枯草。成片布設於必經之路兩側,只留一條狹窄的通道,便於伏擊。王志學一根一根地削,削得很慢,很仔細,每一根尖刺都削得鋒利無比。李青陽蹲在旁邊幫他遞竹子,一根一根地遞,手很穩。

  大寶帶著二寶三寶四寶在搬竹子。他們把砍下來的粗竹扛到高坡上,堆成一堆,等匪徒來了,砍斷捆綁的藤蔓,讓成捆的竹子滾下坡去。「滾竹」,這是李青陽從那些資料里記下來的另一個辦法。滾動中的竹堆能衝散隊伍,細竹枝還會抽傷眼睛。大寶扛著竹子,走得飛快,二寶跟在後頭,三寶和四寶扛小的,五寶也抱著一根細竹,搖搖晃晃地走。張氏在坡上看著,喊了一聲:「五寶,放下!你搬不動!」五寶不放,抱著那根竹子,一步一步地往坡上挪。挪到了,把竹子往地上一扔,喘著粗氣,小臉通紅。張氏看著他,想罵又罵不出來,只好蹲下來給他擦了擦汗。


  曾氏、鄭氏、陳氏幾個舅媽帶著村裡的婦人,在用竹篾編東西。編竹哨,編假人,編竹筐。竹哨是用來製造恐怖音效的,不同長短髮出不同音調,夜裡吹出來像鬼叫,能瓦解匪徒的心理。假人是用來誘敵的,用竹篾編成人形,套上舊衣服,用細竹竿撐在竹林深處晃動作走動狀,匪徒若放箭或沖入,就會暴露位置。李青陽把這個辦法說了,幾個婦人二話不說就開始編。羊氏手最巧,編出來的假人像模像樣的,套上舊衣裳,遠遠一看,真像個人。

  志欣坐在旁邊,幫她們畫假人的臉。她畫得很認真,一筆一筆的,畫出來的臉有鼻子有眼,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無表情。畫完了,把假人撐起來,放在竹林里,風一吹,假人晃來晃去,志欣看著那些假人,忽然覺得有點害怕,趕緊跑回去找志禮了。

  志禮和王承志在跟著鄭傑做一件事——給竹矛的矛頭塗毒。鄭傑從藥材堆里翻出幾味有毒的草藥,熬成濃汁,塗在削尖的竹矛頭上。他說這些毒不致命,可會讓傷口潰爛、發燒,人也跟著廢了。趙石頭蹲在旁邊幫忙,一邊塗一邊問:「鄭大夫,這個真的有用嗎?」鄭傑說:「有用。只要刺破皮,進了血,就管用。」趙石頭點點頭,塗得更仔細了。

  護衛隊的人在做竹弓和竹箭。沈鐵生挑了幾根老竹子,削成弓臂,用竹絲做弦。他試了試,射程雖然不及木弓,可二三十步內足夠了。箭矢也用細竹削制,箭頭用骨頭磨的,塗了毒。吳五虎拿起一把竹弓,拉滿,瞄準一棵竹子,鬆手,箭飛出去,釘在竹子上,箭尾還在顫。他又拉了一次,又釘在竹子上。他點了點頭:「能用。」

  李習武沒做武器,他在帶著人在竹林里挖陷阱。按照王志學的圖紙,他們在竹林深處挖了幾個深坑,坑底倒插竹籤,上面用竹片和落葉覆蓋。挖出來的土用竹筐運走,不留痕跡。他挖得很賣力,汗珠子一顆一顆地掉下來,滴在土裡。吳梅走過去,遞給他一碗水,他接過來,一口氣喝完了,把碗還給她,又低頭繼續挖。

  到了傍晚,第一天的準備工作完成了大半。絆馬索布好了,竹樁陣埋好了,滾竹堆在高坡上,假人撐在竹林深處,竹弓竹箭也做了幾十把。王志學站在竹林邊上,看著那些布好的陷阱,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他的手在發抖,不是害怕,是累,也是緊張。王承志走過來,站在他旁邊,遞給他一塊肉乾:「爹,吃。」王志學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口。

  那天晚上,篝火燒得很旺,可沒人說話。人們圍坐在火邊,默默地吃著粥,默默地啃著肉乾。五寶靠在張氏懷裡,小手攥著她的衣角,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要睡著了。張氏低頭看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哼起了歌。調子很低,很慢,像風穿過竹林的聲音。五寶聽著聽著,閉上了眼睛。

  春花也靠在劉杏花懷裡,已經睡著了。劉杏花把她放在鋪蓋上,給她蓋好被子,又轉過身去整理藥材。鄭傑白天熬的毒藥還有一些,她用竹筒裝好,封上口,放在一邊。李青陽走過來,蹲在她旁邊,幫她把那些竹筒一個一個地碼好,碼得整整齊齊的。

  「奶,你怕嗎?」

  

  劉杏花的手停了一下,看著那些竹筒,沉默了一會兒:「不怕。」她頓了頓,又說,「你爺爺在,你爹在,你娘在,大家都在。有啥好怕的。」

  李青陽沒說話,她握住奶奶的手。奶奶的手是涼的,粗糙的,骨節粗大,全是老繭,可很溫暖。

  第二天,準備工作繼續。這一天,他們做了更多的事。竹夾子,這是對付馬腿的。將兩棵相鄰的竹子拉彎並交叉固定,中間系一根細藤埋入土中作為觸發線。一旦踩中,竹子彈回原位,形成剪夾之力,可夾住腳踝或馬腿,雖不致命但能廢掉行動力。王志學做了十幾個這樣的竹夾子,分布在竹林的主要通道上。李青陽跟著他,一個一個地檢查,一個一個地試。試到第六個的時候,竹夾子彈起來,差點夾到她的手指。她縮了一下手,沒受傷,可心砰砰跳了好一會兒。

  周大川帶著幾個老漢,在做竹哨。不同長短的竹哨,能吹出不同的音調。他吹了一個長的,聲音尖尖的,像貓頭鷹叫。又吹了一個短的,聲音悶悶的,像牛叫。他把這些竹哨分給護衛隊的人,一人一個,約定好信號——一聲長哨,是發現敵人;兩聲短哨,是撤退;三聲短哨,是進攻。

  孫秀英帶著幾個婦人,在做竹排橋。這是退路。在竹林背後的低洼處,用竹排搭了一座簡易的橋,萬一失守,可以迅速撤往下一道防線。孫秀英力氣大,扛著竹排,在泥地里走來走去,忙了一整天。她的鞋上全是泥,褲腿也濕了半截,可她沒歇過。

  到了第二天傍晚,所有的準備工作基本完成了。王志學把李青陽帶到竹林邊上,一樣一樣地指給她看:「絆馬索在入口,一共五道。竹樁陣在兩邊,留了一條通道。滾竹在高坡上,砍斷藤蔓就能放。假人在竹林深處,撐了十幾個。竹夾子在主要通道上,埋了十幾個。竹弓竹箭做了五十多把。竹矛做了上百根。竹哨一人一個。竹排橋搭好了。退路探明了。」


  他停了一下,看著她的眼睛:「陽陽,能做的都做了。」

  李青陽看著那片竹林。竹子在晚風裡搖著,竹葉沙沙響,像在說話。她不知道那片竹林能不能擋住猛虎寨的人,不知道那些陷阱有沒有用,不知道他們能不能活著走出來。可她做了所有她能做的。

  她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風從竹林里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竹葉的清香。

  「大舅,謝謝你。」

  王志學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這些天她第一次見他笑,笑得很輕,可很真。

  那天晚上,天還沒黑,所有人就早早地吃了飯,早早地躺下了。明天還有硬仗要打,得養足精神。五寶被張氏抱著,已經睡著了。春花也靠在劉杏花懷裡,睡著了。大人們也睡了,有的在鋪蓋上,有的在車上,有的靠在竹子上。沒人說話,沒人哭,沒人笑。都在等著明天的太陽。

  李青陽躺在鋪蓋上,抱著李清遠。他沒睡,他睜著眼睛,看著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姐,明天我們會有人死嗎?」李青陽沉默了一下,然後說:「不會的。」他又問:「真的?」她說:「真的,姐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

  他沒再問了,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

  李青陽沒睡。她睜著眼睛,聽著竹林里的聲音。風在吹,竹葉在響,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聲說話。她聽了很久,聽著聽著,忽然聽出了那些聲音在說什麼——它們在說:活著,活著,活著。

  她閉上眼睛,把那三個字刻在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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