猛虎寨的人是在第三天傍晚到的。十二月十五日,太陽快落山了,西邊的天燒得通紅,像著了火,雲是一塊一塊的,紫紅色,沉甸甸地壓在山頭上。官道上揚起一片塵土,遠遠地就能看見——十幾個騎馬的跑在前頭,後頭跟著三四十個步行的,黑壓壓一片,像一群蝗蟲。馬蹄聲和腳步聲混在一起,轟隆轟隆的,像打雷。
李青陽站在竹林邊上的一棵老松樹下,手裡握著連弩,手心全是汗。旁邊是沈鐵生和李習武,三個人並排站著,看著那片越來越近的塵土。風吹過來,帶著馬蹄揚起的土腥味,嗆得人嗓子發乾。她眯著眼睛,看著那些騎馬的人——最前頭那個,騎一匹黑馬,身材高大,光著頭,滿臉橫肉,下巴上一撮黑鬍子,手裡提著一把大刀,刀在夕陽下閃著暗紅色的光。那人就是韓虎,猛虎寨的大當家。「他認出你了?」沈鐵生低聲問。李青陽點了點頭。那個黑風寨逃過來的人,一定告訴了他,她是領頭的。她是一個六歲的丫頭,背著連弩,穿著鹿皮襖子。在這群逃荒的人里,她太顯眼了。韓虎不是來找糧的,是來找她的。
馬蹄聲越來越近了。李青陽轉過頭,對沈鐵生說了兩個字:「點火。」沈鐵生舉起竹哨,吹了一聲長哨——尖尖的,細細的,像鳥叫,又不像,在黃昏的空氣里傳得很遠。聲音剛落,營地里就冒起了煙。不是一處,是好幾處。篝火、柴堆、濕草,一起燒起來,濃煙滾滾,把整個營地都籠罩了。人們開始跑。不是亂跑,是按事先安排好的路線跑。劉杏花抱著春花,拉著李清遠,跑在最前頭。張氏背著五寶,羊氏、曾氏、鄭氏、陳氏各自拉著自己的孩子,跟著跑。王秀才被王承志扶著,跑得不快,可步子穩當。周老伯跑在最後頭,佝僂著背,可一步都沒落下。全都往竹林里跑。這是事先商量好的:假裝逃跑,引誘追兵進竹林。跑得要像真的怕,但不能真的亂。劉杏花邊跑邊喊:「快跑!土匪來了!」聲音尖利,帶著顫,聽著就讓人心慌。張氏也跟著喊,聲音也在抖。不是裝的,是真怕。可她們不能跑錯方向,不能跑散,得沿著那條留好的路跑,跑進竹林深處,跑到陷阱區後面去。
韓虎的人看見了。騎馬的加速衝過來,步行的也跑起來,一邊跑一邊喊:「別讓他們跑了!」「追!」韓虎騎在黑馬上,舉著大刀,朝營地方向一指:「進竹林!抓那個穿鹿皮襖的小丫頭!」那些人像潮水一樣湧進了竹林。
一進竹林,馬速就慢下來了。竹子太密,馬跑不開,東撞一下西撞一下,把騎手顛得東倒西歪。韓虎罵了一聲,下了馬,提著刀往前沖。後頭的人也下了馬,跟著沖。第一個觸發絆馬索的是個矮個子,跑在最前頭,一腳踢中了地面上的細繩——竹子猛地彈起來,啪的一聲,抽在那人臉上,整個人被彈飛了,摔出去一丈多遠,趴在地上不動了。後頭的人嚇了一跳,還沒來得及反應,又一個觸發了。這回是兩棵竹子同時彈起,一左一右,像兩隻巨大的手掌,把那人夾在中間。竹子彈回去的時候,那人被帶飛了,腦袋撞在一棵竹子上,悶哼一聲,癱下去了。「有埋伏!」有人喊。可已經晚了。
高坡上的滾竹被放下來了。大寶砍斷藤蔓,一捆一捆的粗竹從坡上滾下去,越來越快,越來越猛,轟隆轟隆的,像山崩。滾竹衝進人群里,撞倒了好幾個,有的被壓在竹子底下,有的被竹枝抽傷了眼睛,捂著臉在地上打滾。有人喊:「後退!後退!」可後頭的人還在往前涌,前頭的退不出去,後頭的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推推搡搡,亂成一團。
「竹夾子!」又有人喊。七八個人同時觸發了竹夾子——兩棵竹子彈回來,夾住了腳踝。有的被夾得骨頭都斷了,慘叫著摔倒在地上,抱著腿打滾。韓虎站在人群中間,臉色鐵青,舉著刀喊:「別慌!往前沖!他們沒幾個人!」那些人聽到大當家的聲音,穩了一些,開始往前沖。
可沒沖幾步,就踩進了竹樁陣。那些埋在地里的竹籤,尖頭朝上,被落葉和枯草蓋著,一腳踩下去,尖刺扎穿鞋底,扎進腳掌。慘叫聲此起彼伏,有人蹲下來拔竹籤,有人單腳跳著往後退,有人倒在地上,腳上扎了好幾根。「走那邊!那邊有路!」有人發現了那條留出來的通道。確實是路——是王志學故意留的,兩邊是竹樁陣,中間只有一條窄窄的通道。那些人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股腦地往那條路涌。
可那條路的盡頭,是更密的竹林,更窄的通道,更像陷阱的地方。
棗花蹲在一棵竹子的中上部,被竹葉遮住了大半,只露出半張臉。她手裡握著連弩,箭匣里裝著十支箭,骨頭的箭頭,塗了毒。她等那些人走近了,才扣動了扳機。咔嗒一聲,一支箭飛出去,正中跑在最前頭那個人的肩膀。那人愣了一下,低頭看著肩膀上的箭,伸手摸了摸,然後慘叫一聲,捂著肩膀倒下了。棗花又扣了一下,第二支箭飛出去,擦著另一個人的耳朵飛過。她沒慌,調整了一下角度,又扣了一下,第三支箭釘在那人的大腿上。這些都是她娘替她擋刀之後,她日日夜夜苦練換來的。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練,天黑了還在練。瞄竹子上掛著的竹葉,瞄二十步外的樹幹,瞄風吹過來時晃動的竹枝。她從十發中一發練到十發中七八發,從十發中七八發練到幾乎發發不落空。
今天,她要把這些箭,送給殺她娘的人。
她又在箭匣里裝了十支箭,端起連弩,瞄準。這回她瞄的是一個騎馬的——那人的馬被滾竹撞傷了,他從馬上摔下來,正捂著腿在地上爬。棗花的箭飛出去,釘在他後背上,那人身體僵了一下,然後趴在地上不動了。她扣扳機,一支一支地射,把十支箭全射了出去。射完了,又裝,又射。每一支箭都咬在肉里,不落空。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興奮。她娘的影子在她眼前晃,棗花咬著牙,把淚咽進肚子裡,繼續射。她說過,不會再讓任何人因為保護她而犧牲。今天,她來保護別人。
李青陽蹲在另一棵竹子上,也在射擊。她的連弩沒有棗花准,可也不差,十支箭能射中六七支。可她沒射人,她射的是那些人的馬。
她知道,那些騎馬的人威脅最大,只要打掉馬,他們就跑不快了,追不上了。她瞄準一匹棗紅馬,扣扳機,箭釘在馬屁股上,馬嘶叫一聲,前蹄揚起,把騎手甩了下來。她又瞄準另一匹,射中了馬腿,馬跪了下去,騎手從馬頭上翻過去,摔在地上。
大寶也在射。他力氣大,拉開了更硬的竹弓,射得更遠。他射的不是箭,是竹矛——粗粗的,長長的,用竹子削的,矛頭塗了毒。他站在一棵粗竹後面,把竹矛架在竹枝上,瞄準了一個正在往前沖的人,鬆手,竹矛飛出去,帶著風聲,噗的一聲,扎進了那人的肩膀。那人慘叫一聲,倒了下去。
二寶三寶四寶沒在射,他們在搬竹子、遞箭、拉繩子。幾個人配合得默契,大寶射完一根,二寶就遞上一根;三寶拉繩子,四寶砍竹子,五寶在地上撿射空的箭。五寶小,幹不了重活,可他跑得快,眼睛尖,地上掉了一根箭他都能看見。
沈鐵生沒在竹林里。他帶著幾個人,繞到了匪徒的後路。事先探好的那條小路,從竹林背後繞過去,能到土匪的後面。他們背著連弩,腰裡別著刀,沿著那條小路,貓著腰,不聲不響地摸到了匪徒的後方。沈鐵生蹲在一叢竹子後面,看著那些正在往前沖的匪徒的背影。他舉起連弩,瞄準,扣扳機——一個匪徒後心中箭,撲倒在地。旁邊的人還沒反應過來,又一支箭飛來,又倒了一個。後頭的人終於發現了,回過頭來,可竹林太密了,他們看不清人,只看見竹子在晃,聽見竹葉在響。有人喊了一句:「後頭有人!」可已經亂了。前有陷阱,後有伏兵,左右都是密密的竹林和看不見的敵人。
孫秀英帶著幾個婦人,守在另一側。她們手裡拿著竹弓,射得不快,可准。孫秀英力氣大,拉滿了弓,一箭射中了一個匪徒的腿,那人跪了下去,又被另一個婦人補了一箭,趴在地上不動了。田大娘也在射,她眼神不好,打不太準,可她不急,瞄了很久,直到那人走近了才鬆手。箭釘在那人的胳膊上,那人罵了一聲,拔掉箭,繼續往前沖。田大娘又射了一箭,這回射中了肚子。那人捂著肚子,彎著腰,慢慢蹲了下去。王嬸子在她旁邊,手在抖,可她沒跑。她把箭搭在弓上,拉滿,鬆手,箭飛出去,不知道飛哪兒去了。她又搭了一支,又射,這回射中了,射在一個匪徒的腳上。那人跳著腳罵,被旁邊的人拉走了。
李習武和吳五虎守在竹林最深處。這裡是最後一道防線,也是最重要的防線——竹林深處有一個岔路口,一條路通往村民藏身的地方,一條路通往更深的密林。用竹子堵住了通往藏身地的那條路,只留了通往密林的那條。匪徒只要進了這個岔路口,就會被引向密林深處,越走越深,越走越迷,最後困在裡面出不來。李習武蹲在岔路口旁邊的竹子後面,手裡握著連弩,眼睛盯著那些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吳五虎蹲在他旁邊,握著斧頭,斧刃在竹葉縫隙漏下的光里閃著寒光。
腳步聲近了。李習武扣動扳機,一支箭飛出去,釘在最前頭那個人的胸口,那人晃了一下,倒下去了。後頭的人停下來,猶豫了一下,又衝上來了。李習武又射了一支,又倒了一個。吳五虎也動手了,他把事先綁好的幾棵竹子拉倒——竹子轟然倒下,堵住了岔路口左邊的通道,只留下右邊那條通往密林的路。匪徒們被倒下的竹子擋住了去路,只能往右邊跑。他們不知道右邊是死路,只知道左邊走不通了,得換方向。他們就那麼跑進了密林深處,跑進了這個專門為他們設計的迷宮。
李青陽從竹子上滑下來,蹲在竹林里,喘著氣。她的手在抖,肩膀酸得抬不起來,可她不敢停。她聽見竹林里到處都是聲音——竹哨聲,尖尖的,細細的,像鬼叫;竹葉沙沙聲,一陣一陣的,像是從四面八方涌過來;還有喊叫聲、慘叫聲、腳步聲、刀砍在竹子上的聲音。她看不見那些人,可能聽見那些聲音。那些聲音讓她知道——他們還活著,他們還在打,他們還沒有輸。
韓虎站在竹林中間,渾身是血。他的刀還在手裡,可他的眼睛裡有了恐懼。他已經在這個竹林里轉了好久了,轉不出去,到處都是竹子,到處都是陷阱,到處都是看不見的敵人。他的人一個個倒下,有的死了,有的傷了,有的跑散了。他聽見周圍到處都是竹哨聲,從不同的方向吹來,長短不一,音調不同。他分不清那些聲音是在左邊還是右邊,是在前頭還是後頭,有時明明在左邊響著,忽然又跑到了右邊。那些聲音像一把把看不見的刀子,扎在他心上,把他的士氣一點一點地削掉。
又一陣竹哨聲響起來,這回是三聲短哨。進攻的信號。所有人都從藏身的地方衝出來了——李習武從左邊衝出來,吳五虎從右邊衝出來,沈鐵生從後頭衝出來,孫秀英從側面衝出來。他們手裡拿著刀,拿著斧頭,拿著連弩,從竹林里、從竹子後面、從竹葉遮擋的地方衝出來,像一群從地下冒出來的鬼魂。
韓虎看著那些衝過來的人,看著那些穿著竹骨衣、臉上塗著泥巴、眼睛裡冒著光的人,他忽然覺得,這場仗,他打不贏了。他的腳步往後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轉過身,想跑。沈鐵生截住了他,刀架在他脖子上,冷冰冰的,像冬天的風。「別動。」沈鐵生的聲音很平靜。
韓虎的刀掉在地上,哐當一聲,滾了兩滾,停在一根竹子下面。
戰鬥結束了。竹林里到處都是倒著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哭,有的已經不動了。李青陽站在竹林里,渾身上下又是汗又是泥巴,竹骨衣上全是劃痕,手上的皮也蹭破了好幾處。她蹲下來,大口大口地喘氣。李清遠從藏身的地方跑過來,撲進她懷裡,摟著她的脖子,小手是冰涼的,摟得很緊。
「姐,你受傷了嗎?」
「沒有,姐沒事。」她拍拍他的背,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你沒事吧?」
「沒事。」他把臉埋在她肩上,聲音悶悶的,「姐,我聽見好多聲音,我好怕。」
「不怕,姐在呢。」她把他摟得更緊了。
棗花從竹子上滑下來,腿一軟,坐在了地上。她的連弩空了,箭匣里的十支箭全射完了。她看著那些倒在地上的人,看著那些中了她箭的人,忽然全身發抖,抱著連弩,把頭埋在膝蓋里,渾身都在發抖。李青陽走過去,蹲在她旁邊,沒說話,就那麼陪著她。
棗花哭了。無聲無息的,眼淚從指縫裡湧出來,一滴一滴地掉在膝蓋上,掉在連弩上。李青陽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全是汗,還在抖。
「棗花,你救了好多人。」
棗花哭著搖頭,聲音斷斷續續的:「我沒救……我沒救下我娘……」
「可你救了好多人。」李青陽握緊了她的手,「你娘看見了會很高興的。」
棗花抬起頭,眼睛紅紅的,臉濕透了,可她看著李青陽,忽然不哭了,只是緊緊地握著她的手,握了很久。
清點人數的時候,周大川的腿一直軟,蹲在地上,一個一個地數。猛虎寨來了四五十人,死的二十二個,傷的有十來個,跑掉的十來個。自己人也傷了好幾個,可沒有人死。周二肩膀上的傷口又裂了,血把繃帶浸透了,可他咬著牙,沒叫。鄭傑過去給他重新包紮,他媳婦在旁邊看著,眼淚一直掉,可沒哭出聲。
孫癩子胳膊上中了一刀,不深,血已經止住了。孫秀英給他包的,包得緊緊的,他動了一下,疼得直咧嘴,可沒罵人。
趙石頭腿上被竹籤扎了一下,一瘸一拐的,可他還在忙,幫著鄭傑處理傷員,遞藥、遞繃帶、遞水,一刻不停。
韓虎和他的幾個手下被捆了,蹲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人。李習武站在他們旁邊,手裡握著刀,刀尖上還有沒幹的血。沈鐵生走過來,低聲跟他說了幾句,他點了點頭,把刀收起來了。
天色漸漸地暗了。竹林里點起了火把,照得亮堂堂的。人們在收拾戰場——把傷員抬到棚子裡,把死了的人抬到一邊,用布蓋上。劉杏花帶著幾個婦人在煮粥,鍋里的粥比平時稠了很多,加了很多竹米和肉乾。香味飄過來,五寶從張氏懷裡探出頭來,聞了聞,咽了咽口水,又把臉埋回去了。
王秀才坐在竹子邊上,閉著眼睛,手在膝蓋上畫著什麼。王承志蹲在他旁邊,看著他爺爺的手指,認出了那些字——他寫的是「既來之,則安之」。已經到這兒了,就安心在這兒吧。
風從竹林里吹過來,涼絲絲的,帶著竹葉的清香和血的腥味。李青陽坐在篝火旁邊,端著碗喝粥。她的手還在抖,端不穩,粥灑了一些,燙了手。她沒在乎,繼續喝。李清遠靠在她身上,已經睡著了,小手還攥著她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她低頭看著他,他的臉上還糊著泥巴,額頭有點紅,不知道是蹭的還是碰的。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他沒醒。
她抬起頭,看著那些篝火,看著那些在竹林里晃動的影子,看著那些還活著的人。她的心裡很平靜,不是高興,也不是害怕,是一種像竹子一樣的東西——彎了,可沒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