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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俘虜

2026-10-12 09:51:20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天還沒亮透,竹林里的霧氣還沒散,白茫茫的,像一層薄紗掛在竹子中間。李青陽從鋪蓋上爬起來,胳膊疼得厲害,肩膀也酸,手指頭僵得握不攏。昨天拉了一天的連弩,弦繃得太緊,手指頭被勒出了幾道紅印子,腫起來了,摸上去火辣辣的。她活動了一下手指,疼得直吸氣。

  李清遠還在睡,蜷縮成一團,小臉埋在圍巾里,只露出兩隻眼睛。他的眼睛閉得很緊,睫毛微微顫著,不知道夢見什麼了。她給他把圍巾掖了掖,站起來,走出鋪蓋。

  營地里已經有人在忙了。周大川蹲在一棵竹子下面,面前擺著幾個布袋子和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正在清點。幾個人圍在旁邊看著,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靠在竹子上。李青陽走過去,蹲在周大川旁邊。

  周大川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激動。他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拿出來,放在地上,又一樣一樣地數。碎銀子,銅板,刀,劍,馬——他說到馬的時候,聲音都在發顫。「銀子,一百五十五兩。銅板,三百多個。刀,二十把。長劍,十三把。馬——」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十三匹。」

  人群里一陣騷動。十三匹馬,在這個年月,比銀子還金貴。有馬就能跑得更快,能馱更多東西,能在遇到危險的時候多一條命。李青陽看著那些馬被牽過來,拴在竹子上的,低頭啃著地上乾草的,有的站著,有的趴著。十三匹,個個膘肥體壯,毛色油亮。有五匹受了重傷,身上有刀傷,有箭傷,血已經幹了,結著黑紅色的痂,趴在地上起不來,嘴裡噴著白氣,眼神渾濁。另外八匹只有輕微的擦傷,站著,低著頭,偶爾甩甩尾巴,安安靜靜的。

  李習武走過去,拍了拍一匹棗紅馬的脖子。馬動了動,沒躲。他又摸了摸它的耳朵,馬耳朵往後貼了一下,又豎起來了。李習武轉過頭,看著周大川,說了一句:「好馬。」周大川點了點頭,笑得合不攏嘴。

  劉杏花也過來了,站在李青陽旁邊,看著那些馬,又看了看那些重傷的,嘆了口氣:「這五匹,怕是活不成了。」李青陽沒說話。她知道奶奶說的是對的,那五匹傷得太重了,救不回來了。她想了想,說:「殺了,曬成肉乾。骨頭熬湯。」劉杏花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殺馬的時候,沒人說話。李習武動手的,一刀下去,馬倒了,血噴出來,濺在地上,黑紅黑紅的。吳五虎幫忙剝皮,沈鐵生幫忙分割,周二幫忙搬肉。幾個人動作很快,像在完成一個儀式,沒有多餘的話。五寶被張氏抱在懷裡,臉埋在她肩上,不敢看。張氏拍著他的背,嘴裡念叨著:「不怕不怕,馬死了,肉能吃。」五寶從她肩上探出頭,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春花也被劉杏花抱在懷裡,她倒是沒怕,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那些人在忙活。劉杏花把她的臉按在自己肩上,她不干,又探出頭來看。劉杏花沒辦法,只好由著她看。

  馬肉煮了一大鍋,骨頭也熬了湯。鍋是那口從安陽府買回來的大鍋,夠一百人吃的,現在終於派上了用場。馬肉切成大塊,在鍋里翻滾,湯漸漸變成了奶白色,香味飄得整個竹林都是。五寶聞著那香味,從張氏懷裡探出頭來,咽了咽口水:「娘,好香。」張氏低頭看著他,笑了:「香就多吃點。」

  粥也煮了,加了竹米和馬肉,稠稠的,比平時稠了好幾倍。一人一大碗,肉管夠,湯管夠。孩子們搶著吃,大人也不攔了。大寶啃著一塊骨頭,啃得滿臉是油。二寶三寶四寶也啃,五寶人小,啃不動,張氏把肉撕成一絲一絲的,塞進他嘴裡。他嚼著嚼著,眼睛亮亮的:「娘,好吃。」張氏摸了摸他的頭,又撕了一塊。

  志欣端著碗,慢慢地喝著。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麼東西。喝完了,她把碗放下,長長地吐了口氣,靠在志禮身上。志禮讓她靠著,沒動,也端著碗在喝。王承志坐在他們旁邊,也在喝,喝完了,把碗遞給王秀才:「爺爺,還要嗎?」王秀才搖了搖頭,閉著眼睛,靠在竹子上,臉上帶著笑。王承志把碗放下,給他把圍巾掖了掖。

  棗花端著碗,蹲在竹子下面喝著。她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抬起頭,看著那些被拴在竹子上的馬,看著那些正在吃肉的村民,不知道在想什麼。李青陽端著碗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

  「棗花。」

  

  棗花轉過頭,看著她。棗花的眼睛還是紅的,可她的眼神很平靜,不像前幾天那樣空洞了。「陽陽,你說,我娘會看見嗎?」李青陽沉默了一瞬,然後說:「會。她看見你打土匪了,看見你救了那麼多人,她會為你驕傲的。」棗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繭子,虎口磨破了,結了痂,又被磨破,又結痂。她的眼淚忽然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的,滴在手背上,滴在膝蓋上,滴在地上。

  李青陽沒說話,只是蹲在她旁邊,陪著她。過了一會兒,棗花不哭了,用袖子擦了擦臉,抬起頭,看著那些馬,忽然說了一句:「陽陽,我想學騎馬。」


  李青陽愣了一下,看著她。她的眼睛紅紅的,可很亮,像那幾匹好馬的眼睛。

  「學了騎馬,以後就能跑得更快,就能追得上那些壞人。」棗花的聲音很輕,可很堅定。

  李青陽點了點頭:「好。學。讓沈大哥教你。」

  棗花笑了。這是這些天她第一次笑,笑得很輕,可很真。

  下午,周大川把所有人召集到一起,商量怎麼處置那些俘虜。韓虎和他的幾個手下被捆在竹林邊上,蹲在地上,低著頭,不敢看人。他們的手被反綁著,腳也被綁了,動不了。有的身上有傷,血已經幹了,黏在衣服上,黑紅黑紅的。有的臉腫了,眼睛只剩一條縫。有的嘴唇乾裂出血,渴得直舔嘴唇。

  人群圍成一圈,七嘴八舌地議論開了。

  「殺了!這些土匪,留著也是禍害!」

  「對!殺了給棗花娘報仇!」

  「不能殺!殺人是犯法的!」

  「犯法?這世道,誰還管法?」

  「放了他們也不行,放了他們還會回去報信,還會帶人來。」

  「那就殺!」

  「不能殺!」

  吵了半天,沒個結果。周大川被吵得頭疼,舉起手喊了一聲:「都別吵了!聽陽陽說!」人群安靜下來,所有人看著李青陽。她站起來,走到人群中間,看了看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虜,又看了看那些村民。

  「不殺。」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人都聽見了。

  「不殺?」有人急了,「為什麼?他們殺了棗花娘,還殺了那麼多人——」

  「我知道。」李青陽打斷他,「可殺了他們,有什麼好處?殺了他們,棗花娘能活過來嗎?殺了他們,咱們能得到什麼?」人群里安靜了,沒人說話。「放了也不行。」她繼續說,「放了他們,他們就會回去報信。猛虎寨還有人在,他們還會來。不能放。」

  「那怎麼辦?殺也不能殺,放也不能放——」周大川問。

  「留著。當俘虜。讓他們干苦力。」她看著那些蹲在地上的俘虜,「咱們不是缺人手嗎?讓他們幹活。搬東西,砍柴,修路,什麼都行。給他們一口吃的,餓不死就行。等到了江南,再交給官府。」

  人群里一陣嗡嗡聲,有人在點頭,有人在搖頭,有人在交頭接耳。李習武第一個站出來:「我同意陽陽的。殺了他們,髒了咱的手。留著幹活,死了算他們命不好,活著也是替咱們干到死。」吳五虎也點頭:「對。留著幹活。」沈鐵生沒說話,可他的手從刀把上鬆開了。周二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田大娘不情願,可也沒反對。王嬸子拉著她的手,小聲說:「留著也好,留著幹活。」

  劉杏花站在人群邊上,沒說話。她看著那些俘虜,看著他們發抖的身體,看著他們乾裂的嘴唇,看著他們眼睛裡那種驚恐的光。她想起自己小時候逃荒,也被人抓過,被賣到大戶人家當丫鬟。那時候她也是這樣的,蹲在地上,不敢看人,渾身發抖。她嘆了口氣,別過頭去,不看了。

  李青陽注意到奶奶的表情變化,走過去,握住她的手。劉杏花低下頭,看著她,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可她沒說什麼。

  韓虎被單獨關在了一個棚子裡,手腳都綁著,嘴巴也塞了布,怕他咬舌自盡。他靠在一根竹子上,閉著眼睛,臉上的橫肉耷拉著,像一條被晾在岸上的魚。沈鐵生站在棚子外面,手裡握著刀,眼睛盯著他,一刻也不移開。

  李習武走過來,站在沈鐵生旁邊,兩個人看著棚子裡的韓虎,誰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李習武開口了:「鐵生,你說,他會不會死?」沈鐵生搖了搖頭:「不會。這種人,不會死。他等著機會呢。」李習武點了點頭,手按在刀把上,按得更緊了。

  傍晚的時候,那五匹重傷的馬被處理完了。肉切成大塊,掛在竹子上面晾著;骨頭熬了湯,剩下的骨頭埋在了竹林深處。馬皮被劉杏花收起來了,洗乾淨,晾在竹子上,等幹了能縫東西。羊氏、曾氏、鄭氏、陳氏幾個舅媽在幫忙,把馬皮一塊一塊地抻平,用釘子釘在竹板上,繃得緊緊的。羊氏一邊釘一邊說:「這馬皮厚實,能做好幾雙鞋。」曾氏點了點頭:「給孩子們做,他們鞋都磨破了。」

  大寶二寶三寶四寶在幫忙搬柴火,五寶跟在後面跑,搬著一根小竹枝,搖搖晃晃地走。張氏在灶台前煮粥,回頭看了一眼,喊了一聲:「五寶,別跑!摔了!」五寶沒停,跑得更快了,跑到灶台前,把那根竹枝往地上一扔,仰著臉看著張氏。張氏蹲下來,給他擦了擦汗,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五寶不好意思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可嘴角是翹著的。


  志欣坐在竹子下面畫畫,畫的是那些馬,畫的是那口冒著熱氣的大鍋,畫的是那些在忙碌的人。她畫得很認真,一筆一筆的,畫得很慢。志禮坐在她旁邊,幫她拿著畫紙,不催她,也不說話。王承志從旁邊走過,看了一眼她的畫,忽然說:「志欣,你畫得真像。」志欣抬起頭看著他,有些不敢相信:「真的?」王承志點了點頭:「真的。」志欣笑了。




  天慢慢地黑了,篝火燒得旺旺的,照得整個營地亮堂堂的。人們圍坐在火邊,喝著馬肉湯,吃著馬肉粥。湯是奶白色的,濃得像奶,肉燉得爛爛的,一抿就化。五寶喝了一大碗,又喝了一大碗,喝得肚子圓滾滾的,靠在張氏身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張氏低頭看著他,輕輕拍著他的背,嘴裡哼著什麼,聲音低低的,聽不清調子。

  春花也喝了一大碗,喝完了,打了飽嗝,靠在劉杏花懷裡,小手攥著劉杏花的衣角,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劉杏花低頭看著她,給她掖了掖圍巾,把她的頭髮攏了攏。春花的頭髮長了一些,不像以前那樣又黃又稀了,劉杏花用紅頭繩給她扎了兩根小辮子,翹翹的,像兩隻小角。

  李青陽端著碗,慢慢地喝著馬肉湯。湯很燙,她吹了吹,喝了一口,又吹了吹,又喝了一口,慢慢地喝著,看著周圍的人。

  周老伯坐在她旁邊,也在喝湯,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麼好東西。他的病好了以後,胃口一直不好,可今天喝了一大碗,喝完了,把碗放下,長長地吐了口氣,臉上帶著笑。他轉過頭,看見李青陽在看他,笑了:「陽陽,這湯好喝。」李青陽也笑了:「好喝就多喝點。」

  王秀才也在喝湯。王承志端著碗,一勺一勺地餵他,他喝得很慢,有時候停下來喘口氣,又繼續喝。喝完了,他擺了擺手,表示不要了。王承志把碗放下,給他擦了擦嘴。王秀才看著孫子,忽然說了一句:「承志,你學騎馬嗎?」王承志愣了一下,搖了搖頭。王秀才說:「學。」王承志點了點頭:「好。」

  那天晚上,李青陽躺在鋪蓋上,李清遠靠在她身上,已經睡著了。她沒睡,她睜著眼睛,看著天上的星星。今晚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她在想那些俘虜,想韓虎,想明天該怎麼辦。還有很長的路要走,還有很多的難在等著。可她不怕了,不是不怕,是不敢怕。怕了,就走不動了。

  她閉上眼睛,聽著竹葉沙沙響,聽著篝火噼啪聲,聽著遠處不知道什麼鳥的叫聲。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歌,一首她聽過很多遍、可從來沒聽夠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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