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竹林里的霧氣還沒散,白茫茫的,像一層薄紗掛在竹子中間。李青陽已經醒了,她躺了一會兒,聽著外頭的聲音。有人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什麼;有人在搬東西,竹子做的筐子碰在一起,發出咔咔的響聲;馬在嘶叫,一聲長一聲短的,像是在催人快點上路。她側過頭,看見李清遠還蜷縮在她旁邊,小臉埋在圍巾里,只露出兩隻眼睛。他的眼睛閉得很緊,睫毛微微顫著,不知道夢見什麼了。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額頭,他沒醒。
她坐起來,活動活動僵硬的胳膊。昨天殺了五匹重傷的馬,肉掛在竹子上晾著,骨頭熬了湯,皮也硝好了。今天要把那些馬肉裝車,把馬皮捆好,把那八匹輕傷的馬分給會騎馬的人。還有那些俘虜,韓虎和他的幾個手下,怎麼帶?捆著走?鬆綁跟著走?她還沒想好。一邊想一邊穿衣裳,先把那件薄褂子套上,再套上皮坎肩,再穿上竹骨衣,最後圍上圍巾,戴上帽子。穿好了,拍拍身上的灰,走出鋪蓋。
營地里已經忙開了。劉杏花在灶台前煮粥,鍋里冒著白氣,粥的香味飄得整個竹林都是。春花靠在她腿邊上,還沒完全醒,揉著眼睛,小臉凍得紅紅的。劉杏花低頭看了她一眼,騰出手來摸摸她的頭,又繼續攪粥。張氏也在忙,她把五寶從鋪蓋上撈起來,給他穿衣裳。五寶閉著眼睛,任她擺弄,像個小木偶。穿好了,張氏在他臉上親了一下,他睜開眼,看了看娘,又閉上了。
周大川蹲在竹子下面,面前擺著那幾個從土匪身上搜來的布袋子和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還在清點。「銀子一百五十五兩,銅板三百多個,刀二十把,長劍十三把,馬八匹。」他抬起頭,看著李青陽,臉上帶著笑,「陽陽,這些東西,夠咱們用一陣子了。」李青陽點了點頭,可她心裡清楚,這些東西只是暫時的,路還長著呢。
上午出發之前先分馬,八匹好馬,周大川一匹一匹地分。沈鐵生一匹,李習武一匹,吳五虎一匹,孫秀英一匹。這四個人要探路、傳信、打仗,得騎馬。剩下的四匹,一匹給王志學,讓他運工具和材料;另外兩匹改裝成建議馬車,用來載村里受傷的傷員;還有一匹留著備用,用來給大家學習騎馬。
棗花站在人群邊上,看著那些馬分出去,咬著嘴唇,沒說話。李青陽看了她一眼,走過去,拉了拉她的袖子。「棗花,你想學騎馬?」棗花點了點頭。李青陽去找沈鐵生:「沈大哥,棗花想學騎馬。」沈鐵生看了棗花一眼,點了點頭:「行。明天早上,我教你。」
棗花的眼睛亮了。那是她娘死後,她眼睛最亮的一次。
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五寶圍著那些馬看,用手摸馬毛,馬甩尾巴,大寶嚇了一跳,縮回手,又伸出去,又縮回來。二寶笑他,他不服氣,又伸手摸了一下,這回沒縮。五寶人矮,夠不著馬背,急得直跳。五虎把他抱起來,他坐在馬背上,攥著馬鬃,小臉繃得緊緊的,又怕又高興。張氏在下面看著,喊了一聲:「別摔了!」大寶說:「摔不了。」可他還是把五寶抱下來了,怕他真摔了。
志欣站在不遠處,看著那些馬,在畫畫。她畫的是那匹棗紅馬——沈鐵生分到的那匹。馬站在竹子旁邊,低著頭啃草,尾巴甩著。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畫得很仔細。志禮站在她旁邊,幫她拿著畫紙,偶爾看一眼,點了點頭,不說話。王承志從旁邊走過,也看了一眼,站住了:「志欣,你把這匹馬畫活了。」志欣抬起頭,笑了,笑得很開心,比這些天任何一次都開心。
志欣看著那些騎馬的人,忽然轉過頭對志禮說:「哥,我也想學騎馬。」志禮看著她,沉默了一下:「你怕不怕?」志欣想了想:「不怕。」志禮點了點頭:「那讓爹教你。」李習文正在前頭走著,聽見了,回過頭看了閨女一眼,笑了:「行。等到了安全的地方,爹教你。」
隊伍出發了。官道上的人比前幾天少了一些,那些被招工的人走了,那些還在猶豫的人有的留在了路邊,有的繼續往南走。天還是灰濛濛的,太陽躲在雲層後面,不怎麼有熱氣,可光是看見了,人心就亮堂了一些。風從北邊刮過來,乾冷乾冷的,吹得路邊的枯草沙沙作響。
鄭傑走在隊伍後頭,背著藥筐,一邊走一邊往兩邊看。他在找藥。昨天有人受傷了,藥用了一些,得補。可路邊的草藥越來越少了,天冷了,大多數都枯了。他走了半天,只採到一小把柴胡,瘦瘦小小的,葉子發黃。趙石頭走在他旁邊,也在找,可也沒找到多少。趙石頭臉色有點沉重,鄭傑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急。到了南邊,暖和了,草藥就多了。」趙石頭點了點頭。
隊伍走了兩個時辰,停下來歇了一次。劉杏花把粥熱了,一人一碗。粥還是稠的,加了馬肉乾,切得碎碎的,撒在粥里,香得很。五寶喝得很快,喝完了,把碗舉起來:「還要!」張氏又給他盛了一碗,他喝了一半,喝不下了,把碗遞給張氏。張氏接過去,把剩下的喝了。
田大娘坐在路邊,啃著一塊馬肉乾,啃得很慢,像在品什麼好東西。她啃著啃著,忽然嘆了口氣:「這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啊。」王嬸子坐在她旁邊,端著粥碗喝了一口:「快了。不是說了嗎,再走兩個多月就到了。」田大娘搖了搖頭:「兩個多月……還得餓兩個多月。」王嬸子沒說話,把碗裡剩下的粥倒了一半給田大娘。田大娘看著那半碗粥,愣了好一會兒,然後端起來喝了,喝完把碗放下,看著王嬸子:「你人真好。」王嬸子笑了:「好什麼好,都是苦命人。」
俘虜們被押在隊伍最後頭。韓虎和幾個人,手被反綁著,腳上沒綁,可繩子連著,走不快。他們低著頭,誰也不說話,眼睛只看著腳下的路。周二和孫秀英押著他們,手裡握著刀,眼神冷冷的,一眼不眨地盯著。走了一段,韓虎忽然停下來,周二推了他一把:「走!」韓虎沒動,轉過頭,看著周二,眼睛裡有血絲,嘴唇乾裂出血,聲音沙啞:「給我一口水。」周二看著他,沉默了一下,從腰間接下水囊,扔給他。韓虎用被綁著的手接住,喝了幾口,又把水囊扔回來。周二接住,掛回腰上,又推了他一把:「走。」韓虎這回沒停,繼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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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癩子走在一側,看著韓虎,目光冷冷的。他用那隻斷掌撐著車把,推著獨輪車,走在俘虜旁邊,一言不發。孫秀英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下午,隊伍走到了一片開闊地。官道兩邊的山退遠了,視野開闊起來,能看見遠處的村莊和田野。村子是空的,房子還在,可沒人了。田野也荒了,草長得比人還高,灰綠色的,蔫頭耷腦的,可還活著。田大娘看著那些田野,忽然說:「南邊的地就是好,草都長得比北邊高。」王嬸子說:「可不是。北邊那幾年,草都長不出來。」田大娘嘆了口氣:「要是能在這兒種地,該多好。」王嬸子拍了拍她的手:「別想了,走吧。」
李青陽走在前頭,牽著李清遠的手。他的步子比以前穩了,腿長了,走得不那麼快了,可一步是一步。她低頭看著他,他的小臉繃得緊緊的,眼睛看著前頭的路,很認真。她忽然覺得,他真的長大了。
「清遠,累不累?」
「不累。」
「餓不餓?」
「有點。」
她從懷裡掏出一塊馬肉乾,遞給他。他接過去,咬了一口,嚼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嚼著嚼著,他忽然停下來,把那塊肉乾遞到她嘴邊:「姐,你也吃。」她咬了一小口,又遞還給他。他接過去,把剩下的吃完了,舔了舔手指。
「姐,咱們什麼時候到江南?」
她想了想:「快了。」
他點點頭,沒再問了。
太陽偏西的時候,隊伍在一座小山腳下扎了營。周大川選了一個地勢較高的地方,四周開闊,能看見遠處的人影。護衛隊的人把車圍了一圈,驢和牛拴在圈裡頭,那八匹馬也拴在圈裡頭,和驢牛隔開了一段距離,怕它們打架。韓虎那幾個俘虜被關在營地邊上,用繩子圍了一圈,派了兩個人守著。
篝火點起來了,好幾堆,把營地照得亮堂堂的。劉杏花在煮粥,今天加了馬肉乾和竹米,粥稠稠的,香味飄得老遠。五寶聞著那香味,在鋪蓋上坐不住了,跑過來站在鍋邊,眼巴巴地看著。張氏走過來,把他拉到一邊,給他洗手。水是涼的,凍得他直縮脖子,可他這回沒躲,老老實實地把手伸進盆里,讓娘搓。搓完了,把手舉起來給娘看:「娘,乾淨了。」張氏點了點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五寶不好意思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可嘴角是翹著的。
春花也過來洗手了。劉杏花給她洗,搓得紅紅的,洗完了,她也把手舉起來給奶奶看。劉杏花笑著說乾淨了,她便也笑了,跑去找五寶玩了。
她正在想著,忽然聽見身後有人叫她。是王知畫。大伯母走過來,手裡端著兩碗粥,一碗遞給她。「陽陽,還沒吃早飯吧?」李青陽接過來,粥是溫的,稠稠的,加了馬肉碎末,聞著很香。她喝了一口,燙,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王知畫端著另一碗粥,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些俘虜。王知畫的臉凍得發白,嘴唇有點干,可她穿得很厚實——裡面是棉襖,外面套著竹骨衣,圍巾圍了兩層,頭上戴著皮帽子,只露出一張臉。她是秀才的女兒,從小沒吃過什麼苦,從清水村出來的時候,李青陽以為她會第一個掉隊。可她沒掉,她一步一步地走過來了,沒哭過,沒喊過累,沒拖過後腿。連王知畫自己都覺得意外。有時候晚上躺在鋪蓋上,她會想起柳樹村的那座院子,想起她爹站在門口的樣子,想起她娘在灶房裡忙活的樣子,想起她哥在院子裡擺弄木頭的樣子。那些畫面像畫一樣,一幅一幅地在她腦子裡過。可她不想了,不是忘了,是不敢想。一想就忍不住,忍不住就走不動了。她忍住了,她把那些畫壓在心底,每天早上起來,穿上鞋,跟著隊伍走。
「大伯母,你去看過我姥爺他們了嗎?」李青陽問。
王知畫點了點頭:「去過了。我爹精神好多了,能自己坐起來了。我娘在給他餵粥。我哥在修連弩,承志在幫他遞工具。」她說這些的時候,臉上帶著笑,可那笑容底下有一點什麼東西,李青陽說不清。
「大伯母,你想家嗎?」
王知畫愣了一下,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王知畫笑了:「想。可家在哪兒呢?在清水村?在柳樹村?」她搖了搖頭,「都不是了。家在路上。有你爺爺,有你奶奶,有你爹,有你娘,有志禮志欣,有你,有清遠。你們在哪兒,家就在哪兒。」
李青陽沒說話,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了,把碗放在旁邊的石頭上,握住了王知畫的手。王知畫的手是涼的,粗糙了,不像在清水村時那樣細嫩光滑。可她握得很緊,很溫暖。王知畫也握住了她的手,兩個人都沒說話,就那麼站著,看著那些俘虜在搬土,看著霧氣在竹林里慢慢散去,看著太陽一點一點地升高。
俘虜幹了兩個時辰的活,周大川讓人給他們送粥。每人一碗,稀的,沒有肉。那四個傷輕的蹲在地上,端著碗,狼吞虎咽地喝。有的喝得太快,嗆了,咳嗽著,可碗沒放下。那個臉腫得只剩一條縫的,喝完了,把碗遞過去,說了一句「還要」。管事的看了他一眼,又給他盛了半碗。他接過去,這回喝得慢了,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麼好東西。棚子裡那三個傷重的,粥送進去了,有的能自己喝,有的要人餵。鄭傑給他們餵粥,一勺一勺的,餵得很慢,像給小孩子餵飯那樣。有個手臂斷了的大漢,被餵了三勺,眼淚忽然掉下來,滴在碗裡。他什麼也沒說,只是張著嘴,等下一勺。
李青陽站在遠處看著,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這些人,昨天還在殺他們,今天卻餵他們吃飯,給他們治傷。她知道這是在做什麼——他們活著比死了有用,幹活、當人質、防止猛虎寨的人再來報復。可看著他們喝粥的樣子,看著他們掉眼淚的樣子,她還是覺得心裡有什麼東西堵著。
王秀才坐在竹子下面,曬著太陽。陽光從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一片一片地落在他身上。他的臉上有光,有斑駁的竹影,整個人的輪廓看著比前些天柔和多了。鄭氏坐在他旁邊,在縫衣裳。她縫得很慢,針腳很細,一針一針的。她縫的是王秀才那件破了的褂子,袖口磨爛了,領子也磨毛了,她一塊一塊地補,補得很仔細,像在補什麼珍貴的東西。
王知畫端著兩碗水走過來,一碗遞給她爹,一碗遞給她娘。王秀才接過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膝蓋上,看著閨女,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知畫,你瘦了。」王知畫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臉:「瘦了嗎?我自己沒覺得。」鄭氏也抬起頭,看著閨女,眼眶忽然紅了:「瘦了。臉上都沒肉了。」王知畫蹲下來,握住她娘的手:「娘,我沒事。我吃得飽,穿得暖,好著呢。」鄭氏點了點頭,可眼淚還是掉下來了,一滴一滴的,滴在手上的衣裳上。
王志學坐在不遠處,在修連弩。他把弩機拆開了,零件一個一個地擺在油布上,用小刀刮著那些磨損的地方。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可他的手很穩,動作很快,像在做一件做了一輩子的事。王承志蹲在他旁邊,幫他遞工具,父子倆配合默契,沒必要說話。王知畫走過去,蹲在王志學旁邊:「哥。」王志學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嗯。」王知畫說:「承志越來越像你了。」王志學看了一眼兒子,又低下頭,繼續修連弩。可他嘴角翹了一下。
鄭氏補好了衣裳,把褂子抖了抖,遞給王秀才。王秀才接過去,摸了摸那些補丁,點了點頭:「好。」鄭氏笑了,笑得很輕,可很真。王知畫看著她娘臉上的笑,心裡也笑了。
傍晚,李青陽去找棗花。棗花坐在竹子下面,抱著連弩,在擦。她用一塊舊布,一點一點地擦弩臂上的泥和血,擦得很仔細,像在擦什麼寶貝。李青陽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沒說話。棗花也沒說話,兩個人就那麼蹲著,一個擦連弩,一個看。
過了一會兒,棗花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李青陽,問:「陽陽,你說,我娘會看見我騎馬嗎?」李青陽想了想,說:「會的。不管你在哪兒,她都能看見。」棗花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又抬起頭,笑了:「那我要騎得最好,讓她看看。」
李青陽也笑了。
太陽落山了,天邊的雲燒成了金紅色,一片一片的,像著了火。竹葉在晚風裡搖著,沙沙響,像在說悄悄話。李青陽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營地里。
篝火燒起來了,人們圍坐在火邊,喝著粥,說著話。粥是稠的,加了馬肉碎末,很香。五寶喝了兩碗,喝得肚子圓滾滾的,靠在張氏身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張氏低頭看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背,嘴裡哼著歌,調子低低的,聽不清是什麼,可很好聽。
春花也喝了兩碗,喝完了,打了個飽嗝,靠在劉杏花懷裡,小手攥著劉杏花的衣角,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劉杏花低頭看著她,給她掖了掖圍巾,把她的頭髮攏了攏。春花的頭髮長了一些,不像以前那樣又黃又稀了,劉杏花給她扎了兩根小辮子,用紅頭繩綁著,翹翹的,像兩隻小角。李青陽在旁邊看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兩根小辮子。春花在睡夢裡動了動,嘴角翹了一下,不知道夢見什麼了。
那天的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李青陽躺在鋪蓋上,抱著李清遠,這些天養成的習慣,睡前要看一會兒星星。她看著那些星星,忽然想起王承志說過的話——好人變成亮星星,壞人變成暗星星。不知道棗花娘變成了哪一顆,也許是最亮的那一顆。
她閉上眼睛。今晚,就今晚,她想好好地睡一覺,什麼也不想,就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