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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回家

2026-10-16 11:08:47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十二月二十日,霧氣還沒散。竹林裏白茫茫的一片,竹子只露出半截,上半截藏在霧裡,像浮在半空中。露水很重,竹葉上的水珠一顆一顆的,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打在人的頭上、臉上、肩上,涼絲絲的。李青陽從鋪蓋上爬起來,胳膊還是疼,肩膀還是酸,手指頭還是腫的。她活動了一下手指,疼得直吸氣。旁邊李清遠也醒了,正睜著眼睛看她,他的眼睛很亮,沒有剛睡醒的迷糊,像是已經醒了很久。

  「姐,你手疼嗎?」

  「不疼。」她把手縮進袖子裡,不讓他看。

  他盯著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伸出手,把她的手從袖子裡拉出來。他的小手是涼的,可握得很緊。他低頭看著那些腫起來的手指,看了好一會兒,沒說話,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李青陽看著他,心裡忽然有些酸。這孩子,才四歲,可他已經什麼都懂了。

  出發之前,周大川把俘虜們召集到一起,蹲在竹林邊上。韓虎還被關在棚子裡,單獨看管。七個手下蹲成一排,低著頭,不敢看人。周大川站在他們面前,聲音不高,可很沉:「從今天起,你們跟著我們走。幹活,吃飯。不幹活,沒飯吃。誰敢跑,打斷腿。」沒人說話,也沒人動。過了一會兒,那個手臂斷了的大漢叫趙大牛,悶悶地應了一聲:「知道了。」他是昨天被餵粥時哭了的那個人。他傷得最重,胳膊吊著布條,臉還是白的,嘴唇發乾,可他的眼睛亮了一些,不像昨天那樣死氣沉沉了。

  那四個傷輕的,分別叫劉二、王三、李四、周五。劉二是那個臉腫得只剩一條縫的,昨天喝了兩碗粥,還要了半碗。他低著頭,一聲不吭。王三是個瘦高個,腿被竹籤扎過,一瘸一拐的,站都站不穩。李四是個矮胖子,臉上有道疤,從額頭一直劃到下巴,看著嚇人,可他的眼睛沒那麼凶。周五最年輕,看著才十七八歲,嘴唇上還有沒刮乾淨的胡茬,眼睛一直往人群里看,像是在找什麼。周大川把他們分到各組,趙大牛和劉二跟著護衛隊搬東西,王三和李四跟著老爺們砍柴搭棚子,周五跟著婦人們挖野菜。

  周五被分到田大娘那一組。田大娘看著這個十七八歲的後生,上下打量了一番,問了一句:「你多大了?」「十九。」「家裡還有什麼人?」周五低下頭,聲音很輕:「沒了。都死了。旱死的,餓死的。」田大娘愣了一下,沒再問了,遞給他一把鏟子:「走吧,挖野菜去。」周五接過鏟子,跟在後頭,一直沒抬頭。

  隊伍沿著官道往南走。竹林漸漸落在後頭,前面是一片丘陵,山不高,可一座連著一座,像一個個蹲在地上的巨人。路邊的樹多起來了,松樹、柏樹、橡樹,一片一片的,有些還綠著,有些已經黃了,落葉鋪了一地,踩上去軟綿綿的。

  棗花走在沈鐵生旁邊,她在學騎馬。沈鐵生把那匹棗紅馬的韁繩交到她手裡,教她怎麼上馬,怎麼坐,怎麼夾馬肚子,怎麼拉韁繩。棗花個子矮,夠不著馬鐙,沈鐵生託了她一把,她才爬上去。她坐在馬背上,攥著韁繩,手指捏得發白,身體繃得緊緊的,像一根拉滿的弦。

  「別緊張,放鬆。」沈鐵生牽著馬,慢慢往前走。

  棗花不聽,還是繃著。馬走了一步,她晃了一下,嚇得叫了一聲。沈鐵生沒笑,說:「你越緊張,馬越緊張。你放鬆,它也放鬆。」棗花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肩膀鬆了一些,腰還是挺得直直的,可沒那麼僵硬了。馬走了幾步,她沒晃,又走了幾步,還沒晃。她的嘴角翹了一下,又趕緊繃住了。

  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牽著李清遠的手。他今天走得很快,比以前都快,步子也大了,不再像以前那樣走幾步就喊累了。他低著頭看著路,一步一步的,走得很認真,連路邊那些野花野果都不看了。棗花騎馬從旁邊經過的時候,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又低下了,繼續看路。

  「清遠,你不累嗎?」李青陽問。

  「不累。」他頓了頓,「姐,我想學騎馬。」

  「你太小了,騎不穩。」

  他低下頭,不說話了。可他攥著她的手,攥得更緊了。

  中午歇腳的時候,李青陽坐在路邊啃肉乾,李清遠靠在她身上,也在啃。他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在仔細地嚼著每一口。忽然他停下來,把手裡的肉乾遞到她嘴邊:「姐,你吃。」她搖搖頭:「姐有,你吃。」他把肉乾收回去,又啃了一口,嚼著嚼著,忽然說:「姐,你知道我為什麼想學騎馬嗎?」她看著他。他的小臉繃得緊緊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很亮,亮得像刀鋒。「因為我想保護你。每次都是你保護我,我也想保護你。」

  李青陽的鼻子一酸,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說不出話。他也沒再說,低下頭,繼續啃肉乾。

  俘虜們也在吃飯。趙大牛蹲在路邊,用那隻還完好的手端著碗喝粥。粥是稀的,沒有肉,可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麼好東西。喝完了,他把碗放在地上,抬起頭,看著天,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嘆了口氣。劉二蹲在他旁邊,臉還是腫的,眼睛眯成一條縫。他喝了半碗粥,實在咽不下去了,把碗遞還給管事的。又過了一會兒,他自己走到筐子那邊,又拿了一個窩頭,慢慢啃著,啃得滿臉都是渣。王三靠著樹坐著,腿上的傷疼得他直冒冷汗,可他一動不動。李四坐在他旁邊,也在啃窩頭,啃著啃著,忽然小聲說了一句:「三哥,咱們還能回家嗎?」王三沉默了很久:「家沒了。」李四低下頭,不說話了。周五在田大娘那組挖野菜,幹了一上午,挖了滿滿一筐,比幾個婦人都多。田大娘看了他一眼,把自己那份乾糧掰了一半遞給他:「吃吧。」周五愣了一下,接過去,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淚掉下來了。


  下午,隊伍繼續出發。官道兩邊的山越來越綠,松樹、柏樹、竹子,一片一片的。路邊開始有溪流了,水是清的,能看見底下的石頭,圓溜溜的,被水沖得光滑滑的。李青陽蹲下來,捧了一把水,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很甜,是那種從山裡流出來的、沒有被污染過的甜。她把水囊裝滿,遞給李清遠。他接過去,喝了一大口,又遞還給她,姐弟倆你一口我一口,把那囊水分著喝了。

  走了一個多時辰,前頭忽然有人喊:「快快快到官道了。」李青陽踮起腳尖往前看——一條筆直的官道出現在眼前,比之前走的寬多了,路面平整,兩邊還種著樹。周大川把地圖攤在膝蓋上,用手指點了點上面的位置,笑了:「出了安陽府了。前頭就是四皇子的封地。」人群里響起一陣歡呼。走了六個多月,終於走出了第一個府。雖然離江南還遠,可走一步就近一步。

  傍晚紮營的時候,篝火燒得很旺。人們圍坐在火邊,喝著粥,說著話。俘虜們也被分到了粥,蹲在一邊喝。趙大牛喝完了,把碗放在地上,抬起頭,看著那些正在說笑的村民,忽然開口了:「你們是從哪兒來的?」旁邊沒人理他,他又問了一遍。這回有個老漢回答了他:「清水村。」趙大牛又問在哪兒,老漢說在北邊,走了六個多月了。趙大牛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聲音低低的:「我老家也在北邊,滄州。」老漢看著他,沒說話,他繼續說,「鬧旱災,沒糧了,出來找活路。走到半路遇上韓虎,被抓上山,不當土匪就要打死。我沒辦法,我不想當土匪的。」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像蚊子叫。

  沒人接話。

  劉二忽然也開口了:「我也是被抓上去的。我家在青州,爹娘都死了,就剩我一個人。韓虎說跟著他有飯吃,我就跟著了。我不知道他要來搶你們。我不想來的。」他的臉腫得看不出表情,可能聽出他的聲音在抖。

  李四悶悶地說了一句:「我也是被抓的。以前在老家種地,沒害過人。」

  周五蹲在田大娘旁邊,沒說話,只是低著頭,把手裡的窩頭攥得很緊。

  田大娘看著他,嘆了口氣:「這世道,都不容易。」她把手裡剩下的半個窩頭遞給他,「吃吧。吃飽了,不想家。」周五接過去,眼淚又掉下來了。

  李青陽站在遠處,聽著這些話,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這些人,以前也是良民,種地的、砍柴的、做小買賣的。世道沒亂之前,他們和清水村的人一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老婆孩子熱炕頭。是旱災、是兵亂、是逃荒把他們逼上了絕路,逼進了土匪窩。他們殺過人,搶過東西,做過壞事。可他們也是人,也怕死,也想活下去。李青陽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他們,是恨,是可憐,還是別的什麼。她不知道。

  

  她走回鋪蓋旁邊,李清遠已經躺好了,睜著眼睛等她。她躺下來,他靠過來,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姐,那些土匪是被逼的,對不對?」她沉默了一會兒,說:「嗯。」他又問:「那他們還會再當土匪嗎?」她想了想,說:「不知道。可咱們會看著他們,不讓他們再做壞事。」

  他點了點頭,閉上眼睛,不一會兒就睡著了。攥著她衣角的手,始終沒松。

  她抬頭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她看著那些星星,忽然想起王承志說過的話——好人變成亮星星,壞人變成暗星星。那些俘虜,是亮星星還是暗星星?她不知道。也許,他們自己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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