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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四皇子的封地

2026-10-16 11:08:50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十二月二十一,進入四皇子封地的第一天,路就不一樣了。官道比安陽府的寬了兩倍不止,路面鋪了碎石,平整得走在上面腳底板都舒服。路邊種著兩排榆樹,雖然葉子落了大半,可樹幹粗壯,看得出是好幾年前種下的,有人養護,不像安陽府那邊野草叢生、無人打理。李青陽走在路上,看著那些榆樹,看著那些平整的路面,心裡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遠遠地看見了炊煙。不是一柱兩柱,是一片,從一座村子的方向升起來,灰白色的,在灰濛濛的天上散開,像一朵一朵的雲。劉杏花看著那些炊煙,腳步慢了下來。她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說了一句:「有人在做飯。」聲音很輕,像是怕驚著誰。吳梅走在她旁邊,也看著那些炊煙,吸了吸鼻子。

  李青陽知道娘在聞什麼。她在聞煙味。炊煙是有味道的,柴火的味道,飯菜的味道,活著的味道。他們已經很久沒聞到別人家的炊煙了,從清水村出來以後,路上經過的村子都是空的——沒人,沒煙,沒活物。那些村子像一個個墳堆,死氣沉沉地蹲在路邊,連狗都不叫。可這個村子,有煙,有人在做飯,有活人。

  走近了,才看清村子的模樣。不大,幾十戶人家,房子大多是青磚的,有些是石頭的,屋頂鋪著黑瓦,整整齊齊的。村口有一棵大槐樹,還綠著,葉子雖然黃了些,可還掛在枝頭,沒落。樹下坐著幾個老人,有的在抽菸,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曬太陽。他們看見隊伍走過來,沒躲,沒跑,也沒露出害怕或者厭惡的表情。只是看著,像在看一群路過的客人。

  一個老漢站起來,朝他們走過來。他穿著靛藍的棉襖、黑色的棉褲、一雙千層底的布鞋,頭髮花白,臉上皺紋不多,精神很好。他走到周大川面前,抱了抱拳:「各位是從北邊來的?」周大川也抱了抱拳:「是,逃荒的。路過貴地,想借個道。」老漢看了看隊伍里的人——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還有那些穿著竹骨衣、背著連弩的護衛。他的目光在這些東西上停了一下,可沒有害怕。他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笑了:「走了很遠的路吧?進來歇歇腳,喝口熱水。」

  這話一出來,所有人都愣住了。從清水村出來到現在,六個多月了,走了上千里路,經過無數個村子,沒有一個人對他們說過「進來歇歇腳」。沒有人願意讓流民進村,怕搶,怕偷,怕帶病,怕惹麻煩。可這個老漢,連名字都沒問,就說進來歇歇腳。

  周大川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老人家,您說什麼?」

  老漢又笑了:「我說進來歇歇腳,喝口熱水。你們走了這麼遠的路,也累了。」

  周大川不知道該怎麼辦了。他看了看李樹林,李樹林也愣了,手裡的旱菸袋夾著,忘了點。他看了看吳大山,吳大山皺著眉頭,也在猶豫。

  李青陽站在人群後面,牽著李清遠的手,看著那個老漢的臉。老漢的臉上笑得很和善,眼睛眯成一條縫,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可她覺得不對勁。說不上哪裡不對勁,就是覺得這份熱情來得太突然了,太不合常理了。他們是從北邊來的流民,不是親戚,不是朋友,是陌生人,是逃難的。這年頭,糧食比黃金還貴,誰會把一個陌生人請進家裡,給吃給喝?她想起在安陽府遇到的那些流民,想起那些坐在路邊等死的人,想起那些賣兒賣女的人。這世道,人連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哪有閒心去管別人?

  她想說「不進去,趕路」。可她還沒開口,身後的人已經開始動了。田大娘第一個邁開了步子,走得太快了,幾乎是衝進了村子。王嬸子緊隨其後,嘴裡念叨著:「喝水,喝水,有熱水喝。」孩子們也跑起來了,大寶跑在最前頭,二寶三寶四寶跟著,五寶被張氏抱著,也在往前掙。張氏抱著他,走得飛快,像怕那老漢反悔似的。

  五寶被五舅媽抱著,也在往前掙。村里人端出了熱水、熱粥,還有一大盆雜麵饅頭。饅頭是黑面的,摻了野菜,個頭不大,可那是饅頭,是實實在在的糧食。五寶看見那盆饅頭,眼睛都直了,從張氏懷裡掙下來,跑到盆邊,伸手就要抓。五舅媽一把抓住他的手,按著他在衣服上蹭了蹭,才讓他拿了一個。他接過去,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得像只小倉鼠,嚼著嚼著,眼淚掉下來了。五舅媽蹲下來看著他,伸手給他擦眼淚,還沒擦乾,自己的眼淚也掉下來了。

  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也都搶了一個。大寶咬了一口,噎住了,直翻白眼。羊氏趕緊給他拍背,拍了好幾下,他才咽下去,又咬了一口。志欣拿著饅頭沒有立刻吃,她掰成兩半,一半遞給志禮,一半留給自己。志禮接過去,看了一眼她,沒說話,咬了一口,又看了她一眼。王承志扶著王秀才走過來,也拿了一個饅頭,掰成兩半,一半給爺爺,一半給自己。王秀才接過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又咬了一小口。

  李青陽站在原地,沒動。李清遠站在她旁邊,也沒動,手還攥著她的衣角。他看著那些搶饅頭的人,咽了咽口水,可沒鬆手。李習武走過來,蹲下看著他:「清遠,怎麼不去吃?」他搖了搖頭,不說話,只是攥著姐姐的衣角,攥得更緊了。這些天跟著逃荒,他見過了太多事情——洪水,死人,被賣的孩子,被搶的牛羊。他從一個只知道哭鬧的五歲小孩,變成了一個會觀察大人的臉色、會判斷危險的小孩。他知道姐姐沒有動,所以他也不動。李習武看著他那副小大人的樣子,心裡又心疼又驕傲。


  村子裡的人越來越多,男男女女都出來了,端著盆,提著桶,拿著碗。有的是熱水,有的是熱粥,有的是饅頭,有的是鹹菜。他們笑著,把東西分給村民,一邊分一邊說話,問從哪裡來,走了多久,冷不冷,餓不餓。那些話問得很自然,像在問鄰居家的親戚。

  周大川被團團圍住,差點招架不住。李樹林也被圍住了,幾個老漢拉著他的手,問長問短。劉杏花被幾個婦人拉到灶房裡,說要把粥熱熱再喝。吳梅被一個年輕媳婦拉走了,說給她找件乾淨衣裳換上。王知畫被幾個孩子圍住了,他們好奇地看著她的畫紙和炭筆,問她畫的是什麼。她蹲下來,在一張空白紙上畫了一朵花,那些孩子的眼睛亮得像星星。王知畫笑了,她已經很久沒有因為畫畫而笑了。在清水村的時候,她每天都畫畫,畫花,畫鳥,畫山水,畫志禮和志欣。逃荒以後,她沒畫過了——沒紙,沒筆,沒心情。可現在,她畫了,在一張草紙上,用一根快禿了的炭筆,畫了一朵歪歪扭扭的花。那些孩子說好看,她自己也覺得好看。

  趙石頭被一個老漢拉住了,問他背簍里是什麼藥。趙石頭把藥拿出來,一樣一樣地給他看——柴胡、黃芩、知母、連翹。老漢看得眼睛都亮了,說村頭的藥鋪正缺這些藥,問他能不能賣幾兩。趙石頭搖了搖頭,說了一句「這是救命的」,把藥裝回背簍里,走了。老漢看著他的背影,沒生氣,反而笑了,說了一句「好孩子」。

  鄭傑也被拉住了,給幾個老人把脈。他蹲在槐樹下面,把了一個又一個,開了一個又一個方子。一個老太太拉著他的手不鬆開,說你比我親孫子還親。鄭傑不好意思了。

  俘虜們也被分到了吃的。趙大牛蹲在路邊,用那隻完好的手端著碗,喝著粥,喝著喝著,眼淚又掉下來了。劉二蹲在他旁邊,臉還是腫的,可他也在喝,喝得很慢。王三靠著樹坐著,端著碗,沒喝,看著碗裡的粥發呆。李四從他旁邊經過,看了他一眼,問了一句:「三哥,怎麼不喝?」王三低下頭,聲音很輕:「我想家了。」李四沒說話,把自己碗裡的粥倒了一半給他,走了。

  周五蹲在田大娘旁邊,手裡攥著一個饅頭,沒吃。田大娘問他怎麼不吃,他低下頭,聲音很低:「我娘以前也蒸這樣的饅頭。」田大娘愣了一下,把自己碗裡的粥遞給他:「吃吧,吃了不想家。」周五接過碗,把饅頭泡在粥里,一口一口地吃了。

  李青陽站在村口,看著這一切,看著那些笑著的村民,看著那些搶饅頭的村民,看著那些被拉去把脈、拉去吃飯、拉去換衣裳的村民,心裡的不安越來越重了。這不對,太不對了。他們是從北邊來的流民,不是貴客。這世道,誰會把流民當貴客?四皇子,四皇子的封地——她在腦子裡拼命搜索關於四皇子的信息。那本書她看得囫圇吞棗,好多細節都記不清了。四皇子,排行第四,封地在西南,為人陰險,善籠絡人心。還有什麼?還有什麼?她記得不太清楚了,好像四皇子後來也參與了奪嫡,好像七皇子最後把他打敗了,好像……想不起來了。

  李樹林端著一碗熱水走過來,遞給她:「陽陽,喝口水。」她接過來,沒喝,看著碗裡的水。水是清的,熱的,冒著白氣。李樹林蹲下來,看著她:「怎麼了?」她抬起頭,說:「爺爺,咱們走吧。」李樹林愣了一下:「走?天快黑了。這兒有地方住,有熱水喝,有熱飯吃。孩子們都餓了,走了這麼久,也該歇歇了。」李青陽搖了搖頭,聲音壓得很低:「爺爺,你不覺得奇怪嗎?」李樹林沉默了一下。「他們太熱情了。咱們是流民,不是貴客。這世道,誰會把流民請進家裡?不對,肯定有什麼地方不對。」李樹林看著她,沉默了很久,點了頭:「我去找大川說說。」

  他站起來,去找周大川。周大川正被幾個老漢拉著喝酒,臉紅脖子粗的,笑得合不攏嘴。李樹林把他拉到一邊,低聲說了幾句話,周大川的臉色變了,酒杯端在手裡,沒喝。

  吳大山也過來了。三個人蹲在牆根底下,誰也沒說話。過了好一會兒,周大川開口了:「陽陽說的有道理。可天快黑了,孩子們都累了,走不動了。」李樹林說:「那就住一晚,明天一早走。」吳大山點了點頭。

  

  李習武走過來,蹲在他爹旁邊,說了一句:「今晚我守夜。不睡了。」李樹林看著他,點了點頭。

  太陽落山了。天邊的雲燒成了金紅色,一片一片的,像著了火。村子裡點起了燈,一間一間的,從窗戶里透出來,黃黃的,暖暖的。村民們端著碗,站在門口吃飯,看見隊伍里的人,就招呼一聲「吃了沒」「進來坐」。田大娘被招呼了三回,吃了三回,肚子撐得直打嗝。王嬸子拉著她的手,笑得眼睛都沒了。

  李青陽坐在村口的一棵槐樹下面,抱著膝蓋,看著那些燈光,心裡還是不踏實。有老人從村里出來,端著一碗熱湯,遞給她:「丫頭,喝碗湯,暖暖身子。」她看著那碗湯,沒接。老人把湯放在她腳邊,轉身走了。她看著那碗湯,看了很久,沒喝。李清遠蹲在旁邊,也看著那碗湯,咽了咽口水。


  「姐,為什麼不喝?」

  她沒回答。

  「姐,你是不是覺得這村子不好?」

  她沉默了一會兒,說:「不是不好,是太好了。好得不正常。」

  他不太懂這些話是什麼意思,可他沒有再問了。他蹲在姐姐旁邊,也看著那碗湯,沒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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