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陽是被一陣笑聲吵醒的。不是大人的笑聲,是孩子的,脆生生的,像竹筒里滾出來的豆子,噼里啪啦地灑了一地。她睜開眼,天已經亮了,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細細的一縷,落在她臉上,暖烘烘的。她躺了一會兒,聽著那些笑聲,聽著聽著,心裡那根弦又繃起來了。不該笑的,這世道,不該有孩子笑得這麼開心。從清水村出來到現在,她沒聽見過孩子笑的這麼開心。可這個村子裡的孩子在笑,笑得沒心沒肺的,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她爬起來,李清遠還在睡,蜷縮成一團,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她輕輕地把他的手掰開,給他掖了掖圍巾,走出屋子。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村子裡的房屋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屋頂鋪著黑瓦,牆面刷得雪白,不像逃荒路上見過的那些村子那樣破敗潦倒。空氣里有股柴火的味道,混著粥香,還有一股說不清的、甜絲絲的香氣。院子裡有人在劈柴,有人在餵雞,有人在晾衣裳,一切都安安靜靜的,像一幅畫,像太平年月里的一個普通的早晨。
李青陽站在院子裡看了好一會兒,她覺得不對勁,可又說不清哪裡不對勁,就是太安靜了,太安穩了,安穩得不像是真的。那些劈柴的人、餵雞的人、晾衣裳的人,臉上都掛著笑,可她的眼神飄忽不定,總是不經意地往她這邊瞟,像在看什麼,又像沒在看。
她走出院子,沿著村路往前走。路是青石板鋪的,乾乾淨淨的,兩邊是矮牆,牆頭上擺著些花盆,花已經謝了,枯枝在風裡晃。走到村中央的空地上,她看見了幾個孩子。其中有兩個五六歲大的孩子蹲在地上,手裡拿著什麼東西在玩。她走近了幾步,發現那兩個孩子手裡拿著的,是稻草編的娃娃。
她停下腳步,看著那兩個娃娃。稻草扎的歪歪扭扭的,可娃娃身上繫著紅繩,繩子上穿著幾顆木珠,娃娃的胸前畫著一個圖案——日頭,彎刀,底下是一團火。那圖案她見過,在那本書里見過。
李青陽的腦子裡忽然嗡了一下。
四皇子。
四皇子母族是文臣之首,可他手裡沒有兵。沒有兵就打不了仗,打不了仗就當不了皇帝。為了奪位,他不擇手段地擴大自己的勢力——他讓封地里的人告訴他,他得了神的旨意,他是神選中的天子,只要信他,就能得救。信了以後呢?得拉人進來。你把別人拉進來,你就有福報,你就能上天堂,你的罪孽就能被赦免。一個拉一個,十個拉百個,百個拉千個,千個拉萬個。他封地里的人,差不多都入了教。教眾越來越多,他的勢力也越來越大。
可光有教眾不夠,還得有兵、有錢、有糧。兵從哪兒來?從流民里來。錢從哪兒來?從教眾的供奉里來。糧從哪兒來?他開始把主意打到了路過的流民身上。那些從北邊逃過來的流民,拖家帶口,一無所有,無依無靠,正是最好的目標。官府在官道上設卡,以安置流民的名義把那些困頓不堪的人攔下來,分批送進各個村子。有手藝的挑出來,編入工坊;身強力壯的男人挑出來,編入軍隊;年輕的女人挑出來,充入軍營;剩下的老弱婦孺,則全部送去「神田」——神田不長莊稼,只長死人。那些人被編成「獻祭」,一撥一撥地送過去,他們的下場,書里沒有明寫,可李青陽還記得那四個字:充當軍糧。
李青陽蹲下來,捂住嘴,胃裡翻江倒海的。她乾嘔了幾下,什麼都沒吐出來。旁邊有人走過來,問她怎麼了,她搖搖頭,說沒事,站起來,踉蹌了幾步,穩住身子,往回走。
她跑回院子,衝進屋子。李清遠已經醒了,正坐在鋪蓋上揉眼睛,她一把抱起他,衝出屋子。
院子裡,李習武正在洗臉。冷水潑在臉上,激得他嘶了一聲,看見她衝出來,愣住了:「陽陽——」
她打斷他:「爹,快走。這村子不能待。」
李習武的臉色變了,扔下毛巾:「怎麼了?」
她沒法解釋,不能說書里寫的,不能說她想起了什麼,不能說四皇子在養兵蓄銳拿流民當糧食。不能說,說了也沒人會信。她咬著嘴唇,腦子裡飛快地轉著,說了一句:「我聽見有人在說話,說要去報官。說咱們是逃荒的,要把咱們抓起來。」
李習武的臉色鐵青,沒多問,轉身去找周大川。
周大川正坐在院子裡喝粥,聽李習武說了幾句,碗差點沒端住,粥灑了一手。他沒擦,把手在褲腿上蹭了一下,站起來,去找李樹林。李樹林正在跟村裡的幾個老漢聊天,旱菸抽得正歡,看見周大川的臉色,菸袋從手裡掉了下來。「怎麼了?」
周大川壓低聲音:「這村子不能待了。有人要去報官抓咱們。」
李樹林的臉色變了,站起來,沒顧上撿地上的旱菸袋,轉身去找吳大山。消息傳得很快,像風一樣吹遍了整個營地。正在吃早飯的人丟下碗,正在打包袱的人加快動作,正在給孩子穿衣裳的手在抖,抖得扣子都扣不上了。
田大娘正在吃飯,聽了這話,手裡的饅頭掉在地上,愣了一瞬,然後一把抓起饅頭塞進嘴裡,腮幫子鼓得像個球,嚼著嚼著,眼淚掉下來了。王嬸子拉著她,說快走別吃了,她被拽著走了幾步又回來撿起地上的半塊饅頭,才跟著跑。
大寶正在跟村里幾個孩子在玩,被羊氏一把拽過來,手上的玩具掉在地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想撿,羊氏已經把他抱起來了。他掙扎了一下說不撿了,別抱我我自己跑,羊氏把他放下來,他跑得比她還快。
二寶三寶四寶也跑過來了,五寶被張氏抱著,摟著娘的脖子,小臉煞白。張氏跑得氣喘吁吁,可他沒哭,把臉埋在娘肩上,一聲不吭。
志欣正在畫畫,畫的是村里那棵大槐樹,聽見動靜,手裡的炭筆斷了。志禮拉住她的手就走,她掙了一下,把那幅沒畫完的畫撿起來,捲成一卷,塞進懷裡,跟著跑。
趙石頭正在整理藥材,聽見動靜,把藥材一把一把地塞進背簍里,塞得滿滿的,背起來就跑。跑了幾步,一個藥包掉在地上,他又回來撿,撿起來塞進懷裡,繼續跑。
鄭傑正在給一個村裡的老太太把脈,聽見動靜,他把手從老太太手腕上拿下來,站起來,說了一句「對不住,我得走了」,轉身就走。老太太坐在那兒,愣愣地看著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俘虜們也動了。趙大牛用那隻完好的手撐著地,站起來,看了一眼那些正在收拾東西的人,又看了一眼劉二。劉二的臉還腫著,可他的眼睛亮了。王三的腿還在疼,可他咬著牙站了起來。李四扶了他一把,兩個人一瘸一拐地跟著。周五也跟上來了,他跑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田大娘。田大娘正在跑,跑過頭了,又折回來拉他:「愣著幹什麼!跑啊!」他這才回過神,跟著跑。
那個監視他們的人,是在村口被發現的。他站在槐樹下面,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一根竹筒,細長細長的,上頭纏著紅繩,像信筒,像什麼信號。他看見有人跑過來,臉色變了,轉身想跑。
李習武衝上去,一拳砸在那人臉上。那人悶哼一聲,倒在地上,竹筒甩出去老遠,滾了兩滾,停在一棵樹下。李習武撿起來,拔開塞子,裡頭是一張紙條,上頭寫著字,李習武不認字,遞給隨後趕來的李青陽。
紙條上寫著:發現逃荒隊伍,約一百三十人,有糧,有牲口,青壯約三十,余為老幼。現在槐樹村,請速派人。
她的手指在抖,紙條也在抖。她把紙條攥成一團,塞進懷裡。
李習武把那個人從地上揪起來,問他還有誰,還有沒有同夥,那人鼻血糊了一臉,嘴角全是血,可只說了一句:「不知道,我只是個送信的。」李習武把他按在地上,看著周大川。周大川沉默了一會兒:「捆上帶走。不能留在這兒。」李習武點了點頭,用繩子把那人手腳捆了,嘴也塞上布,扔在獨輪車上。
隊伍出發了。不是像往常那樣不緊不慢地走,是跑,是逃。大人跑,孩子跑,老人也跑。驢車牛車跑不起來,可也儘量地快。劉杏花抱著春花,跑在車旁邊,春花被她顛得直晃,可沒哭,摟著奶奶的脖子,摟得緊緊的。羊氏、曾氏、鄭氏、陳氏幾個舅媽各自拉著自己的孩子,跑成一排。
王知畫跑在志禮和志欣旁邊。王知畫跑著跑著,跑不動了,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志禮停下來扶她,她推開他,擺了擺手說自己沒事,繼續跑。她跑著跑著,眼淚掉下來了,不知道是累的還是怕的。可她沒停,一直跑。
棗花騎著棗紅馬,跑在隊伍最前頭。她的騎術還不熟練,可她現在學得比誰都快,腰挺得直直的,韁繩攥得緊緊的,眼睛盯著前頭的路。沈鐵生騎在她旁邊,替她看著路面,怕馬失蹄。
李青陽跑在隊伍中間,牽著李清遠的手。他的腿短,跑不快,可他咬著牙跟著她。跌倒了,爬起來,沒哭,沒叫,只是攥緊了她的手,繼續跑。她低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的膝蓋摔破了,血順著小腿往下流,可他一聲沒吭。
「清遠,你摔了?」
「不疼。」
她沒再問了,牽著她的手,跑得更快了。
跑著跑著,前頭出現了一片竹林。王志學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人,他扯著嗓子喊不能往官道上跑,進竹林!於是隊伍一頭扎進了竹林里。竹子很密,車過不去,驢也過不去,牛也過不去,只能把東西卸下來,人扛。男人們扛糧食扛帳篷扛鍋碗瓢盆,女人抱孩子抱包袱。王志學扛著他的工具箱,箱子沉,壓得他直不起腰,可他沒扔。王承志想幫他扛,他推開兒子,說你扶著你爺爺,別管我。王承志沒再堅持,扶著王秀才,一步一步地往前跑。
趙大牛跑了上去,用那隻完好的手幫王志學扛起了工具箱的一頭。王志學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趙大牛沒說話,只是咬著牙,把箱子扛在肩上。兩個人扛著一個箱子,一前一後,跑在竹林的深處,跑在那些密密匝匝的竹子中間。
鄭傑跑著跑著,忽然停下來了。他蹲在地上,從背簍里翻出一把柴胡,是昨天趙石頭采的,還沒來得及整理。他把柴胡塞進背簍最底下,又翻出一把青蒿,也塞進去,又翻出一把黃芩,也塞進去。塞完了,站起來繼續跑。趙石頭跟在他後頭,一句話也沒說,也跟著跑。
跑著跑著,又有人停了。是周五。他跑在最前頭,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那些正在跑的人,看著那些正在扛東西的人,看著那些抱著孩子的人。他站了好一會兒,然後轉身,跑回去了。跑回去不是為了別的,而是替一個婦人扛起了掉在地上的包袱。那包袱被樹枝卡住了,婦人在拽,拽不出來,急得快哭了。他走過去,一把扯斷了樹枝,把包袱甩在肩上,繼續跑。那婦人愣了一瞬,然後跟上去,邊跑邊道謝。他沒應,也沒回頭。
跑到竹林深處,跑不動了,停下來了。所有人都在喘氣,像拉風箱一樣。李青陽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像要炸開。李清遠蹲在她旁邊,也在喘,小臉煞白,膝蓋上的血已經幹了,黑紅黑紅的,褲腿破了一個大洞。她蹲下來,撕下自己的袖子,給他纏在膝蓋上,纏了一圈又一圈。他沒喊疼,只是看著姐姐纏,纏完了,把褲腿放下來,蓋住了那個補丁。
周大川在清點人數,一個一個地點,點完了長長地吐了口氣,都在,一個都沒少。
李青陽靠著竹子,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她的腿在抖,手也在抖,渾身上下沒有一個地方不抖的。她看著那些還在喘氣的人,看著那些正在卸東西的人,看著那些正在給孩子餵水的人,心裡還有什麼東西在撞,一下一下的。
李樹林走過來,在她旁邊坐下,手還在抖。他把旱菸袋拿出來,想點上,手抖得太厲害了,火怎麼也打不著,試了好幾回,終於點著了。他吸了一口,又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濃煙。
「陽陽,你怎麼知道那村子不能待?」
她沉默著,沒法回答。
「你不說,爺爺不問。」李樹林又吸了一口煙,「可你得知道,大家都信你。你救了大家的命。」
李青陽看著爺爺的眼睛,那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閃著光。
她沒說話,把那張紙條從懷裡掏出來,遞給他。李樹林接過去,他不認字,可他看著那些字,看了好一會兒,把紙條疊好,塞進了自己懷裡。
「留著,以後有用。」
李青陽點了點頭。
竹葉沙沙響,風從北邊吹過來,越來越冷了。她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耳朵,閉上眼睛。今天的事,又過去了。可她不知道,明天還會有什麼事。她只知道自己得撐著,不能讓任何人看出來她怕了。怕了,就走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