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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藏身

2026-10-16 11:08:55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從槐樹村逃出來以後,隊伍在竹林里走了整整一天。不敢上大路,不敢走官道,甚至連那些看起來像人踩出來的小路都不敢走。周大川走在最前頭,手裡攥著那張地圖,走一段就攤開看一看,走一段就攤開看一看,眉頭皺成了個疙瘩。這條道不對,那條道也不對,怎麼走都覺得不安穩。李樹林走在他旁邊,手裡拿著旱菸袋,沒點,就那麼攥著。他也急,可他不說,不能說。

  傍晚紮營的時候,周大川把李樹林、吳大山、李習武幾個人叫到一起,蹲在一棵大松樹底下,把地圖攤在地上。幾個人圍著那張破舊的紙,都不說話。風從北邊刮過來,吹得圖紙嘩啦嘩啦響,吳大山拿幾塊石頭壓在四角,壓住了。周大川指著圖上的一條線,聲音壓得很低,告訴大家從安陽府出來以後,最穩妥的是順著官道往南,經四皇子封地再轉去六皇子封地,最後才能到江州——七皇子的地盤。可現在官道不能走了。四皇子的人在官道上設卡,專抓流民,撞上去就是自投羅網。繞路,怎麼繞?往西,是山區,沒路,翻山越嶺不知要到何年何月。往東,有條小路,不經過四皇子封地的主要城鎮,可要從幾個村莊之間穿插過去,路不好走是一回事,萬一被村民發現了呢?槐樹村的教訓就在眼前,那還是在還算和善的村莊。那些人好酒好菜地招待他們,轉臉就去報官了。

  李習武指著圖上一個位置說,這地方叫青猿嶺,山高林密,是個藏身的好地方,也是去六皇子封地最近的一條路。周大川把圖紙端起來湊近看,只模模糊糊地認出一個「青」字和一個「嶺」字。李青陽也湊過去看,看見了那兩個字。青猿嶺,她心裡默念了一遍,把這三個字刻在了腦子裡。

  準備睡覺的時候,李青陽去了棗花那邊。棗花坐在一棵松樹下面,正在擦連弩,用一塊舊布,一點一點地擦,擦得很仔細。李青陽在她旁邊蹲下來,兩個人就這麼蹲著,誰也沒說話。過了一會兒,棗花忽然停下來,抬起頭看著李青陽,問她以後怎麼辦。李青陽想了想,說走一步看一步。棗花沉默了一下,忽然說了一句「陽陽,我怕」,聲音很輕,像風。李青陽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全是繭子。李青陽說別怕。棗花點了點頭,沒再說話,低下頭繼續擦連弩。

  李青陽站起來,走回自己的鋪蓋旁邊。李清遠已經躺好了,睜著眼睛等她。她躺下來,他靠過來,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每天都是這樣,這個動作他已經重複了不知道多少遍,像是一種儀式,不攥著就睡不著。李青陽低下頭看著他,在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臉,可能感覺到他的呼吸,均勻的,溫暖的。她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的臉,他動了動,嘴角翹了一下。

  第二天天還沒亮,隊伍就出發了。不敢走官道,只能走小路,沿著山腳,順著溪流,穿林子,過田埂。路越來越難走,坑坑窪窪的,有些地方根本算不上路,只是被野豬踩出來的痕跡,窄得只容一個人通過。驢車牛車走不了,只能把東西卸下來,人扛,男人們扛糧食扛帳篷扛鍋碗瓢盆,女人們抱孩子抱包袱,連孩子們都幫忙拿些輕省的東西。

  走了不到一個時辰,前頭忽然有人喊:「前頭有人!」隊伍一下子停下來,所有人都蹲下去,躲在樹後面、草叢後面、石頭後面。李青陽把李清遠按在懷裡,捂著李清遠的嘴,不讓他出聲。她自己從樹後面探出頭,往前看。

  官道上,一隊人正在往南走。排成一列,男女老少都有,背著包袱,推著獨輪車,和所有的流民一樣。可不是自己走的,前後左右都有官兵押著——穿灰布衣裳,腰裡別著刀,手裡拿著棍子。一個兵走在最前頭,一個兵走在最後頭,兩邊各有一個兵,像趕羊一樣趕著那隊流民。有個婦人走不動了,跪在地上哭,當兵的走過去一棍子抽在她背上,她慘叫一聲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了。有個老人摔倒了,趴在地上起不來,旁邊的流民去扶他,當兵的一腳踹開那人,又踹了那老人一腳,讓他走。老人爬了兩步,又摔了,這回沒起來。當兵的走過去看了看,踢了他兩下,不動,罵了一句,走了。那老人躺在路上,沒人管。隊伍繼續往前走,把那老人留在路邊,像扔一袋沒用的垃圾。

  李青陽趴在草叢後面,看著那隊人從官道上走過。她看見一個小女孩回頭看那老人,被一個婦人拉住了,把她的臉按在自己懷裡。小女孩掙了一下,又被按住了,沒再掙。手腳都被繩子拴著,拴在一根長長的繩子上,像一串螞蚱,誰也跑不掉。

  那隊人走遠了。李習武從草叢裡站起來,看著那條空蕩蕩的官道,沉默了好一會兒,低聲說了一句往林子裡走,不要停。

  昨天跑了一天,今天又跑了半天,現在還要跑。她低下頭看著李清遠,李清遠的嘴唇抿成一條線,小臉繃得緊緊的。她問他累不累,他搖頭,又問餓不餓,他搖了搖頭,拉她的手,往前走。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前頭又出現一片竹林。不是在平地上的竹林,是長在山上的,從山腳一直鋪到山頂,密密匝匝的,沒有縫隙。周大川站在竹林邊上看了好一會兒,往裡走了幾步,竹葉太密了,陽光透不進來,地上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軟綿綿的。他蹲下來用手扒開落葉,底下是濕的黑土,有蟲子在爬。他站起來又往裡走了幾步,回頭喊可以進來,說這裡好藏人,外邊看不見。然後又說了一句得往裡頭走,離官道太近,不安全。


  隊伍進了竹林。竹子很密,一棵挨著一棵,竹葉一層疊著一層,把天遮得嚴嚴實實。進了竹林以後,光線暗下來了,灰濛濛的,明明是白天,可像黃昏。竹葉沙沙響,風從竹子的縫隙里鑽進來,涼颼颼的,帶著一股潮濕的、腐爛的竹葉氣味。人們不再說話了,連咳嗽都捂著嘴。腳步聲也輕了,踩在落葉上沙沙沙的,像蠶在吃桑葉,每個人都低著頭,彎著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不敢弄出聲響。

  周大川走在最前頭,走得很慢,走幾步就停下來聽聽,走幾步就停下來聽聽。聽風,聽竹子,聽遠處的動靜。什麼都能聽見——遠處有鳥叫,近處有蟲子在落葉底下爬。可沒聽見人的聲音,沒有腳步聲,沒有說話聲,那最好。

  走到竹林深處,周大川停下來了。蹲下來用手指在泥地上寫了一個字——安。李青陽問是不是在這兒紮營,周大川點了點頭。

  人們開始卸東西,輕手輕腳的,不敢發出大動靜。劉杏花把鍋架起來之前,先用石頭壘了一個灶,把鍋放上去還不放心,又在鍋周圍圍了一圈竹子,用竹葉遮住。火不敢燒大,只用小火,慢慢煮,慢慢熬,煙也不敢冒出來,用濕草蓋著,讓煙散開,不往天上沖。

  粥煮好了,一人一碗,稀的,沒有肉。孩子們端著碗,蹲在地上喝,不敢坐著,坐著太顯眼。大人們也蹲著,端著碗,大口大口地喝,想把粥儘快喝完,不讓香氣飄出去。

  李青陽端著碗蹲在竹子旁邊,慢慢地喝著。喝著喝著聽見旁邊有動靜,轉過頭,看見趙大牛蹲在不遠處,也在喝粥。他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品什麼。忽然他停下來抬起頭看李青陽,李青陽也看著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趙大牛先移開了目光,低下頭繼續喝粥,可他的手在抖。

  李青陽喝完粥把碗放下,站起來在竹林里走了一圈。俘虜們蹲在竹林最偏僻的角落,手腳還是綁著,可繩子鬆了一些,能活動手指,能端碗,能自己吃飯。趙大牛靠在一根竹子上閉著眼睛,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在想心事。劉二蹲在地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什麼,畫了又抹,抹了又畫。王三的腿還是疼,靠在一根竹子上,臉色發白,可他沒叫。李四坐在他旁邊,把自己那碗粥讓給他,他沒接。周五蹲在最後面,低著頭,看著地上的落葉,一動不動。

  李青陽看著他們,這些人是俘虜,曾經是土匪,現在還是沒有完全解除威脅。可他們的眼神變了,那種像被踩住了尾巴的老鼠一樣驚恐的光還在,可多了一點別的東西,那種東西李青陽說不清,也許是認命了,也許是習慣了,也許是別的什麼。

  韓虎蹲在最角落那堆火邊上。他的繩子已經被鬆了一些,能活動手腕了,能自己端碗吃飯了。他低著頭,火光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他這幾天話很少,問什麼答什麼,不主動開口,可也不像一開始那樣梗著脖子瞪人。周大川給他遞過兩回粥,他接了,喝了,把碗放在地上,說了聲謝。

  李青陽蹲在不遠處的竹子旁邊,隔著幾叢竹子看著韓虎。她總覺得哪裡不對。他說謝的時候聲音太順了,順得像是在舌頭底下練習了好幾遍。他低頭喝粥的時候,眼睛不是看著碗裡的,是往竹林的縫隙里掃的,像是在找什麼東西,找什麼方向。

  可她沒有證據,也不能憑一個眼神就說什麼。

  

  太陽落山了。竹林里黑得很快,天還沒黑透,裡面已經完全看不見了。篝火不敢燒太大,只有幾堆小火,躲在竹子後面,光透不出去。人們圍坐在火邊,不敢大聲說話,只敢低聲交談,像蚊子叫。

  竹林里的夜黑得很快。那幾堆小篝火躲在竹子後面,橘紅色的光被竹竿一層一層地擋著,透不出多遠,只照亮了圍坐的幾張臉。火不敢燒旺,人們圍坐在火邊,不敢大聲說話,只敢低聲交談,像蚊子叫。

  俘虜們被安排在竹林最偏僻的角落,離營地約莫二十步遠,隔著幾叢密密的竹子。他們的手腳還綁著,可繩子鬆了一些,能活動手指,能自己端碗吃飯。趙大牛靠在一根竹子上,閉著眼睛,可他沒有睡著。他的耳朵也在聽,聽營地那邊的動靜,聽火堆旁壓低的人聲,聽孩子們偶爾的夢囈。那些聲音跟他以前聽過的都不一樣。以前在山寨里,夜裡聽見的是喝酒划拳的吆喝、摔碗砸凳的聲響、喝醉了的人在地上翻滾著罵天罵地的胡話。這裡的夜裡安靜得很,有人咳嗽都壓著,連呼吸都怕打擾了別人。

  他在黑暗裡睜開眼睛。火光隔著幾叢竹子透過來,影影綽綽的,他看見劉二靠著對面的竹子,也在睜著眼睛看他。兩個人對視了一下,誰也沒說話。趙大牛閉上眼睛,又睜開,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今天下午看見的事——官道上那隊流民被官兵押著走,婦人挨了棍子,老人倒在路邊沒人管,小女孩被人按在懷裡不讓回頭看。他想,如果不是被清水村的人俘虜了,他可能也在那隊人裡頭,也可能被打死在路邊,沒人知道他是誰。


  韓虎被綁在俘虜堆最裡面的一根粗竹子上,手腕上的繩子勒進了肉里,磨出了一道暗紅色的印子。他低著頭,頭髮散著,遮住了半張臉。他的呼吸很均勻,均勻得不像是睡著了,倒像是一直醒著,在等什麼。他的手指在背後慢慢動著,借著竹節的稜角,一點一點地磨著手腕上的繩子。動作很輕,比竹葉落地的聲音還輕,連旁邊最近的劉二都沒察覺。他的眼睛閉著,可耳朵張著——他在聽營地那邊的動靜,聽守夜人的腳步聲,聽火堆旁壓低的說笑聲。他在等人睡熟了,等那片最後的光熄滅。

  月上中天的時候,竹林里的火堆已經熄了大半。幾堆小火還殘留著暗紅的餘燼,偶爾噼啪一下,濺出一點火星子,很快就滅了。守夜人蹲在竹林邊緣,背靠著一根粗竹子,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困得撐不住了。

  韓虎手腕上的繩子磨斷了。他沒有立刻動,先等了一會兒,確認沒有人注意他。然後把斷掉的繩子輕輕攏在手腕上,保持著被綁著的假象。他的目光掃了一圈——劉二靠著竹子,像是睡著了;王三縮成一團,呼吸很重;李四側躺在落葉堆上;周五蜷在最外面,裹著一件破棉襖,臉埋在膝蓋里。趙大牛靠在另一根竹子上,眼睛閉著,呼吸均勻。

  韓虎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把斷繩從手腕上褪下來。他的手指摸到腰間,摸到一根細竹籤——那是白天他借著撿柴火的機會偷偷藏起來的,一直藏在腰帶里,沒被發現。他把竹籤攥在手心裡,慢慢地從地上爬起來,沒有發出一點聲響。他先蹲著,等了一會兒,確認沒人動,然後站起來,彎著腰,貼著竹子,一步一步地往外挪。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聽一聽,再走下一步。

  他走到竹林邊緣的時候,月亮從雲層後面露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縮回去了。竹林外面就是野地,再往外走半里地,有一條岔路,往東通往四皇子封地的界哨,往西是山林。只要走到那條岔路,就能找到人送信——哪怕只是往四皇子封地的方向跑出幾里地,撞見一個巡邏兵,告密,四皇子的兵就會來。他不認識字,可他知道清水村的位置,知道這群人逃荒的路線,知道他們帶著多少糧食、多少女人孩子、多少能換錢的傢伙什。這些消息,足夠給他換一條活路了。

  他剛邁出第一步,身後忽然有人說話,聲音不大,可在夜裡像針一樣扎進耳朵里:「韓虎,你去哪兒?"

  是趙大牛的聲音。不高,可在安靜的夜裡很清楚。李青陽猛地坐起來,篝火的餘燼里還有一點暗紅色的光,她借著那點光看見了——韓虎已經解開了手上的繩子,趙大牛站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身形在暗處繃成一條線,那隻完好的手下意識地攥著衣角,像是想抓什麼卻沒抓著。

  韓虎的動作僵住了。他緩緩回過頭,看見了趙大牛。他的臉上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被人發現的煩躁。他低聲說:"你閉嘴。"

  趙大牛說:"你要去給四皇子報信,是不是?你今天白天一直在看方向,一直在記路。你想逃。"

  韓虎往前邁了一步,他比趙大牛高半個頭:"你想攔我?"

  趙大牛沒有後退。他的那隻斷掌縮在袖子裡,完好的那隻手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他盯著韓虎的眼睛說:"你走不掉的。外面有官兵。"

  韓虎說:"官兵比你們好對付。"他又往前邁了一步,兩個人幾乎面對面了,"趙大牛,你是跟我一起被抓的。你現在放我走,我到了四皇子那邊,替你說句話,說你是我的人,你就能活。"

  趙大牛沉默了一瞬。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不大,可每個字都很清楚:"我不走。"

  韓虎眯起眼睛。

  趙大牛說:"這幾天,他們分粥給我喝,劉杏花大娘看我那隻斷手不好使,替我端了三回飯。他們沒把我當俘虜。"他停了一下,聲音穩了一些,像是在跟韓虎講清楚一件他已經想好了的事,"你們把我抓上山的時候,捆著我,餓著我,拿鞭子抽我。他們給我鬆了繩子,讓我自己吃飯。"

  韓虎沒有說話。可他的手往後腰摸了一下——那裡藏著一塊石頭,是他白天蹲在地上畫字的時候偷偷磨的,邊緣已經磨尖了。他手指扣住了那塊石頭,慢慢往外抽。

  趙大牛看見了。他沒有喊,也沒有退,只是把自己的身體往側邊挪了半步,擋在韓虎和竹林深處那些睡著的人之間。

  "你殺了我,也跑不出去。"趙大牛的聲音很平,"外面有官兵,你一個人出不去這片竹林。你白天看了一天的方向,可你看不見晚上是什麼樣。"


  韓虎低聲說:"那我先殺了你,再殺幾個睡覺的,趁亂跑。他們不會為了幾個死人追我。"

  他話音還沒落,手裡的石頭已經揚起來了。

  一支竹箭從幾根竹子之間射出來,不偏不倚地扎進了韓虎的胸口。箭是連弩射的,力道大,竹箭穿進去半截,箭尾還在顫。韓虎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起頭看了看箭射來的方向,手鬆開了,那塊石頭從他手裡掉下來,落在落葉上,悶悶地響了一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什麼都沒說出來,身體往前傾了一下,然後慢慢跪下去,臉朝下,撲進了厚厚的落葉里。

  李青陽從竹子後面走出來。她手裡握著連弩,弩臂上的弦還在微微顫著。她走到韓虎身邊蹲下來,把他翻過來,探了探鼻息,沒有了。她的手沒有抖。

  趙大牛站在旁邊,看著李青陽做完這些。他的嘴唇動了動,想問什麼,又沒問。李青陽站起來,把連弩收好,看著趙大牛的眼睛說:"你剛才說的那些話,是真的?"

  趙大牛說:"真的。"

  李青陽看了他幾息,然後轉過身,走到俘虜們那邊。劉二、王三、李四、周五都醒了,都坐起來了,都看見了剛才那一幕。他們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安靜地等一個結果。

  李青陽走過去,在他們面前蹲下來。她從腰後面摸出一把刀,先割斷了趙大牛腳上的繩子。趙大牛沒有動,由著她割。她又割斷了劉二的繩子,王三的,李四的,周五的。麻繩落在地上,一截一截的,在暗紅色的火光里像一條條死蛇。

  她割完了,站起來,看著他們。她說:"從今天起,你們不是俘虜了。"

  沒有人說話。劉二低下頭,看著自己手腕上被繩子勒出的紅痕,用手指摸了摸。王三靠在竹子上,閉了一下眼睛,又睜開了。李四蹲在那裡,兩隻手攤開放在膝蓋上,手心朝上,像是很久沒有這樣空著手了。周五年紀最小,他看著李青陽,眼眶裡有一點亮光,可他沒哭。

  趙大牛站在那裡,像是有一根一直繃著的東西終於鬆了,背塌了一下又直起來了。他低下頭說:"謝了。"

  李青陽說:"不用謝。"

  她轉過身,往自己那邊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天亮以後,你們領一份糧。跟我們一起走。"

  身後沒有回答。可她聽見了一聲——很輕,像是什麼東西落定了的聲音。

  她走回李清遠旁邊,坐下來。李清遠已經醒了,坐在鋪蓋上,沒有驚慌,沒有哭,就那麼安靜地看著她。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睡吧。"他躺下來,把手伸過去,攥住了她的衣角。她也躺下來了,背靠著竹子,閉上眼睛。竹林里重新安靜下來了,風穿過竹葉,沙沙沙的,像什麼也沒有發生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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