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竹林里的光線是灰濛濛的,竹葉上掛著露水,一滴一滴往下落,打在落葉上發出細碎的啪嗒聲。火堆已經滅了,餘燼還剩一點暗紅色的光,冒著極淡的青煙。
田大娘是第一個發現韓虎的屍體的。
她端著碗去溪邊舀水,路過俘虜那邊的時候看了一眼,忽然站住了。碗從她手裡滑下來,落在地上沒碎,水潑了一地。她張了張嘴,沒喊出來,退了兩步,撞到身後的竹子,竹葉嘩啦響了一陣。
"死……死人了!"
聲音不大,可安靜得很。一下子所有人都醒了。周大川最先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韓虎的傷口——一根竹箭從後背穿進去,前胸透出一點點箭尖。他伸手試了試鼻息,沒說話。
王嬸子從草堆上撐起身子,看見那具趴在落葉上的身體,捂住了嘴,沒出聲。她轉過頭,把身邊一個孩子的臉按進自己懷裡,不讓她看。劉杏花站在灶台旁邊,手裡還攥著半根柴火,沒有燒火,只是攥著,看了很久才鬆開手。
李青陽從竹子後面走出來。她手裡還握著那把連弩,弩臂上的弦已經鬆了,可她沒有放下。她走到周大川旁邊蹲下來,說:"他後半夜想逃。想給四皇子通風報信。趙大牛攔住了他,我在旁邊射的。"
周大川看著那具屍體,沒有問"你怎麼知道他要逃"。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田大娘站在幾步遠的地方,她已經把碗撿起來了,可手裡攥著空碗不知道該往哪兒放。她看了看韓虎的屍體,又看了看李青陽手裡的連弩,嘴唇動了好幾下才擠出幾個字:"他……他真的要跑?"
李青陽說:"要跑。"
田大娘沒有再問了。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碗,碗沿磕了一個口子,水已經漏光了。她轉身去溪邊重新舀了一碗,沒再看韓虎那邊,走了。
王嬸子把懷裡的孩子鬆開了,那孩子問怎麼了,王嬸子說:"沒什麼。你去玩吧。"孩子跑開了,蹲在不遠處撿竹葉玩。王嬸子站起來走到李青陽旁邊,聲音很低,像是怕人聽見:"那個趙大牛……是他攔住的?"
李青陽說:"是。"
王嬸子看了看趙大牛那邊。趙大牛站在俘虜那堆人前面,沒有往這邊看,他的臉被竹影遮著,看不太清表情。王嬸子收回目光說:"他不是和韓虎一夥的人嗎?"
李青陽說:"從昨晚開始,就是咱們村的人了。"
王嬸子沉默了一瞬,然後說:"知道了。"她轉身走回灶台那邊,接過劉杏花手裡的柴火往灶膛里添了一根,火苗又竄起來。
沈鐵生蹲在一根竹子旁邊,看著趙大牛,又看了看地上的屍體。他從前跟韓虎那些人交過手,傷疤還在肩膀上。他蹲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走到周大川旁邊說:"挖個坑埋了吧。放在這兒不是事。"
周大川說:"挖。"
幾個人在竹林邊緣找了塊土軟的地方,輪流挖。土裡全是竹根,一鋤頭下去要刨好幾下才能挖出坑來。沒人說話,只有鋤頭落土的悶響。趙大牛遠遠看著那幾個人在挖坑,他沒走過去,也沒走開,就站在自己那塊地方,看著鋤頭一起一落,把土翻開,把竹根斬斷。劉二蹲在他旁邊,手指頭在地上摳著,摳出一道一道的溝。李四站在他們後頭,王三靠著一根竹子,周五蹲在最後面。四個人誰也沒說話,可誰也沒挪開腳。
坑挖好了。周二和李習武把韓虎抬過去,放在坑底。李習武看了他一眼——臉朝上,眼睛閉著,不像在睡,可也不像在怒。李習武把一鍬土蓋在他身上。土塊落在身上,噗的一聲,不響,周二也添了一鍬。坑一點一點填平了。最後一鍬土蓋上去的時候,趙大牛轉過身,背對著那個方向,蹲了下來。他蹲下來的時候,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可很快就重新挺直了,只是喉嚨動了一下,咽了一口沒有的東西。
李青陽站在旁邊看完了整個過程。她沒有幫忙挖坑,也沒有添土。她只是站在那兒看著,像一個把答案交給別人去落筆的人。那幾個俘虜看著她的眼神里,有一樣東西正在重新成形——那東西還很輕,不牢固,但已經有了形狀,像是從昨晚那根斷掉的繩結里重新抽出來的一根新的線。
幾堆火重新升起來了。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劉杏花又往鍋里添了一把米,多添的水嘩啦一聲倒進去,白汽騰起來。她把鍋蓋蓋上了。
李青陽走回李清遠旁邊,蹲下來。他坐在竹葉堆上,抬起頭看她,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她蹲下來,把他拉進懷裡,手按在他後腦勺上。過了一會兒,他開口了,聲音悶悶的:"姐,你昨晚殺人了。"李青陽沒有否認,只是說:"是。"他又沉默了一會兒,說:"那個人是壞人。"李青陽說:"是,他要害大家。"他沒有再問了,在她懷裡又靠了一會兒,然後鬆開她,跑去幫劉杏花搬柴了。
趙大牛從灶台那邊端了一碗粥,粥滿,冒著熱氣。他端著碗走到劉杏花面前,碗沿還有點燙手,他沒有馬上喝。劉杏花抬頭看了他一眼。趙大牛說:"我可以幹活。搬柴、搬水、搬土,都行。"劉杏花看了他一會兒,把粥勺遞給他:"把粥給孩子們分了。一人一碗,別燙著。"趙大牛接過粥勺,手腕上的勒痕還沒有完全消,一圈一圈的紅印子嵌在皮肉里。他蹲在灶台旁邊,一勺一勺地盛粥。他盛得慢但平,每一碗都到碗沿,不灑一滴,像是不敢灑。劉杏花在旁邊看著,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
竹林里的光線慢慢亮起來了。日頭從竹葉的縫隙里透下來,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像碎銀子。那堆新土在竹林邊緣,顏色比周圍的深一些,像一塊剛貼上去的補丁。趙大牛盛完了最後一碗粥,把粥勺放回鍋里,背對著那片新土。劉二端著粥碗蹲在灶台旁邊,王三也端了一碗,李四端了一碗,周五端了一碗。四個人蹲成一排,低頭喝粥,誰也不看誰。鐵蛋蹲在五寶旁邊喝著粥,眼睛卻一直往趙大牛那邊瞟。五寶碰了碰他胳膊:"你看啥?"鐵蛋縮回目光,低頭喝了一大口,含含糊糊說:"沒看啥。"可過了一會兒,他又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
待在竹林里的第二天,李青陽決定開個會,大家圍成一個圈,李青陽蹲在旁邊,把昨天在官道上看見的那些押送流民的官兵、槐樹村那些笑著端出饅頭暗中卻去報官的村民、四皇子在封地里搞的那些名堂,一五一十地說了。當然,她沒提「那本書」,只說她聽那些被抓的流民說的,說四皇子在封地里造了一個神,讓百姓入教,用教眾來控制和篩選路過的人。
周大川聽完,臉色沉得像鍋底。他蹲在地上,手指摳著泥巴,摳了一小堆出來,聲音壓得很低:「你是說,那些村民不是什麼好心,他們是在替四皇子篩人?」李青陽點了點頭,把他逃走前得出的結論複述了一遍——有手藝的留下幹活,身強力壯的男人抓去當兵,年輕的女人充進軍營,剩下的老弱婦孺——她頓了一下,那幾個字太沉了,說不出口。李樹林替她說完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送去當軍糧。」此話一出,在場的人都不說話了。吳大山的手在抖,他把手攥成拳頭,壓在膝蓋上。
李習武沉默了很久才開口,問那四皇子還是人嗎。沒人回答。沈鐵生一直沒說話,手按在刀把上,指節捏得發白。他走鏢多年見過不少惡人,可沒見過這種——披著神的外衣,幹著鬼的事。
周大川問李青陽現在怎麼辦。李青陽用樹枝指著地圖上那片山區說,不能走官道,大路都封了,只能走山路、穿林子、翻山頭。當務之急是儘快趕路,想辦法繞過他們的地盤往南走,最近的路線就是越過青猿嶺往六皇子的封地走,但不知道那地方具體是什麼情況。這時趙大牛走過來站在她面前,低著頭,胳膊還吊著布條,臉還是白的,嘴唇乾裂,站在那兒吞吞吐吐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
李青陽抬起頭看著他,他不敢看她,眼睛盯著地上的野菜,說他以前去過青猿嶺。她又問了一遍什麼時候,他說是跟著韓虎踩點的時候,山很高,從山腳到山頂全是樹,山下有條小溪常年有水,山裡頭有個幾年前被土匪廢棄的寨子,牆倒了但還能住人,他們當時想占那個寨子,後來嫌太偏了離官道遠就沒要。
李青陽放下手裡的野菜站起來看著他。他說完這些聲音越來越低,說到「遠」字的時候幾乎聽不見了。他大概是以為李青陽會懷疑他,可李青陽沒問,只讓他把青猿嶺的事情再說一遍。趙大牛蹲在人群中間,被這麼多人圍著,渾身不自在,但他這回說得比剛才順了一些,說那座山很大方圓幾十里沒人煙,寨子在半山腰,有三個石頭房子和一個院子,院牆塌了一半但能修,山上有泉水常年不斷,林子密土匪都懶得進去,他們進山踩點的時候走過這條路,從這兒往東南走大約一百五十公里就能到山腳。
吳大山問他路好不好走。趙大牛說不好走,沒路,全是林子和石頭,驢車牛車過不去。李習武問他有沒有官道。趙大牛說沒有,連人都沒有——因為四皇子的人不去那種地方,太偏了。
周大川把地圖攤開,趙大牛不認字,可他認得山形。他蹲在地上看了好一會兒,用手指頭在地圖上戳了一個位置,說就是這兒。幾個人圍過來看,青猿嶺,青猿嶺——地圖上只有三個字和一小圈表示山地的符號,可那三個字現在看起來像一盞燈。
李青陽看著趙大牛,他蹲在地上還在盯著地圖,聲音很低:「我以前不是土匪。我是滄州人,種地的。鬧旱災沒糧了,出來找活路。韓虎抓了我,我不當土匪他就殺了我。」他低下頭,聲音更低了:「這些天我看見你們,老人、孩子、女人都活著,都在一起。我想起我爹我娘。我是回不去了,可你們能。」
沒有人說話。李青陽看著他,過了一會兒說了一句:「帶路吧。」趙大牛抬起頭看了她一眼,眼睛裡有淚光。
吃完早飯隊伍就出發了。第一天走得還算順當。
趙大牛在最前面帶路,腳下踩著落葉和碎石,一步不停。他兩隻腳已經磨出了血泡,可他沒吭聲,也沒有放慢步子。李習武走在他旁邊,手裡握著刀,目光始終掃著兩邊的林子,不放過任何異響。李青陽走在隊伍中段,李清遠跟在她身邊,這次他沒有再攥她的衣角了,自己的兩隻手揣在袖子裡,自己走。
路不好走。從竹林出來以後,要穿過一片沒有人跡的雜木林。草長得比人還高,根系硬扎,腳踩下去要費點力才能拔出來。吳大山帶著幾個兒子在前面劈出一條縫,大虎掄著柴刀開路,二虎跟在後面把砍斷的枝條拖到一邊,免得絆著後面的人。樹枝刮過臉,留下細細的紅印子,疼,可沒人喊停,只管往前走。
中午歇腳的時候,劉杏花架起鍋熬了一鍋稀粥。米不多了,她只抓了兩把,兌了大半鍋水,加了野菜,煮出來稀稀拉拉的,可熱乎。孩子們端著碗蹲成一排,呼嚕呼嚕喝,誰也不挑剔。趙大牛端著碗蹲在人群邊上,離其他人幾步遠,低頭喝粥,不主動湊近,也不刻意避開。他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李青陽面前,說:「按這個速度,五六天能到。」
李青陽問:「路上有地方歇嗎?」
趙大牛說:「山腳下有個廢棄的獵戶棚子,可以遮風,就是小,住不下這麼多人,但可以輪流歇腳。」
李青陽點了點頭。
第二天,天變了。
早上出發的時候還能感覺到太陽,到了中午,風忽然變了方向。從西北邊灌過來的,不是那種讓人清醒的涼風,是一種乾冷的、扎人的風,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帶來的,裡頭沒帶水分,只帶了寒意。田大娘裹緊了身上的破棉襖,縮著脖子,說這風不對勁,感覺像要下雪。王嬸子把懷裡的孩子往上託了托,用自己身上的衣裳裹住孩子,沒說話。
路開始難走了。地面變了,從鬆軟的泥土變成了碎石,一踩就滑,鞋底磨得薄的人走上去一跐一跐的。李清遠走了一會兒,腳下一滑,整個人往前撲了一下,李青陽伸手拉住他的胳膊,穩住了他。他站穩了,低頭看了看腳下,說沒事,又邁開步子往前走。
傍晚紮營的地方是一片枯草地,風從四面八方灌進來,沒有遮擋,四野空曠,連樹都稀稀拉拉的,攏不住半絲暖意。劉杏花架鍋的時候費了好大勁,風把火苗吹得東倒西歪,她拿身體擋著風,田大娘和王嬸子在兩邊用木板圍了一圈,才勉強把火攏住。粥煮好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冷得人直打哆嗦。大家圍在火堆邊上喝粥,粥的熱氣在冷風裡很快就散了,湯碗端到嘴邊還沒喝兩口就涼了一半。田大娘喝了幾口,放下碗搓了搓手,說手都快凍僵了。王嬸子說這才第二天,後面的路怎麼辦。沒人接話。
夜裡風更大了,吹得帳篷布啪啪響。李青陽躺在鋪蓋上,蓋了兩層單薄的被子還是冷,寒氣從地底下往上滲,貼著後背往骨縫裡鑽。李清遠靠在她身邊,縮成一團,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她說冷嗎,他說不冷,可他縮著,後脖頸往外冒涼氣。李青陽把他往懷裡摟緊了些,用自己的體溫暖他。
第三天,風更硬了。
早上醒來的時候,竹葉上結了薄薄一層白霜。田大娘蹲在灶台前面,搓著手說:「好冷,像要下雪了。」她說這風不對,是北邊的風,帶著雪腥氣,她小時候在老家見過。
路越來越難走。地面開始有了凍土,踩上去硬邦邦的,硌得腳底板疼。風迎面吹著,避無可避,幾乎要把人推回去。隊伍走得很慢,老人和孩子走在中間,青壯年輪流在前面擋風開路。劉杏花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給春花圍上,春花縮在圍巾里,只露出兩隻眼睛。張氏把五寶抱在懷裡走,五寶摟著她的脖子,一句話都不說。
趙大牛走在前面,腳步還是穩的,可他走一會兒就要停一下,回頭看看後面的人跟上沒有。他的嘴唇乾裂了,裂了好幾道口子,滲出血絲,他也沒顧上擦,舔了一下就算處理了。李青陽走到他旁邊,問他還有多遠。他說按現在的速度,還得三天。她沒說話,回頭看了看隊伍。
傍晚紮營的時候,風小了一些,可更冷了。周大川讓所有人擠在一起,儘量擋著風。灶台上的粥煮了很久才熟,火苗被風吹得忽大忽小,劉杏花蹲在旁邊護著火,用身子擋住風,一張臉被火烤得通紅,又被風吹得發白。粥分到每個人手裡的時候,有些已經涼了,可沒人計較。趙大牛端著粥碗蹲在人群外面,背對著風,把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第四天,下雪了。
一開始是細碎的雪粒,打在臉上像沙子,疼,可還能忍受。過了一夜,雪粒變成了雪花,大片大片地往下落,天地之間白茫茫一片,什麼都看不清了。路被雪蓋住了,看不見土,看不見石頭,只能憑著感覺往前走。趙大牛走在最前面,用一根長竹竿探路,一步一步地往前探。李習武跟在他身後,腳踩著他踩過的印子走。
雪沒到腳踝,每走一步都要把腳從雪裡拔出來。老人走得更慢了,王秀才拄著拐杖,每一步都要停下來喘口氣。王承志走在他旁邊,伸手想扶他,他擺擺手,自己走。周老伯被周二扶著,他的腿本來就不利索,現在更慢了。田大娘走幾步就要停下來搓搓手,哈一口氣,再走。王嬸子抱著的孩子哭了起來,聲音悶在衣裳里,悶悶的,可聽得出來是冷的。趙嫂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裹在孩子的腳上,孩子不哭了。
劉杏花走在隊伍中段,肩膀上扛著一捆乾柴,柴火是她昨晚臨時捆的,怕路上沒東西燒。她走一步柴火就晃一下,張氏跟在後面幫她托著,兩個女人一前一後,也不說話,就那麼走著。
李青陽牽著李清遠的手,手冷得沒有知覺了,可攥著還是攥著,不敢鬆開。她回頭看了一眼,隊伍在雪地里拉成長長的一條,像一條灰色的帶子,在白色的天地之間緩慢地移動,被風吹得歪歪斜斜的。她數了數人頭,沒少。
第五天,雪更大了。
暴雪。不是飄下來的,是砸下來的,風卷著雪花往人臉上撲,像是無數根細針扎在皮膚上。天地之間一片混沌,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地,連方向都辨不清了。趙大牛在前面探路的速度慢了下來,竹竿插進雪裡有時候拔不出來,他得彎下腰用手去摳。他的手指凍得僵硬,摳一下要緩好幾息才能再動作。他的嘴唇已經裂得不像話了,干皮一層一層地翹著,冒著細小的血珠。
李青陽走在隊伍中段,雪已經沒到膝蓋了。她每邁一步都要把腿拔出來,再邁一步,再拔出來。旁邊的李清遠已經走不動了,她沒有再讓他自己走,把他抱起來,把他背上。他趴在她後背上,小手摟著她的脖子,一句話沒說。他的呼吸噴在她耳朵上,涼涼的。
風越來越大,雪越來越猛。隊伍里的哭聲和喊聲都被風吞掉了,看不見彼此的臉,只能看見前面那個人模糊的脊背。有人摔倒了,被旁邊的人拽起來,又摔倒了,又拽起來。有人在哭,不知道是誰,聲音悶在風雪裡,斷斷續續的。
田大娘忽然蹲了下來,不肯走了。她說她走不動了,腿已經沒有知覺了。王嬸子蹲在她旁邊,說走不動也得走,不走就要凍死在這兒。田大娘說凍死就凍死吧,凍死比累死強。王嬸子急了,伸手去拉她,拉不動,又喊人幫忙。周大川過來,把她從地上架起來,說你走下去,走下去了就有飯吃。
就在這時,趙大牛在前面忽然停了下來。他站在風雪裡,手抬起來指著前面,嘴張著,可聲音被風吹散了。李青陽抱著李清遠擠到前面去,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風雪深處,影影綽綽地露出一片輪廓。不是樹,不是石頭,是牆,是石頭的牆,半塌的,可還在。
趙大牛的聲音從風裡傳過來:「到了,前面就是青猿嶺,寨子就在那上面。」
李青陽看著那片模糊的輪廓,風雪打在臉上,看不清細節,可那些坍塌的石頭牆在那一片白色里,灰撲撲的,穩穩噹噹的,像是一直在那裡等著他們。她的腿發軟,可她沒蹲下去,往後面喊了一聲:「到了!再走一段就到了!」聲音被風撕碎了大半,可剩下那點還是傳到了後面,像一顆種子一樣落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隊伍里響起一陣低低的、斷續的聲響,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不是吶喊,只是確認彼此還在。腳下發軟的人也重新抬起了腿,開始往前邁,步子歪歪斜斜的,可沒有再停了。
沿著趙大牛指的路往山上爬,爬了大約半個時辰,終於到達那座寨子。寨子的牆倒了,石頭壘的,原本應該很高,現在只剩半人高,缺口好幾處,大石頭滾了一地。院子不小,足有半個足球場那麼大。三間石頭房子還在,屋頂塌了兩間,剩下一間漏了幾個大洞,但要修的話能住人。院子裡長滿了草,被雪覆蓋了,有一人多高。院牆外面是密密的樹林,樹高得很,把寨子遮得嚴嚴實實的,從山下根本看不見。一句話總結就是:偏僻、隱蔽、有水源——正適合讓他們躲過這次的暴雪。
李青陽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幾間塌了的房子。石頭房子石頭的牆還在,屋頂塌了,梁斷了,瓦片碎了一地。院子裡的草比人高,枯黃的,風一吹沙沙響。院牆倒了一半,缺口處能看見外頭的樹林。水在寨子後面,一個石縫裡滲出來的,不大但沒斷過,接了一桶又一桶,還是那麼清。
可這寨子太破了,要修屋頂要砌牆要砍草要搭棚子,要幹的事情很多。李青陽深吸了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不怕,有人手。一百三十多個人,夠用了。
那天晚上,天還沒黑人們就開始忙活了。男人們砍樹劈柴,用粗木頭搭架子,用竹片編屋頂,再用泥巴糊上。女人們拔草掃地,把院子裡的枯草拔乾淨,把石頭地面掃乾淨,把三間石頭房子裡的碎石爛瓦清理出來。孩子們幫忙搬小石頭、遞工具、跑腿。老人們坐在旁邊曬太陽、看孩子、幫著整理藥材和糧食。
護衛隊的人在寨子四周巡視。李習武帶著幾個人沿著寨子走了一圈,把那些容易爬上來的地方記住,等以後有時間了再加固。沈鐵生帶著幾個人上山砍樹做木樁,準備在寨子周圍立一道籬笆。吳五虎帶著幾個人挖坑做陷阱,在寨子四周挖了幾個深坑坑底插上削尖的竹籤,再用樹枝和落葉蓋住。他們幹這些活的時候很小心,不留下痕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