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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收拾寨子

2026-10-16 11:09:02 作者: 珍可摘星陳

  雪還在下。比昨天小了一些,可沒停。細碎的雪粒從灰濛濛的天上飄下來,落在石牆上、落在院子裡、落在人們的頭髮和肩膀上,積了薄薄一層,掃了又落,落了又掃。風也還在刮,沒有昨天那麼猛了,可那乾冷的氣流像刀子一樣貼著地面刮過來,刮在臉上生疼。青猿嶺上的寨子被埋在一片白茫茫里,石頭院牆的輪廓在雪中若隱若現,像一張褪了色的舊畫,墨跡已經洇開了大半,只剩下幾根斷斷續續的線條撐著畫面的邊框。

  李青陽從鋪蓋上爬起來的時候,渾身骨頭疼,肩膀酸得抬不起來,手指頭腫得更厲害了,彎一下都費勁,關節像生了鏽的鐵片,每動一下都牽得筋疼。她咬著牙把手指一個一個掰開了,活動了幾下,又掰開了,攥緊,再鬆開,反覆了好幾回,疼痛才稍稍退下去一些。旁邊李清遠還睡著,蜷縮成一團,小臉埋在圍巾里,只露出兩隻眼睛,睫毛上凝著一層極細的白霜,像兩把被雪打濕的小扇子。他的呼吸很淺,呼出的白氣在圍巾邊沿凝成水珠,又凍成了細小的冰晶。

  她輕輕地把他的手掰開,手指頭凍得僵硬,掰了兩下才掰開。她給他掖了掖圍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耳朵,然後站起來。腳踩在石地上,冰冷刺骨,鞋底薄,寒氣從腳心鑽上來,她縮了一下腳,又踩實了。

  寨子裡已經有人在走動了。李習武蹲在院牆缺口處,正往缺口外張望。他的頭髮上落了一層薄雪,肩上也積了雪,可他沒拍,就那麼蹲著,像一尊被雪埋了一半的石像。他手裡握著刀,刀放在膝蓋上,刀刃在雪光里泛著青白色的冷芒。他昨晚守了後半夜,眼睛裡全是血絲,可沒睡。聽見腳步聲,轉過頭來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

  「醒了?」

  她在旁邊蹲下來:「有動靜嗎?」

  他搖了搖頭:「太安靜了。鳥都不叫。」

  她蹲在那兒聽了聽。只有風穿過石縫的嗚咽聲,雪粒打在枯草上的沙沙聲,不遠處有人在咳嗽,壓著嗓子咳的,悶悶的,像是怕聲音傳出去。可沒有人聲,沒有腳步聲,沒有不該有的聲音。安靜得像整座山都睡著了,只留下了風在醒著。

  早飯是粥,稀的,加了一點竹米和昨天沒喝完的馬肉湯。肉已經沒有了,可湯的味道還在,粥里有一股淡淡的肉香,比光喝稀粥強多了。劉杏花蹲在灶台前,用長木勺在鍋里慢慢攪著,白汽從鍋里升起來,被風一吹就散了。粥煮好的時候,碗不夠,田大娘把家裡的碗一個個傳過去,又從翻出來的舊竹筒里切了幾截當碗用。孩子們端著碗蹲在屋檐底下喝,屋檐窄,擠不下那麼多人,就輪流蹲,一撥喝完換一撥。大人們也蹲著,地上太濕太冷了,坐下去寒氣往骨頭裡鑽。五寶喝得最快,喝完了把碗舔了一圈,舔得乾乾淨淨的,舉著碗跑到張氏面前喊「還要」。張氏又給他盛了半碗,他接過去又喝,這回喝得慢了,一口一口的,像是在品什麼東西。春花也喝完了,把碗遞給劉杏花,劉杏花給她盛了半碗。她接過去低頭喝,喝了兩口停下來打了個嗝,又繼續喝。劉杏花看著她那副樣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頭,手指觸到她發梢的時候停了一下——冰涼,發梢上結著細碎的冰碴子。

  粥還沒喝完,周大川就開始分派活了。他站在院子中間,腳下的雪已經被踩實了,踩出一片灰褐色的泥漿,他說話的時候呼出白氣,一句話沒說完白氣就散了。他的聲音被風壓得很低,不喊,不拖,一句接一句地往下安排。男的上山砍樹修屋頂,女的在院子裡拔草掃雪修整院牆,會木匠的修門窗修連弩,會打獵的進山碰運氣,會採藥的去後山找藥,可惜天寒地凍,鄭傑說藥材都被雪蓋住了,只能先帶幾個年輕人去熟悉地形,等雪停透了再采。孩子們不閒著,幫忙搬石頭、遞工具、撿柴火、跑腿。老人們能幹點什麼就干點什麼,不能幹的就坐在避風的地方整理藥材、縫補衣裳。輪到每個人,都點了一下頭,沒人說話,呼出的白氣就是回答。

  李習武那一組人最多。十幾個漢子扛著斧頭、鋸子、繩子,往後山走。雪沒到小腿肚,踩上去一步一個坑,腳拔出來的時候帶起一坨雪泥,掛在褲腿上,凍住了就硬邦邦的,走起來像腿上綁了鐵塊。趙大牛也跟去了,他胳膊還吊著布條,幹不了重活,可他認得路,知道哪兒的樹好砍,他領著人繞開雪厚的溝壑,踩著碎石和露出來的樹根往前走。李習武看了他一眼,沒說好也沒說不好,只說了一句「跟上」。趙大牛跟上了,光著腳踩在雪地里,雪蓋住了他的腳背,又蓋住了他的腳踝。他的腳底板磨得全是口子,雪水滲進去,又凍住了,可他沒停下,也沒有喊冷,只是每走幾步就把腳抬起來在另一條腿的褲腿上蹭一下,把雪蹭掉。

  砍樹的人在林子邊緣忙了一整天。雪把樹枝壓彎了,有些樹已經被壓斷了,倒在雪地里,省了砍的力氣。可活樹還是要砍,梁要直的,柱要粗的,枯樹不行,一劈就碎。大虎掄著斧頭砍了第一棵,樹幹倒下的時候砸在雪地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雪沫濺起來,像炸開了一團白煙。二虎把樹枝削掉,三虎拖著樹幹往寨子裡走。劉二也跟著拖,臉還腫著眯著眼睛,看不清路,走兩步就要停一下,再走兩步再停一下,可他不鬆手,樹被他拖得歪歪扭扭的,雪花在他的肩膀上積了厚厚一層又隨著晃動簌簌往下掉。趙大牛在另一頭幫忙抬,一隻手使不上勁,就用肩膀扛,扛一段歇一段,樹上的雪一路往下掉,把他的背脊澆濕了一大片,他也不拍,繼續走。


  王志學沒去砍樹。他帶著幾個人在院子裡修門窗。幾間石頭房子的門框都歪了,門關不嚴,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冷颼颼的。雪也順著門縫往裡鑽,門檻邊上積了一小堆白色的粉末。他蹲在門口用小刀刨著門框,刨下來的木花一卷一卷的,落在他腳邊的雪地上,又新落了一層薄雪,把木花蓋住了大半。王承志蹲在旁邊幫他遞工具,他遞什麼王志學就接什麼,父子倆不說話可配合得很默契。王秀才坐在旁邊的石頭上,石頭上鋪了一層乾草,又墊了一條舊褥子。他沒有閉眼,沒有打盹,他睜著眼看著父子倆幹活,看了一會兒,又把目光移開了,落在遠處的雪山上。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慢慢划動,一橫一豎一撇一捺,像在寫字。王承志抬頭看了一眼,認出了那幾個字——他寫的是「安得廣廈千萬間」。王承志低下頭,繼續遞工具。

  

  陳老七也在王志學那一組幫忙。他不做木匠活,他會編東西。雪天沒法編竹筐,竹條凍硬了一折就斷,他把竹條先放在灶台邊上烤了一會兒,烤軟了再編。他編了幾個筐,裝糧食用,又編了幾個小筐給孩子們背野菜用。他編得很快,竹條在他手裡上下翻飛,像活了一樣。大寶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說也想學。陳老七教了他幾下手把手的,他編了幾下,竹條太滑了,編歪了,拆了重來,又編歪了,又拆了重來。陳老七沒催他,由著他慢慢編,用粗布把大寶的手指頭裹了一層再讓他繼續編。

  劉杏花那一組人最多。十幾個婦人拔草掃雪,把院子裡的枯草拔乾淨,把雪掃到一邊。草已經被雪壓倒了,枯黃枯黃的,一拔就連根帶土拔起來,土坷垃凍得硬邦邦的,摔在地上碎成粉末。雪混在草根里,拔一把就帶出一捧雪沫,落在手上化成水,又凍成冰。羊氏拔草拔得最快,悶著頭一拔一大把,一會兒就堆了一堆。曾氏跟在後頭拔,拔得慢可拔得乾淨,連小碎草都拔了。鄭氏拔了幾把就累了,直起腰捶了捶後背又繼續拔。陳氏拔得最慢,可她不停,別人停下來歇的時候她還在拔,一根一根的,像繡花,凍僵的手指捏住草莖根部輕輕一提,帶著雪渣一塊兒脫落下來。

  田大娘不拔草,她在掃雪。用竹枝扎的大掃把,一下一下地掃,把雪掃到院子外面去。雪厚,掃把推不動,她得使勁推,推幾下就喘一口氣,白氣從嘴裡噴出來,在面前散開。王嬸子跟在後頭用簸箕把雪裝起來倒掉,一簸箕一簸箕地往外端,雪水順著簸箕的縫隙往下滴,滴在褲腿上,濕了一片,硬邦邦地貼在皮膚上。

  張氏抱著五寶,讓他幫忙把拔下來的草抱到一邊去。他抱了幾根走了一趟,又抱了幾根走了一趟,草根上帶著凍土和雪,他的小手凍得通紅,可他抱得認真。抱得多了抱不動了拖著走,拖了一路泥。張氏看著他,笑了,他也笑了,笑得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嘴。春花也在幫忙。她小,抱不動草,就在地上撿小石子,一塊一塊地撿,放在竹筐里,叮叮噹噹的。撿滿了就跑過去倒掉,又回來撿,又倒掉。她跑得小臉通紅,呼出的白氣比別的小朋友粗一些,像是怕自己停下來就會冷。

  護衛隊的人輪班幹活。一班幹活的時候另一班巡邏,輪著來,誰也不閒著。孫秀英帶著幾個人在寨子周圍巡邏,沿著院牆走了一圈又一圈。雪地里的腳印一道一道的,歪歪扭扭地繞著寨子畫圈,像是給這石頭寨子穿了一雙不合腳的鞋。周二跟在她後頭,他肩膀上的傷口還沒好利索,在冷風裡一抽一抽地疼,可他不肯歇著。他媳婦急得直瞪眼,可攔不住,只能由著他。好在巡邏的活不重,就是走路,走一圈歇一會兒,走一圈歇一會兒。

  沈鐵生帶著打獵的那組進了深山。雪天打獵不容易,動物都躲起來了。他們走了一上午,什麼也沒打著,腳印倒是踩了一串又一串的。中午在林子深處歇腳的時候,棗花發現了雪地上有一串蹄印,沈鐵生蹲下來看了看,說是野豬的,剛踩不久。他們順著蹄印追過去,在一處山坳里找到了一頭野豬。不算大,百來斤,夠吃幾天的。吳五虎一箭射中了它的前腿,野豬掙扎了一會兒就倒下了。幾個人把它抬回來的時候,院子裡的人都圍過來看。五寶擠在最前頭,伸手摸了摸野豬的毛,硬硬的扎手。張氏把他抱走了。

  鄭傑帶著採藥的那組往後山走,雪太厚,藥材都被蓋住了,只挖到幾根凍得發硬的蕨根和埋在枯葉底下的幾片干黃芪。趙石頭蹲在雪地里用手扒拉了半天,什麼也沒扒拉出來,手指頭凍成了胡蘿蔔,紅得發紫。周五也跟著扒拉了一會兒,摸到一根干硬的根莖,舉起來給鄭傑看,鄭傑接過去看了看說不是藥材,是樹根。周五把那根樹根放在手裡握了很久,沒有扔掉。鄭傑看了看四周的雪坡,說先記下地形,等雪停了再過來挖。他說這話的時候,自己也把凍僵的手塞進懷裡捂了捂。

  中午的飯是在院子裡吃的。打回來的野豬燉了一大鍋,馬骨頭熬的湯還有半鍋,加在一起煮了一大鍋肉粥。灶台上的火被風吹得忽明忽暗,劉杏花蹲在旁邊護著火,用身體擋著風,田大娘在旁邊用木板圍了一圈。粥煮好的時候,一人一大碗,肉不多可湯很濃,喝下去從嗓子眼一路熱到胃裡。五寶吃了兩碗,嚼著肉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春花也吃了兩碗,吃完了靠在劉杏花身上,肚子圓滾滾的,眼皮合上了,像是快要睡著了。劉杏花低頭看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笑了。


  下午,各組的活繼續干。砍樹的人回來了,扛著幾根粗木頭,搭棚子用。修門窗的人把門框修好了,門能關嚴了,風灌不進來了,又去修窗戶。王志學用竹條編了一個窗欞,又糊了一層油布,能擋風又能透光。王承志在旁邊幫忙遞油布、剪繩子,遞完了又給王秀才倒了碗熱水端過去。王秀才接過碗的時候,手指碰到碗沿,感覺到了那股熱,他低頭看了看碗裡的熱水,沒有立刻喝,先捧在手裡暖了暖手掌。

  掃地的人把院子掃乾淨了,雪堆在院牆外面,堆成了好幾個灰白的小山包。灶台重新修過了,大石頭圍一圈小石頭填縫,再用泥巴糊上,抹得平平的。灶台搭好了架上了鍋,鍋是那口從安陽府買回來的大鍋,夠兩百人吃的。劉杏花往鍋里添了水,生了火,水開了,熱氣騰騰的煙霧從鍋里冒出來,把灶台周圍的人影都模糊了。

  孩子們在撿柴火。雪天柴火不好撿,枯枝都被雪蓋住了。大寶帶著幾個弟弟在林子邊上用手扒開雪找柴火,一人抱一捆抱回來堆在灶台旁邊,放在沒有雪的地方。五寶抱得最少,可他跑得趟數最多,一趟一趟的,他不再鬧了,也不再喊冷,把一根根能夠到的小枯枝攥在手心裡,滿滿一把攥著跑回來,放下又跑出去。

  趙大牛幫著砍樹刨木,他一隻手幹得不快可肯干,不偷懶。劉二幫著搬石頭砌牆,臉還腫著眯著眼睛,可他把石頭一塊一塊地碼上去,碼得穩穩噹噹的。王三腿疼坐在地上編竹筐,不會編,陳老七手把手地教了他幾遍,他終於編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筐底。李四在幫忙挑水,從寨子後面的石縫裡一桶一桶地挑回來,倒在水缸里,水缸里的水結了薄薄一層冰,他先把冰敲碎了再倒。周五跟著田大娘在收拾灶台,田大娘讓他把碗洗了,他把碗洗得乾乾淨淨的摞在一起,田大娘看著那一摞碗滿意地點了點頭。

  傍晚的時候,雪又大了一些。細碎的雪粒變成了完整的雪花,一片一片地往下落,落在剛修好的屋頂上,落在剛砌好的院牆上,落在院子裡那些忙碌了一天的人身上。灶台上的火沒熄過,粥從早煮到晚。院子裡瀰漫著粥香、煙火氣、還有一股新翻的泥土味,混在雪氣的冷冽里,像是冷與熱在院子裡碰了一面,誰也不讓誰,可也沒有打起來。

  李青陽端著碗坐在院牆邊上的石頭上,石頭是乾的,上面蓋了半張舊草蓆,她挪了挪身體,讓自己靠在牆面上。粥是稠的,加了野豬肉末和竹米,她慢慢地喝著,一小口一小口地咽下去,讓那股熱氣在肚子裡慢慢散開。她在想冬天的事。快入冬了,天越來越冷,暴雪已經來了。路封了,山封了,走不動了。得在這兒待到開春,待到雪化,待到路通,待到四皇子的人不那麼瘋狂了。幾個月,糧夠嗎?肉夠嗎?藥夠嗎?柴夠嗎?一樣一樣地想,一樣一樣地愁。能想的辦法都想過了,能省的東西都省了,剩下的只能看老天爺了。

  李清遠走過來靠在她身上,手裡端著一個空碗,舔了舔嘴唇,說吃飽了。她接過碗,問他膝蓋還疼不疼。他低頭看了一眼說有一點點疼。她撩起他的褲腿看,繃帶上沾了一點血,可傷口沒裂。她說不許跑了,他點了點頭,把下巴擱在她的肩膀上,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下來。

  篝火燒得很旺,映著一明一暗的人臉。人們在火邊坐著說著話,聲音低低的怕傳出去。田大娘說雪這麼大,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王嬸子說雪停了就好了,停了就能出山了。趙嫂說等她回了家,第一件事就是燒一大鍋熱水,從頭到腳洗一遍。李嫂說她要睡三天三夜,誰也別叫她。

  楊氏問羊氏想不想家。羊氏沉默了一下說想,可家沒了,想也沒用。鄭氏說她做夢夢見清水村了,夢見院子裡的棗樹結了好多棗,她伸手去摘,摘不到,急醒了。羊氏說她也夢見過,夢見她娘在灶房裡蒸饅頭,她站在門口聞著那個香味,聞到就醒了——醒來只有野菜粥。兩個人都不說話了,看著篝火,雪花偶爾飄進火里,滋地一聲化成一縷白汽。

  王知畫坐在篝火旁邊,志欣靠在她身上,說好久沒畫畫了,手生了。王知畫說手生了就再練,畫多了就熟了。志欣說她畫了好多張都不滿意,都揉了。王知畫笑了,說她小時候也是這樣,畫一張揉一張,她爹從紙簍里把揉成團的紙撿出來一張一張地展開,說她畫得挺好的,別揉。志欣聽著聽著,忽然笑了,說她外公真好。

  鄭氏問王秀才冷不冷,王秀才說不冷。她摸了摸他的手,是涼的,要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給他。王秀才攔住她,說不冷,真的不冷。她沒聽,把圍巾解下來圍在他脖子上。他看著她,嘆了口氣說「你呀」。她沒說話,把自己的手攏在袖子裡,縮了縮肩膀。

  趙大牛坐在那邊,靠著石頭閉著眼睛。劉二蹲在他旁邊,用樹枝在地上畫著。李四問他畫什麼,他說他畫的是家。李四沒再問了。王三的腿疼得厲害,可他不叫,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周五走過去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是一把草藥。他說是止痛的,嚼了敷在傷口上能好一些。王三看著他,接過那把草放進嘴裡嚼了嚼,嚼爛了吐在手心裡敷在腿上。過了好一會兒,他的眉頭鬆了一些。


  李青陽走到院牆邊上,李習武還蹲在那兒。雪落在他的肩上,積了薄薄一層,他沒有拍,像是已經感覺不到了。她在旁邊蹲下來,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她把他肩上的雪拍掉了,他沒有躲。

  「爹,你怕嗎?」

  「不怕。」他頓了頓,「你呢?」

  「不怕。」

  他沒再說話。可他的大手伸過來,粗糙的、凍裂了的手掌,放在她頭上,輕輕摸了摸,然後收了回去。雪落在他們中間,一層一層地蓋上來,又被風捲走。

  「陽陽,你去睡吧。明天還要幹活。」

  她站起來,走回鋪蓋旁邊。李清遠已經睡著了,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她躺下來,把他摟進懷裡。他在睡夢裡動了動,嘴角翹了一下,又沉沉睡去。窗外的雪還在下,沒有聲音,只有風偶爾從牆縫裡擠進來嗚咽一聲。


關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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