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李青陽就醒了。不是凍醒的,是被人聲吵醒的。有人在院子裡說話,聲音壓得很低,可她聽清楚了——「柴火濕透了」「這雪不知道要下到什麼時候」「糧食也快了」。她睜開眼,篝火已經滅了,只剩一堆灰燼,雪從屋頂的縫隙里漏進來,在地面積了薄薄一層白,像是昨夜有人在屋子裡撒了一把細鹽。旁邊李清遠還睡著,蜷縮成一團,小臉埋在圍巾里,只露出兩隻眼睛,睫毛上凝著細碎的白霜,呼吸時白氣在圍巾邊沿結成冰晶。她輕輕地把他的手掰開,給他掖了掖圍巾,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耳朵,然後站起來。冷,比昨天更冷了。風從石牆的縫隙里灌進來,刀子似的,割在臉上生疼,屋角那堆濕柴上結了一層薄冰,凍得硬邦邦的,像一根根冰棍。她蹲下來看了看,用手掰了一下,掰不動,指關節凍得發僵,又縮回來搓了搓。
院子裡站著周大川和李樹林,蹲在灶台旁邊,灶膛里還有昨晚沒滅盡的余火,暗紅暗紅的,偶爾翻一下,帶出一縷青煙。他倆的頭髮上落了一層雪,肩上也積了薄薄一層白。周大川看見她走過來,招了招手。她蹲下來,問怎麼了。
李樹林把旱菸袋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冷氣里凝成一團白,散了。他說昨晚的雪把柴火都打濕了,撿回來的那些濕柴燒不著,灶膛里塞進去光冒煙不著火,嗆得劉杏花直咳嗽。又說明天要是還下雪,連濕柴都撿不著了。之前路上每天砍的柴,夠燒三四天的,可他們不知道要在這兒待多久,雪也不知道下到什麼時候,萬一和之前暴雨天氣一樣,下一個月的話,這些柴火連零頭都不夠。糧食也不多了,省著吃還能撐十天半月。但下雪天,野物也躲起來了。李青陽蹲在那兒聽著,心裡沉甸甸的,手指在地面上無意識地劃著名,劃出一道淺淺的印子,又被飄進來的雪填平了。她忽然想起什麼,站起來往寨子後面的石屋走。石屋裡堆著幾卷油布和幾十套蓑衣斗笠,那是她一個月前在鎮上買的。當時她想的是夏天雨多,路上要是碰上下雨,老人孩子淋了雨容易生病,周大川說花這錢幹什麼,她說雨來了再買就來不及了。現在那些油布和蓑衣斗笠果然派上了用場。
她把油布一卷一捲地搬出來,攤在院子裡的石頭上。油布是深褐色的,厚厚的,摸上去滑溜溜的,防水,也擋風。她把蓑衣斗笠也搬出來了,斗笠是竹編的,頂上塗了一層桐油,蓑衣是用棕櫚樹皮編的,密密實實的,披在身上能擋雨雪。她把它們分給幾組人,讓出門幹活的都穿上。吳大山接過蓑衣抖了抖,披在身上,扣好領口的繩子,把斗笠往頭上一扣,說這東西好,擋風。李習武也接了一套,穿好了說雪打在身上不疼了。趙大牛也分到了一套,他胳膊上還吊著布條,穿蓑衣的時候費了點勁,李青陽幫他系好了領口的帶子,他愣了一下,低頭說了一聲「謝了」。
油布也派上了用場。院子裡幾間石頭房子的地面都是泥地,潮氣往上滲,晚上睡覺濕氣重,蓋多少層被子都是涼颼颼的。她先讓大家把木板鋪在地上,然後把油布鋪在上面,田大娘蹲在鋪好的油布上按了按,說這個好,不潮了。王嬸子也摸了摸,說比直接睡在木板上強多了,這兩天膝蓋疼得厲害,這下能好一些。孩子們在油布上打滾,五寶滾了兩圈,春花滾了一圈,兩個人滾到一起撞了一下腦袋,誰也沒哭,反而笑了。劉杏花把鋪蓋卷搬到油布上鋪好,用手按了按說這個比草墊子暖和。有了這些油布,至少他們不用直接睡在又冷又潮的木板上了。
周大川說今天得把人都叫到一起開個會,把活分一分。她點了點頭,站起來。李習武今天砍柴,要進深山。她想了想說讓外公他們也去,人多砍得快,又想起什麼,「外公他們殺豬出身,進山打獵不比別人差。」周大川說行,吳大山那邊他去說。
粥煮好了,還是稀的,沒人抱怨,喝完粥,周大川把鑼敲響了——這是進了青猿嶺以後第一次敲鑼。鑼聲不大,可在這山里傳得很遠,咚——咚——咚——回聲從對面山上彈回來,一下一下的。
所有人聚到最大那間房子。周大川站在房子中間,說這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停,他們不知道要在這待多久,所以要儘可能多準備柴火和糧食。從今天起分幾組幹活:第一組砍柴,進深山砍枯樹、撿干樹枝,能砍多少砍多少;第二組打獵,每天進山轉,能打什麼打什麼;第三組挖野菜採藥,把山裡的野菜挖回來曬成干,把能用的藥材都採回來;第四組修寨子,把那些還沒補好的牆補好,多搭幾個棚子,能多囤點柴火;第五組做飯洗衣裳照顧老人孩子,該縫的縫該補的補,別讓老人孩子凍著。
他問大家聽明白沒有,人群里稀稀拉拉地應了,聽明白了,行。他又喊了一聲:「李家的人,吳家的人,往前站一站。」李習武、吳梅、李青陽站出來了,吳大山帶著五個兒子也站出來了,五個兒媳婦也跟出來了。六個人,加上李習武、吳梅、李青陽,一共十四口人。他讓他們都去砍柴打獵,別人幹不了的他們能幹。「行。」吳大山的回答短促有力,五個兒子也跟著點頭。
散了會,各組開始忙活。
吳大山帶著五個兒子、李習武、沈鐵生,還有幾個年輕後生,背著斧頭、繩子和乾糧,往後山的深山走。吳大山走在最前頭,腰裡別著刀,步子很大。他今年四十多了,可精神比那些年輕後生都好。走了一段路,後頭有人喘上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誰也沒說,只是放慢了腳步。大虎走在他後頭,問他爹累不累,他不累,問爹累不累?吳大山瞪了他一眼:「走你的路。」
二虎、三虎、四虎、五虎跟在後頭,一人背著一捆繩子。五虎最年輕,走得最快,走到了前頭又折回來,來回跑。李習武說他省著點力氣,一會兒還要砍樹。五虎笑笑,說他不累。沈鐵生走在最後頭,手裡握著刀,眼睛往兩邊看。他怕遇上人,四皇子的人在抓流民,要是找到這座山里來,他們就完了。走了一路,什麼動靜都沒有,沒有人聲,沒有腳步聲,連狗叫都沒有。他們放心了。
砍柴的地方在後山深處的一片枯樹林。樹死了好幾年了,干透了,一斧頭下去就裂。吳大山挑了一棵粗的,掄起斧頭砍下去,咔——樹裂了一道口子,又砍了一下,咔——木屑飛濺,再砍一下,轟隆——樹倒了,砸在地上,濺起一片塵土。大虎、二虎、三虎、四虎、五虎也一人挑了一棵,掄著斧頭砍。咔咔咔的聲音在山林里迴蕩,像放鞭炮。
李習武沒砍樹,他在撿干樹枝。那些從樹上掉下來的、已經干透了的樹枝,一根一根地撿,堆在一起。沈鐵生也在撿,兩個人撿得快,一會兒就堆了一大堆。
休息的時候,吳大山靠著樹坐下來拿出水囊喝水。大虎問他爹這麼砍要砍多少天才夠,吳大山想了想說他們人多久不了。大虎問他能不能在積雪到半人高前砍夠,吳大山說夠不夠都得夠。大虎沒再問了,低下頭,也拿出水囊喝水。沒砍夠,凍死的是老人和孩子,這話誰都懂,不用說出來。
五虎蹲在旁邊用繩子把砍倒的樹捆成捆,綁得結結實實的,背在背上試了試,沉,可他沒吭聲。二虎過去幫他把那捆柴抬上肩,五虎站起來,晃了一下,站穩了。
回去的路上,每個人的背上都背著一大捆柴。吳大山背得最多,壓彎了腰,可他不讓任何人幫他。大虎走在他後頭小聲勸他分些出來,他沒應。大虎不敢再說了。
大舅媽羊氏走在她後頭,手裡也拿著連弩。她不太會用,手在抖,怕走火打著自己人。吳梅回頭看了她一眼說不用怕,沒上弦。她還是抖,說她知道,可她就是怕。吳梅說怕就對了,不怕才怪,可別讓手抖,手抖打不准,打著人比打著野豬還麻煩。羊氏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憋在肚子裡,手不抖了。
二舅媽曾氏走在羊氏旁邊,手裡握著柴刀。她不怕,一個原因是她眼神好,另一個原因是她跑得快,萬一有啥事她能跑。三舅媽鄭氏和三舅媽陳氏一個背著筐,一個背著藥簍,走在最後頭。她們不負責打獵,只負責撿野菜挖藥材。
走了一會兒,吳梅停下來,蹲在地上。她看見了一串腳印,野豬的,新鮮的。她讓她們別出聲,順著腳印往前走。腳印進了一片灌木叢,裡頭有窸窸窣窣的聲音,什麼東西在拱土。吳梅舉起連弩瞄準,羊氏的手又開始抖了。她讓她別抖,可越說別抖抖得越厲害。吳梅沒再理她,扣動扳機,咔嗒一聲,一支箭飛出去,灌木叢里傳來一聲慘叫,野豬從灌木叢里衝出來,跑了兩步,歪歪扭扭的,走了。
吳梅追上去,又補了一下。野豬倒了,在地上抽搐。吳梅走上去用刀捅了一下,在它脖子上。野豬不動了。羊氏走過來看著那頭野豬,嘴都合不攏了,說這就打著了?吳梅說打著了。羊氏又說這麼大,吳梅說有百來斤。羊氏蹲下來摸了摸野豬的毛,硬硬的扎手,她摸了一下又一下。曾氏說別摸了,趕緊抬回去。鄭氏和陳氏趕緊從背簍里拿出繩子,幾個人七手八腳地把野豬捆好抬上肩。
挖野菜的那組是劉杏花帶著的。田大娘、王嬸子、王知畫、志欣,還有幾個村裡的婦人,蹲在寨子後面的山坡上,一棵一棵地挖。野菜不多了,雪掩蓋後更得仔細找——石頭縫裡、樹根底下、枯草叢中。眼睛不夠尖就挖不著。志欣眼睛尖,看見了一叢薺菜,蹲下來小心地挖,把根上的土抖掉放進筐里。王知畫誇她真厲害,她抿著嘴笑了。
王嬸子蹲在不遠處,挖了半天只挖到幾棵,愁眉苦臉的。
趙石頭在採藥。他在石頭縫裡找到了一叢黃芩,蹲下來小心地挖。挖了半天把根完整地挖出來了,黃黃的,有股藥味。周五在旁邊找到了一叢柴胡,把他叫過去看,他走過去看了看說是柴胡,可以挖。周五蹲下來小心地挖。挖完了兩個人蹲在那兒把藥材一樣一樣地分好,用細繩紮成小把。
修寨子的那組是王志學帶著的。王承志幫他遞工具,陳老七編竹條,周二搬石頭。他肩膀上的傷口還沒好利索,搬不了大石頭,搬小的,一塊一塊地搬,搬了半天累得直喘氣。他媳婦過來喊他歇歇,他不聽,又搬了好幾塊,實在搬不動了才坐下來喘氣。鄭傑走過來看了看他的傷口,說沒裂開,讓他悠著點。他說他知道。
劉二也在修寨子,搬石頭砌牆。他臉還腫著,眯著眼睛,看不清可他搬得很穩當。王三腿疼坐在地上編竹條,編得歪歪扭扭的,拆了重來,又歪了,急出了汗。陳老七走過去蹲下來手把手地教了他一遍,他這回編得齊整多了。王三想道謝,嘴笨說不出來,只好沖陳老七點了點頭。陳老七擺了擺手,走了。
做飯的那組是張氏帶著的。五舅媽在灶台前忙活,燒火、煮粥、洗菜。她幾口鍋同時燒,忙得腳打後腦勺,可她不慌,一樣一樣地來,燒開了這口鍋去攪那口鍋,攪完了那口鍋回來添柴。五寶蹲在旁邊幫她把野菜的黃葉子摘掉,摘得很慢可摘得很仔細,摘完了舉起來給她看。她低頭看了一眼說不錯,五寶笑了,摘得更起勁了。
春花也蹲在旁邊幫忙剝蒜,一瓣一瓣地剝得很慢。劉杏花從外面回來看見她蹲在那兒剝蒜,問她誰讓她剝的,春花指了指張氏。劉杏花蹲下來幫她把蒜剝好了放在碗裡。春花看著那碗蒜,又看看自己的手,說奶奶我剝了好多。劉杏花說嗯,好厲害,她笑了,露出兩顆小門牙。
中午的飯是野菜粥,加了野豬肉碎末。五寶喝了兩碗,春花喝了兩碗。五寶喝完了舔了舔碗底,春花也舔了舔碗底,兩個小孩蹲在灶台旁邊一齊舔碗。張氏看見了,想罵又罵不出口,嘴角憋著笑。
下午,各組繼續幹活。
吳大山帶著兒子們又進山砍了一趟柴,又砍了一趟,第三趟沒進深山,在寨子附近的林子裡撿干樹枝。五虎背了三趟柴,肩膀磨破了皮,血把衣裳洇濕了一小塊。張氏看見了,心疼得不行,從包袱里翻出一塊布給他墊在肩膀上。他接過去塞在衣裳裡頭,又背了一趟。
下午各組依舊出工,但雪一直沒停,風也越來越大,出去幹活的人沒多久就被逼了回來。吳大山帶著兒子們進山砍柴,砍倒是砍了幾棵枯樹,可樹都濕透了,抬回來的時候每個人身上都裹著一層白花花的雪沫子,像是從雪堆里爬出來的。五虎把柴火放下,蹲在灶台邊伸出手烤火,手指凍得通紅,僵得連拳頭都攥不攏。可那幾根濕柴扔進灶膛里,煙倒是冒了一大股,火卻始終燒不起來,嗆得劉杏花直咳嗽,鍋蓋掀了又蓋上,蓋子掀了又扣上,粥怎麼也煮不沸。所有人都蹲在灶台邊,看著那堆濕柴發呆。鐵蛋蹲在五寶旁邊,低聲問:「沒柴燒了?」五寶沒答,眼睛也盯著灶膛里那縷將滅未滅的火星子,屁股往鐵蛋那邊挪了挪,兩個人擠在一起,誰也沒再開口。
李青陽蹲在灶台前看了很久,看著灶膛里那些濕柴冒著青煙,火苗有氣無力地舔著鍋底,她蹲在那兒,想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邊上,把那些已經凍得硬邦邦的濕柴一根一根地抱起來,架在院子角落裡那根橫著的木頭樁子上。一根一根地架好,讓風吹著,讓雪落不到。吳大山看見了,也跟著抱了幾根過來架好,大虎、二虎也過來幫忙,幾個人把濕柴全都架起來了。她又讓田大娘把灶台旁邊的空地清出來,把幾根最濕的柴放在灶台旁邊,讓灶膛里的餘熱烤著。烤乾了就能燒了,她說。田大娘蹲在那兒,把那幾根濕柴翻來覆去地烤。烤了一會兒,柴表面開始冒熱氣,水分慢慢蒸發了,顏色從深褐變成了淺褐。田大娘用手摸了一下,說幹了,塞了一根進灶膛,火苗舔了一下,著了。
細碎的雪粒還在飄著,落在斗笠上、蓑衣上、油布上,很快就化了,順著邊沿滴下來。砍柴的人又進了一次山,這回穿著蓑衣,戴著斗笠,走在雪地里比上午穩當多了。雪打在蓑衣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可滲不進去,只在棕櫚葉面上停一瞬,就順著纖維滑落下去。吳大虎彎腰把一截枯樹鋸斷了,他的斗笠帽沿上積了薄薄一層白,他甩了甩頭,雪掉下來,露出竹編的帽頂,上面那層桐油被雪水洗得發亮。大虎把那截枯樹扛起來,走到二虎身邊說:「這蓑衣好,不透風。」二虎正蹲在地上捆柴火,說:「陽陽買的,她當時說怕下雨,沒想到現在擋雪。」大虎說:「這孩子想得遠。」兩個人把柴火抬起來,一前一後往回走。沈鐵生也在砍柴,他穿著蓑衣戴著斗笠,手裡握著斧頭,砍了一棵枯樹,樹幹倒在雪地上,雪沫濺起來落在蓑衣上,沙沙響,又滑下去了。他彎腰把樹拖起來扛在肩上,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側耳聽了聽,又聽了一會兒,什麼也沒聽見,又繼續走了。
李青陽站在寨子門口,看著那些人從雪地里走回來。他們穿著蓑衣的身影在白茫茫的雪地里像一排移動的小土包,斗笠壓在頭頂,被風吹得微微晃動,走在最前面的是吳大山,他肩上扛著一根粗木頭,步子又大又穩,身後跟著五個兒子,一溜煙似的排成隊。她數了數人頭,一個都沒少。她又看了看院子裡那些架在木樁上的濕柴,風從北邊刮過來,吹著柴上的雪沫,有些柴已經開始變幹了,顏色變淺了,表面不再冒熱氣了,摸上去也不再冰手了。她走過去摸了摸最上層那根,指腹蹭過粗糙的樹皮,觸感涼而不濕,像是水分被風吹走了大半。她收回手,又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已經烤乾的柴,火苗蹭了一下,竄起來了,比上午旺多了。她蹲在那兒看著那團火,心裡那根繃著的弦鬆了一點點。柴火的事有辦法解決了,濕柴架起來吹著烤著總會幹的;油布鋪在屋子裡,睡覺不潮了;蓑衣斗笠讓出去幹活的人能扛住風雪了。她站起來,走到灶台邊,從鍋里舀了一碗熱水,端到嘴邊吹了吹,慢慢地喝。那口氣含在嘴裡,溫的,順著喉嚨往下淌,像是把外面那些白茫茫的冷都隔開了一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