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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松鼠借糧

2026-10-16 11:09:09 作者: 珍可摘星陳

  一月四日,暴雪第四天。

  天還沒亮,李青陽就醒了。不是被凍醒的,是餓醒的。胃裡空蕩蕩的,像一口被掏空了的井,連水聲都聽不見了。她睜開眼,篝火已經滅了,只剩一堆灰燼,雪從屋頂的縫隙里漏進來,在泥地上積了薄薄一層白,像是一夜之間屋裡下了一場小雪。旁邊李清遠還蜷縮著,小臉埋在圍巾里,只露出兩隻眼睛。他最近瘦得厲害,手腕細得只剩一把骨頭,攥著她衣角的手指頭,骨節一個一個地凸出來。她輕輕地把他的手掰開,給他掖了掖圍巾,站起來。冷,比昨天更冷了。風從牆縫裡灌進來,刀子似的,割在臉上生疼。她縮了縮脖子,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耳朵。

  院子裡已經有人在走動了。劉杏花蹲在灶台前,灶膛里還有一點余火,橘紅色的光映著她的臉。她正在數米袋子,一隻手撐著袋口,另一隻手伸進去摸,摸著摸著動作慢下來,停了,又摸了一遍,收回手,把袋口紮緊,站起來。

  李青陽走過去蹲在灶台邊:「奶,還有多少糧食?」

  劉杏花沒看她,目光落在灶台上那排空碗上:「省著吃,還能撐五六天。」她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已經想了很多遍的事。

  李青陽蹲在那兒沒說話。她的肚子又在叫了,咕嚕嚕的,在安靜的早晨格外清楚。她用手按了一下肚子,那聲音像是從裡面頂出來的,熱騰騰的,酸得她牙根發癢。她想起昨天周二蹲在灶台旁邊啃雜糧餅,啃了兩口嚼不動,又泡進熱水裡泡軟了再啃。她當時看了一眼就沒再看第二眼,可那個畫面像釘子一樣扎在她腦子裡,怎麼拔都拔不掉。她咬了咬嘴唇,忽然說:「奶,我昨天晚上夢見了松鼠。」劉杏花看了她一眼:「夢見松鼠幹什麼?」李青陽說:「夢見松鼠在藏松果,藏了好多,一棵樹洞裡塞得滿滿的。」她沒有說那是上輩子在動物世界裡看到的畫面,鏡頭從樹洞外面推進去,裡面堆滿了堅果和乾果,滿滿當當的,松鼠塞進最後一顆松果,用尾巴把洞口掃平,轉身跳走了。她說出口的只是一個夢,可那是從她記憶最深處翻出來的畫面,像一塊埋在雪底下的石頭。

  劉杏花蹲在那兒想了想,說:「松鼠秋天藏糧,是因為冬天沒東西吃。人要是秋天不藏糧,冬天也得餓死。咱們秋天的時候都在趕路,沒來得及藏。」

  李青陽說:「那就現在去找。山這麼大,總有些東西。」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和村長爺爺說說。」




  李青陽站在人群前頭,把她的想法說了:「天冷,野物都躲起來了,打獵越來越難。可山里還有一樣東西——松鼠藏起來的糧食。松鼠秋天會藏很多松果、橡子、山核桃,藏在樹洞裡、石頭縫裡、地底下。咱們找不到松鼠的洞,可咱們能找到那些長果子的樹——松樹、橡樹、櫟樹,還有山核桃樹。它們掉在地上的果子有些還沒爛,被雪蓋住了,扒開雪就能找到。還有那些乾枯的藤,底下可能有去年落下的野果乾。還有枯樹樁,有些樹樁裡頭是空的,松鼠會在裡面藏東西,老鼠也會藏。」

  有人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可旁邊的人都聽見了:「那不是跟老鼠搶食嗎?」李青陽聽見了,說:「沒辦法,我們想活只能搶。老鼠都想活下去,咱們一路走到現在,難道要放棄等死嗎?」

  

  人群里沒有聲音了。風從北邊刮過來,把幾個人的蓑衣下擺吹起來又落下。沈鐵生先把蓑衣的繫繩勒緊,從人群里走出來站到她旁邊:「我去。」他說。吳大山也站出來了:「我也去。」李習武也站出來了。吳大虎、吳二虎、吳三虎、吳四虎、吳五虎都站出來了。趙大牛也站出來了,他那隻斷掌裹在袖子裡,說:「我也去。我不認路,可我認得樹。」劉二也站出來了,王三也站出來了,李四也站出來了,周五也站出來了。田大娘站在人群後面,說她也去,她眼尖,能看見雪底下的東西。王嬸子說她也去,她手快,扒雪比誰都快。

  周大川把幾十個人分成了五組,每組八九個人,分別去不同的方向。李青陽跟第一組走,李清遠也要跟著,她不讓他去,說外面太冷了。他說他穿著蓑衣戴著斗笠了,不冷。她蹲下來握著他的手,手是涼的,可她看著他那雙眼睛,那雙眼睛裡的光又亮又固執,像是已經被山風吹硬了的冰碴子,凍得縮不回去了。她說:「那你跟著我,不許亂跑,不許自己走遠。」他用力點了點頭,把斗笠的繩子在下巴上勒緊了一道。

  第一組是沈鐵生帶路的。他走鏢的時候來過這一帶,認得山裡的地形。他說這片山深處有一片老林子,松樹多,橡樹也多,松鼠最喜歡那種地方。蓑衣擋住了風雪,可行走起來比平時費勁得多。蓑衣是棕櫚樹皮編的,密實實的一層裹在身上,風打不透,雪落上去就順著棕葉滑下去了,可蓑衣重,下擺又寬,每一步都像在拖著什麼往前走。斗笠壓得低,眼前只有腳下一小片雪地,再遠一點就被帽檐擋住了。隊伍在雪地里慢慢往前挪,每個人低著頭,只看得見前一個人的腳後跟和蓑衣下擺掃過雪面留下的那道淺淺的印子。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沈鐵生停下來。他蹲下來用手扒開一叢灌木底下的雪,露出幾顆褐色的東西——橡子,圓滾滾的,殼已經幹了,可沒爛。他撿起來在手裡掂了掂,說:「是好的。」李青陽蹲過去,也扒開旁邊一塊雪,雪底下又是幾顆橡子,嵌在落葉和泥巴里。她又扒了幾處,每處都有,不多,可夠一顆一顆地撿了。

  沈鐵生說:「這種地方,松鼠愛來。咱們沿著這片林子找,找那種大樹底下、石頭縫旁邊、老樹樁根部的雪堆,底下多半有東西。」

  所有人散開了,蹲在雪地里用手扒雪。田大娘扒得最快,她兩隻手插進雪裡往兩邊撥,像在撥水,雪沫子濺到她臉上她也不管。她扒開一處,底下是空的,又扒一處,還是空的。她急了,換了個地方繼續扒。王嬸子在她旁邊,扒了一堆濕泥,泥里摻著幾顆橡子,她一顆一顆地摳出來,用袖子擦掉泥放進布袋裡。趙嫂蹲在一棵大松樹底下扒雪,扒了兩尺深才碰到東西——一窩松果,整整齊齊地碼在樹根底下,上頭還蓋著一層干樹葉。她愣了一下,壓低聲音喊了一聲:「我找著了!」旁邊的人圍過來,看著那窩松果,像是在看一窩金子。李青陽蹲下來,用手把那窩松果一顆一顆地撿出來,放進布袋裡,說:「松鼠藏的。」然後又補了一句:「我們借一下,等我們安定下來,一定求佛祖保佑他們。」

  李清遠蹲在一棵枯樹樁旁邊,用手扒開雪,枯樹樁底部裂了一道縫,縫裡卡著一顆黑乎乎的東西。他摳出來一看,是一顆山核桃,殼硬硬的,沒裂,沒爛。他舉起來給李青陽看:「姐,這個能吃嗎?」李青陽接過去看了看,用石頭敲了一下,殼裂了,露出裡面的果仁,黃白色的,沒壞。她說:「能吃。」他接過去沒捨得吃,放進自己口袋裡,又蹲下去繼續扒了。

  趙大牛蹲在一棵大橡樹底下,他用那隻完好的手扒雪,斷掌幫不上忙,只能按著地面穩住平衡。扒了一會兒,他忽然停住了——樹根底下有一塊鬆動的石頭。他用手指摳了摳石頭邊緣,石頭動了。他把石頭搬開,底下是一個巴掌大的洞,洞裡塞滿了橡子和松果。他蹲在那兒看了好一會兒,沒動。旁邊劉二走過來問他怎麼了,他指了指那個洞,喉嚨動了一下:「松鼠的糧倉。」劉二蹲下來看了看,也沉默了一下,然後把洞裡那些橡子一顆一顆掏出來放進布袋裡。趙大牛在旁邊看著,沒有說話,只是幫他把洞口封好,蓋上一層土,用雪埋平了。

  挖了大半天,布袋漸漸鼓起來了。松果、橡子、山核桃、野栗子,還有一些干透了的野果子,零零碎碎地湊了一堆,夠吃幾天的了。可還不夠,還得繼續找。李青陽蹲在一棵枯樹旁邊,用手扒開雪,雪底下是乾枯的藤蔓。藤蔓底下露出一截褐色的根莖——山藥。她用樹枝順著根莖往下挖,挖了半尺深,挖出了一根手臂粗的山藥。她舉起來的時候手在抖,不是冷的,是激動的。劉杏花也找到了一根,田大娘也找到了一根,王嬸子也找到了一根,她們蹲在枯藤底下,用手扒土、挖、刨,把那些藏在雪底下的根莖一截一截地挖出來。山藥不經餓,可它管飽,燉一鍋山藥湯就能撐一天。

  天快黑的時候,幾個組陸續回來了。每個人都背著鼓鼓的布袋,布袋裡裝著橡子、松果、山核桃、野栗子、干野果,還有挖出來的山藥和蕨根。周大川站在灶台邊,把五組的布袋倒在一起——堆了滿滿一地,褐的、黃的、黑的,像一座小小的山包。田大娘蹲在那堆東西前面,伸手摸了摸,摸了好一會兒才站起來,臉上全是笑。王嬸子也蹲在那兒,把山藥一根一根地挑出來碼好,嘴角抿著,可彎彎的,壓都壓不住。劉杏花蹲在灶台邊,把那幾根山藥洗乾淨削皮切塊,扔進鍋里,又加了幾把橡子,添滿水蓋上鍋蓋,小火慢燉著。

  粥煮好的時候,整個院子都是那股味道——山藥的甜香混著橡子的焦香,熱騰騰的,像一隻手把所有人的心都攏住了。五寶端著碗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又喝了一口。春花也端著碗喝,喝了一碗又去盛了半碗。劉杏花在旁邊看著孩子們喝粥,蹲在那兒很久,伸手摸了摸春花的頭,又替五寶把衣領攏了攏,什麼話也沒說。

  趙大牛端著粥碗蹲在角落裡,粥是熱的,他喝得很慢。劉二蹲在他旁邊,也喝得很慢。兩個人誰也沒說話,可那碗粥端在手裡的時候,趙大牛的手不像以前那樣抖了。他低頭看著碗裡那幾顆橡子,粥的熱氣撲在他臉上,把他的睫毛潤得亮晶晶的。他用拇指在碗沿上颳了一下,刮下一層薄薄的粥皮,放進嘴裡,嚼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他把那碗粥喝完,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碗放好,在灶台旁邊站了一小會兒,火光照在他臉上,他的影子在地上縮成短短的一團。他把碗沿殘留的最後一粒米粒搓進嘴裡,然後轉身走回自己常蹲的那個角落,把蓑衣重新披上,往篝火那邊移了移,靠著牆坐下了。火光沒有挪開,一直落在他腳邊,像一片替他守著的干地。遠處一隻松鼠蹲在一根被雪壓彎的枝頭,尾巴輕輕掃了一下,又沿著雪地一溜煙跑遠了,像一道灰褐色的影子,躥進林子深處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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