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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雪盲症

2026-10-16 11:09:12 作者: 珍可摘星陳

  第二天,天剛亮,雪停了。

  不是那種徹底放晴的停,是雲層裂開了一道縫,透出一線灰白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像是有人在天上鑿了一個窟窿,把光倒了下來。李青陽推開屋門的時候,被那光刺得眯了一下眼,抬手擋了一下,才慢慢放下。

  這是他們進入青猿嶺以來第一次看見太陽。雖然那太陽只露了一小角,可光已經鋪滿了整片雪地,白得晃眼,白得人不敢直視。

  「好亮。」李清遠跟在她後面,也抬手擋著眼睛。

  李青陽說:「把斗笠戴上,帽檐壓低一點。」

  李清遠把斗笠扣在頭上,帽檐拉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

  吃完早飯,各組按計劃出發。今天的目標是昨天發現的那片老橡樹林——沈鐵生說那片林子面積大,樹齡老,松鼠窩多,昨天只搜了小半片,今天把剩下的全搜完。

  吳二虎走在隊伍中間。他今天話少,低著頭,步子比平時慢。隊裡的人都走得快,他漸漸被落在了後面。吳大山回頭看了他一眼:「老二,走快點兒,掉隊了。」吳二虎應了一聲,加快了步子,可他走了幾步,步子又慢下來了。

  李青陽走在他旁邊,側頭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眯著,眯得比平時緊,眉頭皺在一起,像是被什麼東西刺得睜不開。他走兩步,抬手揉一下眼睛。她問:「二舅,你眼睛怎麼了?」吳二虎說:「沒事,雪太亮了,晃得眼睛疼。」他說著又揉了一下,使勁眨了幾下,像是想把那層白亮的光眨掉,可那光像是釘在他眼裡似的,怎麼眨都還在。

  走到老橡樹林的時候,吳二虎的狀況更明顯了。他蹲在一棵大樹底下,一隻手撐著樹幹,另一隻手捂著眼睛,指縫裡露出他皺緊的眉頭,像是正忍著一種從眼底深處往出鑽的鈍痛。吳大山蹲在他旁邊:「老二,你眼睛怎麼了?」吳二虎說:「看不清了,白茫茫的,跟蒙了一層東西似的。」他試著睜了一下眼睛,立刻又閉緊了,嘴巴跟著抿了一下,額頭上滲出一層薄汗。吳大山把他扶起來,扶到一棵背風的樹底下坐著。他蹲在弟弟面前,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看得見嗎?」吳二虎說:「能看見影子。」

  李青陽蹲在他旁邊,湊近了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白泛紅,裡面全是血絲,像是一整夜沒睡,又像是被什麼磨了一夜。她忽然想起那個北魏《行記》的片段,去年在鎮上糧鋪等趙掌柜算帳的時候,從櫃檯上翻到過一本破舊的抄本,裡面有一段話,她記得模模糊糊的:「雪有白光,照耀人眼,令人閉目,茫然無見。」當時她只是掃了一眼,現在那些字卻自己浮了上來,像是早就趴在腦殼後面等著被她用上。

  她站起來,走到旁邊的山坡上,用手刨開一處最乾淨的積雪,捧了一把在手裡。雪是剛落的,表層鬆散,底下的雪粒微微結成了冰晶,亮晶晶的,捏在手裡像細碎的鹽。她捧了一大捧雪,用布巾裹住,又捧了幾捧,裹成一團,走回吳二虎身邊。她把雪布包按在他眼睛上:「別動。」那團雪一貼上去,吳二虎縮了一下,像是被咬了一口,可他沒有躲開,身體慢慢松下來。雪花在他皮膚上化開,冰水順著他的顴骨往下淌,掛在嘴角,他也不擦。那層冷像是替他擋了一下光,讓他能喘一口氣。他說:「涼,可舒服多了。」

  李青陽問:「好一點沒有?」他睜了一下眼睛,又閉上了:「好些了,可還是看不清。」她說那就別睜了,閉一會兒。他點了點頭,靠著樹不再說話。

  吳大山蹲在旁邊,看著弟弟閉著眼睛靠在樹上的樣子,嘴唇抿成一條線,什麼也沒說,只是把自己脖子上的圍巾解下來,疊了兩折墊在弟弟腦後。

  李青陽蹲在旁邊,看著吳二虎那雙泛紅的眼睛,腦子裡還在轉著那個問題——雪盲症,古人是怎麼處理的?她記得那段抄本後面似乎還有別的東西,但當時只是隨手翻過,沒細看,現在越想越模糊,只餘下一些零碎的印象。她站起來,走回篝火那邊,坐在灶台旁邊的石頭上,盯著灶膛里將滅未滅的火星子看了一會兒。然後她放下柴火,站起來,走到院子角落那堆還沒來得及處理的野雞毛旁邊。那是前幾天吳梅帶人打回來的幾隻野雞,張氏把雞毛拔了,洗乾淨曬在牆角。雞毛不算多,攏在一起也不過一小捧。她蹲下來翻了翻那些毛,挑出幾根最大的、最完整的尾羽——墨綠色,泛著油光,邊緣整齊,像一把扇子的骨架。她又找了幾根細一些的翎毛,用手捋了捋,把雜毛摘掉,又抖了抖。

  李清遠跑過來蹲在她旁邊,看她挑雞毛,問她姐你這是幹什麼。她一邊挑一邊說做眼罩。又問眼罩是什麼,她說擋光用的。他看了一眼她手裡的雞毛,又看了看她的眼睛,沒有追問,蹲在旁邊幫她挑雞毛。他挑得很慢,可挑得很認真,每一根都要對著光看一看,確認沒有蟲眼才放進她手邊。

  她從灶房翻出一塊舊布,裁成一條一條的。布是粗棉的,不厚,可夠用。她把雞毛一根一根地往布條上排,最長的排在最中間,短的排在兩邊,再用針線縫住。雞毛的羽軸是硬的,針穿過去的時候要用力扎,針尖好幾次扎破了她的手指頭,血珠子冒出來,她用嘴吸了一下,繼續縫。她縫好一條,拿起來試著往眼前一蒙——雞毛的弧度剛好貼合眉骨和顴骨,最外層的羽毛擋在眼尾兩側,把餘光也遮住了大半。透光不透亮,能看見前面的人影,卻不會被雪光刺得分不清方向。她又縫了第二條、第三條,縫得越來越快,針腳越來越密。李清遠在旁邊看著,不說話,只是把她用完的針和線及時遞到她手邊。

  劉杏花走過來看了一眼她手裡的東西,蹲下來:「這是什麼?」李青陽說:「眼罩。給二舅他們戴的,擋雪光。」她拿起一條在劉杏花眼前比了比:「戴著這個幹活,眼睛就不會被雪晃傷了。」劉杏花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一會兒,說這主意好。她站起來走了幾步又折回來:「雞毛夠不夠?不夠我去雞籠那邊再翻翻,前幾天殺的那幾隻野雞的毛我還沒扔。」李青陽說夠,先做幾條給出去幹活的人用,剩下的再補。

  她把做好的第一條眼罩拿去給吳二虎戴上。吳二虎靠著樹閉著眼,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她手裡拿的那條東西:「這是啥?」李青陽把雞毛眼罩戴在他頭上,調整了一下繫繩:「別動。」她把眼罩的繩子在他後腦勺系好,又用手把兩邊的羽毛往外撥了撥,讓弧度貼合著顴骨。吳二虎試著睜開眼,透過羽毛縫隙往外看:「能看見。」李青陽問他眼睛還疼不疼,他想了想:「好多了,沒那麼刺眼了。」她又說戴著就別摘,等雪不那麼亮了再摘。他說行。

  消息傳得快,院子裡的人都圍過來看吳二虎臉上那個雞毛眼罩。田大娘蹲在旁邊端詳了半天,說看著還挺威武,像戲台上那些將軍似的。王嬸子也說像,說要是多縫幾根長的在頂上,就跟戴了翎子一樣。趙嫂湊過來仔細看了看針腳,說你縫得還真細,戴上去服服帖帖的。李青陽蹲在原地沒動,把手邊剩下的雞毛按長短分好,又裁了一條布,低頭繼續縫下一個。五寶蹲在她旁邊,盯著她手裡的針線,看了很久,問她能不能給他也做一個。她說大人先戴,等她把第二批做出來了再給小孩們一人做一個。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要,蹲在那兒繼續看她縫。

  當天下午,第一批雞毛眼罩發到了出工的人手裡。吳大山戴上試了試,說透氣,不悶,比預想的好用。沈鐵生也戴上試了試,他走了幾步,又轉了轉頭,說視野還行,不影響看路。李習武沒說話,可他戴上了,在院子裡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步子穩,沒有晃。羊氏、曾氏、鄭氏、陳氏幾個也各領了一個,幾個女人互相幫著系後腦勺的繩子,系完彼此看了看,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傢伙什,什麼也沒說就各自散了,各忙各的去了。

  下午出工的人重新進了山。吳二虎也去了,戴著雞毛眼罩走在隊伍中間,步子恢復了以前的利索,看不清他眼睛底下還疼不疼。李青陽留在院子裡做第二批眼罩,李清遠蹲在旁邊幫她遞雞毛、遞布條、遞針線。劉杏花從灶房端了一碗熱水放在她旁邊:「喝口熱的。」她應了一聲,放下手裡的針線,端起那碗熱水,熱汽撲在臉上,把被雪風吹得發木的鼻尖暖回來了一些。她喝了兩口,放下碗,又拿起針線。

  傍晚收工的時候,各組的布袋又滿了。松果、橡子、山核桃、干野果堆了一地,比昨天還多。吳二虎蹲在灶台邊喝水,他把雞毛眼罩摘下來放在膝蓋上,火光映在他臉上,他的眼睛已經不紅了。他揉了揉眼窩,像是剛從那片白茫茫里走出來,還沒完全適應眼前的暖色。他低頭看了看那個雞毛眼罩,用手摸了摸邊緣的羽毛,沒有說話,又低頭喝了一口水。

  趙大牛也收工回來了。他戴著雞毛眼罩,下巴和臉頰之間露出的皮膚上淌著一道已經幹了的汗痕,手背上全是凍裂的口子。他走進院子的時候,旁邊有人多看了他兩眼。他蹲回自己常蹲的那個角落,把眼罩摘下來,放在膝蓋上。劉二也蹲在他旁邊,問這個管不管用。趙大牛說管用,戴著不刺眼了,看雪沒那麼白了。劉二說那明天他也戴一個。趙大牛把那個雞毛眼罩遞給他:「這個給你,我明天再領一個。」劉二沒有接,說你留著自己戴。趙大牛說他有,又把眼罩放在劉二手裡。劉二攥著那個雞毛眼罩,低頭看了好一會兒,沒有推回去。

  五寶跑到李青陽面前,蹲下來等著。李青陽把最後一條做好的小眼罩遞給他,他接過去翻來覆去地看了看,戴在頭上,眼睛透過羽毛縫隙往外看,又站起來跑了一圈,頭昂得高高的,像一隻剛領到軍旗的小哨兵。春花也跑過來領了一個,戴好了以後回頭朝著劉杏花笑了一下,劉杏花用圍裙擦了擦手,也笑了。

  夜裡,風又大了。雪被風捲起來,像白色的沙子,打在院牆上沙沙響。灶台上的火還燃著,粥的香味從鍋蓋縫裡鑽出來,混著木柴的煙火氣,讓整個院子不像白天那樣空蕩蕩的。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喝著粥。粥是稠的,加了橡子粉和山藥塊,軟爛的根莖裹著粗糲的堅果碎末,每一口下去都熱乎乎的,像是把白天攢起來的所有力氣都還給身體了。旁邊李清遠也端著碗在喝,他低頭喝了兩口,抬起頭說:「姐,明天我也去。」她說去幹什麼,他說去找吃的,他可以背小布袋。她說雪太深了,你走不動。他說他昨天跟著走了一段,沒有掉隊,又說戴著眼罩不會迷路。他說完頓了頓,聲音小了一些:「我不小了。」

  她低頭看著他,他那張小臉仰著,眼睛亮晶晶的。她伸手把他嘴角的粥粒擦掉:「那明天你跟著我,不許一個人跑。」他說好,低頭又喝了一口粥,喝得比剛才更用力了,碗沿碰著下唇,發出細小的咕嚕聲。她自己也端起碗,慢慢把那半碗溫熱的粥喝完。

  

  院子裡的篝火還在燒,火光映在剛做好的雞毛眼罩上,羽毛的邊緣在火光里透出一層淺淺的光暈。吳二虎沒有回屋,他坐在篝火旁邊,手裡拿著那個雞毛眼罩。他又把它翻過來看了看縫線,又翻回去看了看邊緣的毛茬,用手捋了捋,確認那些毛刺沒有翹起來扎眼睛,才把它放在膝蓋上,盯著看了好一會兒。他媳婦曾氏蹲在他旁邊,把一雙新做的鞋墊遞給他,他接過去墊進鞋底,把腳踩實了,站起來走了兩步。

  灶膛里的火漸漸小了,變成一堆暗紅色的炭。李青陽站起來,把碗放進鍋里。夜風從院牆的縫隙里鑽進來,她縮了縮肩膀,朝李清遠招了招手。他站起來跑了過去,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屋,門在身後關上了。那層透光的雪地還在外面白著,可他們明天已經有辦法走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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