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的斷斷續續的,一月十日,雪停了,天卻沒晴。太陽始終躲在雲層後面,只在天邊透出一圈模糊的灰白輪廓,像隔了一層毛玻璃。雪地不再反光了,可風還在刮,乾冷乾冷的,吹在臉上像是砂紙在磨。
松鼠存糧找回來的那堆山貨,撐了幾天,眼瞅著就見了底。那天中午,劉杏花蹲在灶台邊把布袋裡的東西倒出來清點,橡子只剩薄薄一層鋪在袋底,松果也吃完了,山核桃還剩一小捧,山藥早就沒了。她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最後把布袋翻過來拍了兩下,確認袋底沒有漏下的,才慢慢站起來。
田大娘蹲在旁邊看著那堆東西,沉默了好一會兒:「還夠吃幾天?」劉杏花說:「省著吃,兩天。」田大娘沒再問,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灶台邊開始燒火。鍋里的水燒開了,她把那層橡子倒進去,加了幾片干野菜葉,鍋里咕嘟咕嘟冒著泡,那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顯得格外響。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看著鍋里翻滾的橡子。那些圓滾滾的東西在沸水裡浮浮沉沉,像是被煮化了,又像永遠不會爛。她想起上次在山裡看見那幾叢火棘果,紅艷艷的,掛滿枝頭,在白雪映襯下像一串串小燈籠。火棘果她知道,上輩子在紀錄片裡見過——西南山區的救軍糧,霜凍後澀味會變淡,味道比秋天好。她站起來說:「奶,我想再進一次山。」劉杏花抬頭看了她一眼:「你昨天不是剛去過?」她說:「昨天去的是東邊那片橡樹林,西邊那片山坡還沒去過。我上次看見那邊有紅果子,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
劉杏花想了想:「叫幾個人一起去,別一個人進山。」李青陽點了點頭:「把棗花叫上,她會看腳印。再叫上大舅媽和羊氏她們,人多找得快。」劉杏花說:「把斗笠蓑衣都穿上,風大。」
李青陽叫上了棗花、大舅媽羊氏、二舅媽曾氏、三舅媽鄭氏、四舅媽陳氏,還有五舅媽張氏。幾個婦人一聽要進山找吃的,都沒二話,各自披上蓑衣戴上斗笠,背起布袋和藥簍。棗花騎馬走在最前頭,那匹棗紅馬已經認得路了,不用人牽著就知道順著山路往西走。羊氏跟在馬後頭,手裡攥著一把鐮刀,說要是碰見野豬,她也能劈兩下。曾氏說你就別吹了,上回看見野豬你跑得比誰都快。羊氏說那不一樣,上回是沒準備,這回有鐮刀,底氣足了。鄭氏在後面笑得直不起腰。陳氏沒說話,可她的嘴角也翹著,像是被那幾個妯娌的笑聲勾住了一角。張氏走在最後頭,她背的布袋最大,裡面除了碗和乾糧,還塞了好幾塊干布,說要是挖到根莖怕凍著,就用布裹著帶回來。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腳踩在雪地里,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山裡的雪已經不新了,表面凍了一層硬殼,踩上去咔的一聲裂開,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舊雪。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地勢開始往上抬。路越來越窄,兩邊全是灌木叢,枝條被雪壓彎了,低低地垂著,像一排排弓著腰的老人。李青陽撥開一叢枝條往前擠了幾步,忽然停下來,抬起手指著前面一片山坡:「你們看那邊。」幾個人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那片山坡上,密密麻麻地長著一叢叢矮灌木,枝條上掛滿了紅彤彤的小果實,一簇一簇的,像掛在白茫茫雪地里的紅寶石。
棗花騎馬走到近前,仔細端詳了一下,蹲下來摘了一顆放在手心裡:「這是什麼東西?」李青陽也摘了一顆嘗了嘗,澀味已經退了很多,酸酸甜甜的,嚼開有一層薄薄的皮兒,果肉軟糯,裡面包著幾粒細小的籽。她咽下去說:「火棘果。能吃。」她又摘了幾顆遞給大家:「霜凍過了,澀味淡了,現在剛好。」
羊氏接過一顆放進嘴裡,眼睛亮了一下:「甜的!」曾氏也嘗了一顆,嚼了嚼說:「比去年秋天在鎮上買的沙果還甜。」鄭氏、陳氏、張氏也都嘗了。張氏蹲下來把布袋打開:「別光嘗,多摘些回去。」棗花翻身下馬,把韁繩系在路邊的樹上,也蹲下來摘。幾個人蹲在雪地里,把枝條上那些紅彤彤的果實一串一串地摘下來,放進布袋裡。有的枝條太高夠不著,羊氏就踮著腳,一手扒著枝條頂端往下壓,另一隻手沿著枝條往下一捋,整排果實就落進她掌心裡,順著指縫滾進布袋。曾氏從布袋裡翻出一塊油布鋪在地上,邊摘邊挑,把熟過頭的和沒熟的挑出來分放,熟透的收進布袋,沒熟的留著曬乾了泡水喝。
火棘果在冬天是很扎眼的——紅得透亮,積雪越白,它越紅,像是有人故意在山坡上撒了一把硃砂。那一片摘完了,又往山坡深處走了一段,又發現了一片。羊氏越摘越起勁,說這比挖野菜輕快多了,只要枝條沒被雪壓斷,摘起來不費腰。她這一天下來腰倒是不酸,就是手被枝條劃了好幾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也不擦,像沒感覺似的,只知道彎腰往下摘。
摘了大半個時辰,布袋漸漸鼓起來了。幾個人正準備返程的時候,棗花忽然蹲下來,撥開一叢枯草,用手扒了扒雪:「這兒有東西。」李青陽走過去蹲下來,看見她扒開的地方露出幾片乾枯的蕨葉,枯黃枯黃的,像是去年秋天留下的。她用樹枝順著那些枯葉往下挖,挖了幾寸深,挖出了一串黃褐色的東西——圓溜溜的,像小號的土豆,比雞蛋略小一些,外皮有點皺,像是被凍皺了。她把其中一個擦了擦土遞給李青陽:「你認得這個嗎?」
李青陽接過去看了看,又想起上輩子看過的那些科普片了,南方山區的蕨類植物,長得像鵪鶉蛋,富含澱粉,煮熟了軟糯得像甜土豆。她把那顆「蛋」在身上蹭了蹭灰,咬了一小口,嚼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腎蕨根。」又補了一句,「能吃。」她把剩下的半顆遞給棗花:「你嘗嘗,有點甜。」棗花也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睛彎了,又蹲下去跟著挖。
張氏也湊過來,蹲下來扒開旁邊的枯草和積雪,也發現了一叢。幾雙手在雪地里扒著、挖著、刨著,把那些黃褐色的「鳳凰蛋」一顆一顆從土裡摳出來,放進布袋裡。曾氏挖著挖著又發現了一叢,鄭氏也跟著挖,幾個人的手凍得通紅,誰也不喊停。鄭氏挖到後來手指頭凍僵了,攥不住鋤頭柄,她就用兩根手指夾著鋤頭斜著往下挖,像夾筷子一樣,挖出來的蛋還比別人挖得完整。
摘完火棘果、挖完腎蕨根,布袋已經滿滿當當了。幾個人沿著來路往回走,風吹在臉上冷颼颼的,可每個人背上都沉甸甸的。羊氏走在最前頭,布袋勒在肩上,她一邊走一邊側頭看了看那個布袋被果實撐出的飽滿的弧度,哼起了小調,調子斷斷續續的,可她哼得高興,旁邊的人也跟著聽,不嫌她跑調。棗花牽著馬走在最後頭,馬背上也馱了一布袋,走得不快,可步子很穩,馬蹄踩在雪地里,留下一個一個圓圓的印子,像一串問號一樣跟在隊伍後面。
回到院子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劉杏花蹲在灶台前,看她們把布袋打開,火棘果紅彤彤地倒了一盆,腎蕨根黃褐色的堆了一堆。田大娘在旁邊看著,伸手拿了一顆火棘果放進嘴裡嚼著,邊嚼邊點頭:「這比橡子好吃。」王嬸子也嘗了一顆,說又甜又糯,要是能做成糕子就更好了。趙嫂蹲在那堆腎蕨根前面,拿起一顆看了看:「這個怎麼吃?」李青陽說要煮熟了吃,剝了皮像土豆,甜的。趙嫂說那今晚就煮一鍋試試。
鍋里添了水,腎蕨根洗淨了倒進去,蓋上鍋蓋,小火慢煮。院子裡的風小了一些,天色從灰白慢慢變成暗藍,灶膛里的火把院子照得暖烘烘的。一個時辰後,劉杏花掀開鍋蓋,白汽騰起來,帶著一股清甜的香氣。她用筷子夾了一顆出來,吹了吹熱氣,剝開皮,露出裡面淡黃色的肉,糯糯的,像蒸透了的紅薯。她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嚼,沒說話,又掰了一塊給田大娘。田大娘接過去嘗了一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甜的。甜的。」李青陽也接過一顆,剝了皮咬了一口,那股子溫熱和甜糯順著喉嚨一直暖到胃裡。她把剩下的半顆遞給李清遠,說:「嘗嘗,跟土豆一樣。」李清遠接過去咬了一大口,嚼著嚼著,腮幫子鼓鼓的,嘴角沾著淡黃色的碎屑,含糊地說了一句「好吃」,然後低頭又咬了一口。
夜裡,篝火燒得旺旺的。人們圍坐在火邊,手裡端著碗,碗裡是煮熟的腎蕨根和幾顆火棘果,粥已經喝完了,可碗裡還有東西。沒人急著把碗裡的吃完,都吃得很慢,像是捨不得一口氣吃完,要把那股子甜勁在嘴裡多含一會兒。
柴火的事情還沒解決,濕柴越堆越多,乾柴越燒越少。前些天撿回來的柴火堆在院子角落,被雪泡得透透的,摸上去冰涼黏手。灶膛里塞進去幾根濕柴,除了冒煙就是冒煙,連火苗都舔不上鍋底。劉杏花蹲在灶台前面,臉上被煙燻得發黑,眼睛睜不開,手裡攥著一根燒火棍,在灶膛里翻來翻去,想把那幾根濕柴撥開一條縫,讓火燒得起來。李青陽蹲在旁邊幫忙添柴,添一根冒一股煙,添一根冒一股煙,灶膛里始終沒有旺火,只有灰燼底下那一點暗紅的光,像是隨時會滅下去。她盯著那點暗紅看了很久,腦子裡忽然翻出一個模糊的畫面——搭一個烘乾窯,把濕柴放在裡面用火烤,水汽順著煙道排出去,柴火就幹了。她上輩子在什麼地方看過,大概是某本講古代工匠的書,裡面提到過類似的原理。她站起來,走到王志學旁邊蹲下來,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她說不用搭多大的窯,就是在灶台旁邊壘一個矮窯,裡面鋪幾塊石板,濕柴架在上面,把灶膛里多餘的餘熱引進去,把濕柴逼干。王志學聽完沉默了一會兒,說可以試試。他站起來:「要多少石頭?」李青陽說不用太大,夠放十幾根柴就行。他點了點頭:「明天一早,我找幾個人壘一個。」
濕柴的問題暫時有了眉目,劉杏花又從灶膛灰燼里扒出一捧乾草木灰,抓了一把厚厚地抹在最濕的幾根柴表面,碼在灶台邊上,說這樣能吸潮,明天興許就能燒著了。田大娘也翻出幾塊干布,把最細的濕木屑裹進去塞進懷裡貼身焐著,說等焐幹了再拿給劉杏花引火。灶膛里重新添了幾根乾柴,火苗重新竄起來,舔著鍋底,鍋里的水聲也跟著活泛起來。
李青陽蹲在灶台旁邊,看著那鍋煮得翻滾的腎蕨根和火棘果——白汽裹著甜香從鍋蓋縫隙里冒出來,混著木柴燃燒後的煙火氣,把整個院子都罩進一層溫熱的、半透明的黃暈里,像是這處絕境裡唯一不被風雪觸及的角落。遠處風還在刮,可鍋里的熱氣也在冒,兩股力量隔著院牆誰也看不見誰。她伸出手在鍋沿上方停了一會兒,熱氣撲在手心裡,把凍僵的指節慢慢焐化了。她縮回手,端起灶台邊那碗還剩大半的淡黃色根塊,埋頭扒了一大口,讓那股子綿密和溫熱一路落到胃底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