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熊的腳印
2026-10-16 11:09:18
作者: 珍可摘星陳
烘乾窯是第二天一早開始搭的。
天還沒亮透,王志學就蹲在灶台旁邊的空地上畫線了。他用一根樹枝在凍硬的泥地上劃出一個圓圈,又劃了幾道直線,標出窯底、窯壁和煙道的位置。王承志蹲在旁邊遞石頭,一塊一塊地遞,他爹接過去比了比,放下來,又拿起另一塊。
「石頭要大小搭配,」王志學說,「大塊的做底,穩當。小塊的填縫,不漏氣。」他把一塊大石頭放進畫好的圈裡,又加了一塊,用手推了推,穩了,才繼續壘第二塊。
李青陽蹲在旁邊看著,灶膛里的火還燃著,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凍得發白的臉照出了一層暖色。她沒插手,只是蹲在那兒看,偶爾遞一塊小石子過去,遞給王志學的時候他會停下來接過去,然後繼續壘他的窯。五寶也蹲在旁邊看,看著看著,問了一句:「王志學叔,這是啥?」王志學說:「烘乾窯。」五寶又問:「烘乾窯是幹啥的?」王志學說:「把濕柴烤乾。」五寶想了一下:「那不跟灶台一樣嗎?」王志學說:「不一樣,灶台是燒火的,烘乾窯是烤柴火的。火在下面燒,熱氣往上走,濕柴架在上面,水汽被烤出來,順著煙道跑出去,柴就幹了。」
五寶蹲在那兒想了一會兒,大概是沒完全聽懂,可他沒有再問了,就蹲在那兒看著石頭一塊一塊地壘起來,像是要把那個「不一樣」看明白。
壘到一半的時候,出了點問題。窯壁太厚了,熱氣透不過來,濕柴放在裡面烤了半天,表面還是涼的。王志學蹲在窯前面,用手摸了摸窯壁,又把手伸進窯里試了試溫度,皺了一下眉頭。李青陽也伸手進去試了試,熱氣只到手腕就停了,指尖還是涼的,像是這窯口裡面有什麼東西把熱氣擋住了。
王志學把壘好的石頭拆了幾塊,把窯壁削薄了一層,又把底下的火道加寬了一指,讓熱氣能更順暢地往上走。王承志在旁邊遞石頭,遞一塊他爹接一塊,壘一塊,試一下,又壘一塊。反反覆覆搭了三次,拆了兩次,到第四次的時候,王志學把手伸進窯里試了試,熱風從窯口往外撲,撲在手背上有一點點灼意。他放下手,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看了看那座矮窯,又蹲下來把最後一塊小石頭填進縫隙里,用手抹平了泥巴,說行了,可以試了。
李青陽抱了一捆濕柴過來,挑了幾根最濕的,架在窯里的石板上,又把窯口用一塊石板虛掩著,留了一道縫。灶膛里添了幾根乾柴,火苗從灶膛里竄出來,順著火道往上走,熱氣在窯里轉了一圈,從窯頂的縫隙里冒出來。煙和汽混在一起,一股一股地往外涌,帶著濕柴被烤出來的木頭味道。不到半個時辰,她伸手進去摸了一下那些柴——表面已經幹了,還帶著餘溫,像是剛從冬天的日頭底下收進屋裡的柴火。她把柴抽出來遞給王志學:「行了。」王志學接過那根柴,放在膝蓋上沒說話,只是拿起來聞了聞柴切口上那股被烤乾的草木氣,又把柴舉到眼前對著光看了看。灶膛里添了幾根烤乾的柴進去,火苗立刻竄了起來,比剛才旺了不止一倍。灶台上那鍋水很快就沸騰了,咕嘟咕嘟地冒泡,白汽騰起來,把灶台前頭幾個人的臉都模糊了。田大娘蹲在灶台旁邊,手裡攥著一把火棘果,邊看火邊說:「這個好,以後不用愁沒柴燒了。」
下午,烘乾窯正式用上了。砍柴的人把濕柴背回來直接架進窯里,灶膛里的火從早燒到晚,窯里的柴一茬一茬地烤乾,再一茬一茬地換。院子裡那股木頭被烤乾的焦香氣味越來越濃,像是把整座山的干松脂氣都攏到了一處。劉杏花蹲在灶台前頭熬粥,往粥里加了幾顆火棘果和幾塊煮熟的山藥,用勺子攪著攪著忽然說了一句:「有了這個窯,冬天就好過多了。」
李青陽正在院子裡劈柴,聽見這話停了一下。她直起腰來,伸手把落到眼前的頭髮撥開,轉頭看了看那座矮窯。窯口還在冒白汽,柴火架在裡面,被熱氣慢慢煨著。她放下斧頭,蹲在灶台旁邊,也看著那座窯。
傍晚的時候,沈鐵生和李習武帶人從西邊的山谷回來了。他們沒有走遠,可每個人身上都沾著灰白色的石頭粉末。沈鐵生走在最前頭,步子比平時快,徑直走到李青陽面前蹲下來,聲音壓得很低:「我們找到一個山洞。」李青陽手裡的柴火沒放下:「什麼樣的山洞?」沈鐵生說:「在對面那道崖壁下面,洞口不大,被枯藤和積雪蓋住了大半。我們原本是繞路避風,走到近前才發現那條藤簾後面是空的。撥開往裡看了一眼——洞很深,往裡走了二十來步,沒走到頭。」他頓了頓,又說:「裡面氣味不對,有野獸的味道。洞口外頭的雪地上有幾道印子,不是野豬,不是鹿。」
李青陽問:「是什麼?」沈鐵生看著她:「熊的印子。掌印很大,前掌寬,後掌長,步距也大,是成年熊。」他比劃了一下掌印的大小,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個輪廓,「在洞口附近還找到了幾撮毛,粗硬,褐黑色,靠近聞有很重的油脂味,是熊在冬天蹭癢的時候留下的。」
李青陽沉默了一會兒,沒說話。她蹲在灶台邊,把手裡那根柴火折成兩段,扔進灶膛里,火苗竄起來,舔了一下柴,又縮回去了。她問:「它在冬眠?」李青陽說:「熊冬眠的時候不醒,可要是被打擾了——它會很暴躁。」她沒有說「暴躁」這兩個字到底意味著什麼,可沈鐵生聽懂了。他蹲在那兒,把腰間的刀抽出來放在膝蓋上:「那洞裡氣味很重,洞口積雪沒有完全封住,不是死洞。」李青陽看了一眼灶膛里那幾根正在燃燒的柴火,說:「先吃飯。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