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李青陽沒有睡。她躺在鋪蓋上,聽著李清遠勻勻的呼吸聲,眼睛睜著,看著屋頂。青猿嶺的雪已經停了三天了,可山裡的食物還是不夠。松鼠存糧、火棘果、山藥、腎蕨根——那些東西能填肚子,能給身體灌進熱氣和糖分,可它們缺一樣東西——油,肉。人光吃澱粉和野果,力氣慢慢就耗盡了,臉色發白,眼皮發沉,手腳冰涼,連走路都越來越慢。如果沒有油脂,他們也撐不了多久。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想著那些印子、那些毛、那個黑洞洞的山洞口。她的胃還在為幾顆橡子空響,可她的腦子已經先一步替身體認領了那塊肉。
第二天一早,李青陽去找鄭傑。鄭傑正蹲在石頭房子門口整理藥材,把乾的柴胡和黃芩分門別類紮成小把。她蹲在他旁邊,開門見山:「鄭大夫,我想問你一件事。」鄭傑把手裡那把柴胡放下:「你說。」她說:「有沒有什麼藥,能讓熊昏睡過去?」鄭傑抬起頭看著她,手上的動作也停下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息才移開:「你要獵熊?」李青陽說:「不是硬拼,是想個辦法把它放倒了再收拾。」又說:「咱們光靠山貨和野果撐不了多久。那頭熊身上全是肉和油,夠咱們吃大半個月了。」
鄭傑沉默了一會兒,把手裡那根柴胡放下,站起來走進石屋裡。過了一會兒他拿了一個粗布包出來,蹲在她面前打開,裡面是一小捆暗褐色的乾草藥。他說這是洋金花,從前在大戶人家做過幾年藥工,聽老藥師提過這東西。他拿起一根在指尖搓了一下,「這東西磨成粉摻在食物里,能讓人昏睡。用在人身上要謹慎,可要是對付一頭熊——劑量要夠大,還得想辦法讓它吃下去。」他抬頭看了李青陽一眼,「你打算怎麼讓它吃?把藥粉抹在什麼東西上?」
李青陽說她想過了,先用連弩把帶著麻藥的箭射進熊的身體裡,麻藥從傷口滲進去,等熊慢慢失去知覺再動手。鄭傑想了想說,麻藥要進血才管用,箭射進去藥粉不一定能全滲進血里。他最好把洋金花熬成濃汁,把箭頭浸透了,射進去以後藥汁順著傷口滲進血肉里,比粉末快。又說他多熬一些,再配幾味輔助的草藥,藥效應該能撐上一陣子。李青陽說行,又問他劑量夠不夠。鄭傑說洋金花不多了,但這個劑量已經頂天了,要是再大怕把肉也染壞了,吃了反倒出事。
當天下午,周大川把幾個主事的人叫到祠堂,李青陽把獵熊的事說了。屋裡安靜了一瞬。田大娘蹲在門檻上,捏著圍裙邊角搓來搓去,說那頭熊要是沒被麻倒怎麼辦。沈鐵生說那就只能硬拼。她還想再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李青陽環顧了一圈蹲在牆根的人影,一個一個報名字:沈鐵生、李習武、吳大虎、吳二虎、吳三虎、吳四虎、吳五虎、趙大牛、劉鐵柱、孫秀英,棗花——加上她自己,十二個。李青陽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院子裡:"明天天一亮出發。鐵生叔負責帶路,你走過那條路,認得洞口的位置。我爹負責主射,弩箭上麻藥,第一箭必須中,不中就沒有第二次機會。大舅、二舅,你們倆護住我爹左右,萬一熊撲過來,你們用長槍頂住給我爹爭取時間上弦。三舅、四舅,你們在兩側策應,熊朝哪邊沖你們就往哪邊扔石頭,把它的注意力引開,別讓它死盯著一個人追。五舅,你腿腳快,你負責點火把,熊怕火,要是麻藥沒及時起效,你負責把火把扔到熊和人群之間,逼它後退。趙大牛,你斷後,熊要是越過防線朝寨子方向沖,你什麼都不用管,直接把路口那幾根粗木樁推倒,擋住它的路,哪怕擋不住也把它絆一趔趄。劉鐵柱,你拿盾,用那些厚木板拼的,熊撲過來你就往前頂,別退,退一步後面的人就全散了。秀英姨,你負責補射,我帶了一副備用的竹弩,一旦我爹的箭落空或者麻藥沒射進去,你立刻補第二支麻藥箭,目標還是前肩和肋側。棗花姐——"她看向棗花,棗花坐在門檻上,正低頭檢查她那把連弩的弦,"你準頭好,你只負責熊的眼睛和肚皮。熊的皮毛厚,肩胛和脊背上的毛密得像一層氈,弩箭扎不透,只有眼睛和肚皮是軟的。它的眼睛是弱點,肚皮是軟肋,你只要能射中這兩個地方,哪怕麻藥沒起效,熊也會因為疼痛停下來。"
她說完,院子裡安靜了好一會兒。風從院牆外面吹進來,把篝火上的煙吹歪了,又直起來。
趙大牛蹲在人群後頭,他那隻斷掌縮在袖子裡,聲音不大可很穩:"要是麻藥沒放倒它呢?"李青陽說:"那就只能硬拼。"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猶豫,可她的聲音里有一層細細的、像是繃緊了的東西,不響,可每個人都能感覺到。
吳大虎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熊要是真衝過來,擋不住呢?"李青陽看了看他:"那就跑。"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沒有變,可她自己知道,這跟當初在清水村逃命的時候說的那個"跑"字,已經不是同一個分量了。那時候跑是本能,是只要快過身邊人,現在跑是預案,是已經算過每一步該落在哪裡。
棗花沒有說話。她一直在擦連弩,用一塊舊布從弩臂擦到弩弦,又從弩弦擦到扳機。她擦完了,把連弩端起來,對著遠處的一棵樹試了試瞄準,又放下了。
鄭傑蹲在灶台邊,把他熬好的麻藥液遞過來。幾個竹筒排成一排,他用手指點著它們一個一個數,藥液半滿,封口處用布條勒了兩圈,油布扎得嚴嚴實實,捏起來鼓鼓的,像幾根灌了水的短笛。他說:"箭頭浸進去,至少要泡半柱香。"又說箭頭不能太粗,粗了扎不深,麻藥滲不到肉里;也不能太細,細了斷在肉里拔不出來。李青陽把那幾支箭頭接過去。她捏著箭杆,箭頭在火光里泛著暗青色,帶著一層薄薄的油光,像剛從藥液里提起來的鐵釘。
吳梅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沉默了一會兒:"你要去?"李青陽沒抬頭:"要去。"吳梅沒有說"別去",也沒有說"小心",她只是蹲在那兒把李青陽蓑衣的繫繩重新緊了緊,說了一句:"多穿點,山里風大。"
第二天天還沒亮,十二個人就出發了。李青陽走在前頭,手裡握著那把竹弩——箭筒里插著那幾支浸過麻藥的箭。棗花走在她身後,她的連弩已經上好了弦,她低著頭走,把腳掌落在前一個人的腳印里,一步一步地壓著踩,像是怕踩碎什麼,又像是怕驚動什麼。沈鐵生在最前面帶路,他的腳步很輕,踩在雪地里幾乎沒有聲音,可他每隔一段路就會停下來,側耳聽一會兒遠處的響動,確認了方位才繼續往前邁。
穿過那片枯樹林的時候,雪地上開始出現熊的印子。掌印比沈鐵生前天畫的還大一圈,寬寬的,深深的,前掌和後掌交錯排列,步距越來越短,像是這頭熊在洞口附近反覆轉悠過。腳印從林子裡一直延伸到那道崖壁下面,崖壁上覆著厚厚一層凍得發白的藤蔓,藤蔓上掛著霜,像一面掛滿冰棱的帘子。
沈鐵生蹲在一塊石頭後面,指了指前面那個被枯藤遮了大半的洞口。李青陽趴在枯草叢裡,透過那層枯藤的縫隙往裡看——洞裡黑洞洞的,什麼都看不清。可那股氣味比前天更濃了,熱烘烘的,帶著一種腥膻的暖意,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一直醒著。她往後招了招手,吳大虎和吳二虎悄無聲息地貓腰往洞口兩側摸過去,握著竹矛的肩膀壓得很低,像兩道壓下去的影子。李習武找到了一塊平整的石頭,蹲下來架好弩,箭頭朝洞口的縫隙偏了半寸,等著熊先邁出那一步。
沈鐵生從地上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朝洞口邊緣用力砸去。石塊撞在岩壁上,啪的一聲碎成幾塊,順著冰面滑下來,發出刺耳的刮擦聲。
洞裡安靜了兩息。然後是一聲低沉的咆哮——不是吼,是那種從胸腔里滾出來的、混著睡意和怒氣的悶響,像有東西在喉嚨深處翻了個身,慢慢從骨頭縫裡往上升。枯藤被猛地拱開,一頭巨大的黑影從洞口擠了出來。比他們想像中的還要大,肩胛骨幾乎和洞口一樣寬,毛髮又厚又亂,灰褐色的,肩背上沾著干泥和苔蘚,像是這塊山崖的一部分從岩壁上掙了出來。它的眼睛半眯著,還沒有完全適應外面的光,可它的鼻子已經在動了,抽了兩下,嗅到了人的氣味。
李習武扣動了扳機。第一支箭飛出去,釘在了熊的左肩。熊低吼了一聲,低頭看了看那支箭,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下,用力甩了一下肩膀,箭杆在皮毛外面晃了兩下沒掉,它的身體往側面歪了一瞬,像是被什麼東西突然拽住了。然後又站直了。它的眼睛完全睜開了,黑褐色的瞳仁盯著他們,低低地吼了一聲——比剛才更響,更沉,像是從胃裡擠出來的。
吳大虎和吳二虎從兩側衝上去,竹矛往前遞了一下,扎在熊的側面,然後迅速撤回。熊轉了一下頭,又轉回李習武的方向。李習武的第二支箭已經上好了弦,抬手、瞄準、扣機,箭扎進了熊的右肋。兩箭都中了。熊往前走了兩步,低垂著頭,步子踉蹌了一下。它站住了,晃了一下,像是喝醉了,腳掌在雪地里踩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印子。又站了一會兒,它忽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吼叫,聲音低得像從雪層底下滾上來的雷,然後它的前腿彎了一下,身體往前傾,膝蓋挨住了地面,又撐住沒有全倒。它還在掙扎,脊背一聳一聳的,在雪地里掙出幾道歪歪斜斜的爪痕。
棗花從側面轉出來,蹲在一棵松樹後面,連弩舉起來,瞄準了熊的右眼。她沒有著急,停了兩息,等熊再一次掙扎著仰起頭的時候,扣動了扳機。箭不偏不倚地扎進了它的眼窩。熊發出一聲短促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吼叫,然後它的身體晃了一下,像是那根最後的弦終於被割斷了。它慢慢側倒下去,整個身體砸在雪地里,震得周圍的雪粒彈起來,飄了一層白。沒有人說話。棗花握著連弩的手垂了下來。
趙大牛第一個走上去,用竹矛尖輕輕捅了捅熊的脖子。沒有反應。他又捅了一下。吳大虎也走上去,蹲下來試了試熊的呼吸,說:"還有氣。"李青陽走過去,蹲在熊旁邊。它的眼睛還在微微眨動,像是被什麼東西拖進了很深很深的夢裡。她蹲在那兒看著熊的起伏越來越慢、越來越弱,她伸出手摸了摸它的毛——粗硬的,扎手的,帶著一種溫熱粗糙的觸感。她把手收回來:"動手吧。"
他們把熊拖回寨子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吳大虎和吳二虎在前面拉,趙大牛和劉鐵柱在後面托,李習武和沈鐵生一左一右扛著粗木槓子,幾個人走得慢卻穩,像是扛著一座山。他們還沒進院子,灶台前的劉杏花就已經聽見了動靜,從灶房裡出來站在院子門口。她沒有說話,只是側身讓開門口,等他們把熊抬進來,才跟在後頭走進院子,蹲在那頭熊旁邊,伸手按了按熊的後腿,沉默片刻說:「膘厚。好熊。夠全村吃好多天了。」
田大娘端著一碗熱水蹲在院子裡,看著那堆熊肉,看了很久,說了一句:"這一冬天,不用怕了。"王嬸子蹲在她旁邊:"嗯,不用怕了。"兩個人都沒有再說別的,就蹲在那兒看著灶台前頭正在分肉的人影——火光映在他們臉上,把汗漬和灰痕都照成了暖色。那些手在動,割開厚皮,分拆骨肉,動作不快不慢,像是要把每一塊肉都擺在該在的位置上。院子裡飄著淡淡的血腥氣和油脂味,混著篝火的煙,叫人聞著心裡頭踏實。灶台上的鐵鍋熬著油,咕嘟咕嘟冒著小泡,把整座寨子都攏進一層油潤的暖光里。李青陽從灶台上端了一碗剛熬出來的熱油,蹲在院子角落,一口口慢慢喝著——油還燙,燙得她舌頭髮麻,可她捧著那碗油,像是捧著整個冬天裡最暖的東西,碗底燙手心,手心連著肩膀,整個人都被那幾口熱油撐住了,撐得穩穩噹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