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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遇到狼群

2026-10-16 11:09:25 作者: 珍可摘星陳

  雪又斷斷續續下了四五天。

  每天雪停的時候,狩獵小隊就出去。不敢走遠,只在寨子周圍三五里範圍內轉,打了些野兔和山雞,勉強夠添幾碗肉湯。可雪越積越厚,野物越來越少,腳印也越來越難找。有時候出去半天,只帶回來兩隻瘦得皮包骨頭的野兔。劉杏花把兔肉剁碎了熬進粥里,粥端上桌的時候還是稀的,飄著幾片碎肉末。沒有人抱怨,都端著碗喝,喝完了把碗舔乾淨,把碗放進鍋里,又蹲回各自的位置上去等著下一頓。

  這天早上雪停了。風也小了,天邊透出一層薄薄的灰白色光,像是雲層後面有什麼東西在慢慢亮起來。李習武蹲在灶台邊喝完粥,把碗放進鍋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今天往西邊那片谷地走一趟,前幾天在那附近看見過獐子的腳印。趙大牛也站起來,把蓑衣系好,把刀插進腰裡。劉鐵柱和孫秀英也跟上來了,棗花牽著馬站在院子門口,馬背上的布袋裡裝著乾糧和火把。

  吳梅站在灶台邊,看著他們出門。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往李習武的蓑衣口袋裡塞了一包幹糧,又替他緊了緊斗笠的繫繩。李習武沒回頭,走了一段才抬手按了按斗笠,像是知道那根繩子被誰系過。

  雪地很安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響,聲音傳出去老遠又被山壁擋回來,一下一下的,像是有兩個人在雪地里對走。趙大牛走在最前面,李習武跟在他後頭,兩個人隔了三步遠。雪沒到小腿肚,每走一步都要把腿拔出來再邁下一步。李習武的呼吸很勻,一隻手揣在懷裡暖著,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隨時能摸到腰間的刀。

  棗花牽著馬走在隊伍中段,馬蹄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陷進去很深。她低頭看了一眼馬蹄印,又抬頭看了看前面,什麼也沒有。

  走過那片枯樹林的時候,趙大牛忽然停下來了。他沒有回頭,只是站在那裡,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個正在聽什麼東西的人。李習武也停下來了,手指頭搭上了刀柄。他側耳聽了一會兒,說:「什麼動靜?」趙大牛說:「不知道。」

  風從谷地的方向吹過來,帶著一股說不清的氣味。不是血腥味,不是腥臊味,是一種像被什麼東西壓在舌頭底下的悶味,吸進鼻子裡讓人後脖頸發緊。李習武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用手扒開雪,看了看地面。雪底下有幾道淺淺的印子,凌亂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雪地上踩過,又被後來的雪蓋了一層,只剩下淺淺的凹痕。他說:「狼。」又站起來,「是狼群,不止一兩隻。」

  趙大牛問:「還往前走嗎?」李習武沉默了一下。他抬頭看了看前頭那片谷地,又看了看來路,說:「退回去。從山脊那邊繞。」

  棗花牽著馬,跟著他們往山脊的方向走,她從布袋裡掏出一根火把,在衣襟上擦乾了一截,橫搭在馬鞍前面,方便隨時能抽出火鐮點。趙大牛走在最前面,他的腳步比剛才快了一些,可沒有跑。李習武走在他後面,一邊走一邊往後看,確認身後沒有東西跟上來。

  他們翻上那道山脊的時候,看見了狼。

  十幾隻,蹲在對面山坡上,像一排灰黑色的石頭。它們沒有動,只是蹲在那裡,腦袋微微轉動著,目光從趙大牛身上移到李習武身上,又移到後面的人和馬上。趙大牛說:「它們一直跟著咱們。」李習武說:「從枯樹林就開始跟了。」他的手已經握住了刀柄,可他沒有拔出來。他說:「它們現在不攻,是因為我們在高處,地勢對我們有利。它們等,等我們下山。」他頓了一下,說:「不能跟它們耗,天黑之前必須回寨子。」他看向那十幾道灰黑色的影子,又說了一遍:「不能跟它們耗。」

  趙大牛握緊了手裡的竹矛:「那就衝過去。」

  李習武說:「走。不要跑。」

  他們開始往山下走。步子不快不慢,每踩實一步才邁下一步。李習武走在最前面,手裡握著刀,刀刃在雪光里泛著青白色的光。棗花牽著馬走在中間,火把已經抽出來了,攥在手裡。趙大牛走在最後面,竹矛橫在身前,矛尖朝後。他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山坡上那十幾隻灰黑色的影子也在動,不急不慢地跟在後頭,像是在散步,像是在等他們跑起來。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後面傳來一聲短促的狼嚎。然後第二聲、第三聲,像是有人在後面遞著傳信,一聲接一聲地從山坡那邊竄下來,貼著雪面滾進耳朵里。趙大牛回頭看了一眼,那些蹲著的影子已經站起來了,有兩隻已經開始往下跑,身體壓得很低,四腳交替著踩在雪地里,幾乎聽不見聲音。

  李習武喊了一聲:「跑!」

  所有人開始跑。棗花翻身上了馬,馬蹄踏在雪地上,濺起一團團白沫。她回頭看了一眼——趙大牛跑在最後面,他那隻斷掌撐著竹矛,另一隻手攥著刀,步子很大。他後面那兩隻狼越追越近,它們的身體幾乎貼著雪面,動作又輕又快。


  李習武停下來,轉過身,猛地沖了回去。他揮刀砍向最近那隻狼,刀刃划過空氣,那隻狼停了一下,往旁邊閃了半步。另一隻從側面撲上來,咬住了李習武的左手小臂。李習武整個人被帶得往旁邊歪了一下,重重摔在雪地里。血立刻從他袖口滲出來,在白色的雪地上洇開,顏色又深又扎眼。可他沒鬆手,他的右手還握著刀,朝那隻咬著他胳膊的狼劈了下去。刀刃砍在狼的脖子上,那隻狼鬆開了嘴,哀嚎著翻倒。它跌在雪地里滾了兩圈,拖出一道斷斷續續的血跡。剩下那隻猶豫了一瞬,後退了兩步,像是衡量了片刻,然後轉了個方向,往山坡那邊退回去。遠處的狼嚎還在繼續,可沒有追下來。它們停在半坡上,又蹲了下來,像一排灰黑色的石頭,在雪地里一動不動地目送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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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大牛跑過來,蹲在李習武旁邊。李習武躺在地上,左手小臂上的傷口很深,皮肉翻卷著,能看到底下的骨頭。血還在往外涌,滲進雪裡,又繼續涌。趙大牛撕下自己袖子的一條布,緊緊纏在李習武的傷口上方,打結的時候他用了全身的力氣,那隻斷掌頂在布條上,另一隻手使勁勒了又勒。李習武說:「別管我,回寨子。」

  趙大牛沒應,他轉過身蹲在李習武面前,說:「上來。」

  李習武趴在他背上。趙大牛站起來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又站穩了。他的斷掌托著李習武的腿,另一隻手扶著,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李青陽是在院子裡聽見喊聲的。她跑到院門口的時候,趙大牛正把李習武從背上放下來。她蹲下來,掀開他小臂上那層已經被血浸透的布條,看見傷口的時候呼吸停了一拍。她抬起頭,看見他爹躺在那裡,臉色蒼白,嘴唇乾裂,可他的眼睛是睜著的,看了她一眼,說了一句「沒事」,聲音很小。

  她沒說話,站起來跑去找鄭傑。鄭傑背著藥箱跑過來,蹲在李習武旁邊,看了看傷口,又掰開他的眼皮看了看,試了試體溫,說:「傷口深,可沒有傷到骨頭,血管斷了幾根,幸好沒有咬斷大脈。先清創,止血,再縫合。」他抬頭看了一眼李青陽:「燒熱水,越多越好,拿乾淨的布來。再拿一壇酒,最烈的那種。」

  李青陽跑回灶台邊生火燒水,把水燒開了倒進盆里,端過去放在鄭傑腳邊。鄭傑用酒沖洗傷口,把傷口裡的髒東西沖乾淨,又用針線縫合。他縫得很慢,每一針都從皮肉邊緣穿過去,拉緊,再穿下一針。李習武沒有叫,只是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可他一聲沒吭。鄭傑縫完最後一針,把傷口用乾淨的布裹好,打了一個結:「這幾天別動,別沾水,明天我再來換藥。」他蹲著把手裡的血水盆放到一邊,又回頭看了一眼李習武的耳朵和嘴唇。

  當天夜裡,李習武開始發燒。他的額頭燙得像一塊剛出窯的磚。吳梅坐在他旁邊,把一塊濕布巾搭在他額頭上,過一會兒翻一面,過一會兒又翻一面。李青陽蹲在床邊,看著他爹燒得通紅的臉,手心全是汗。鄭傑又來看了一回,重新換了一遍藥,說:「只要燒能退,就沒事。」他說完沒有走,在灶台邊坐著等天亮。

  李青陽一整夜沒有合眼。她蹲在床邊,看著他爹的呼吸一下一下地起伏。她把濕布巾換了一遍又一遍,水盆里的水換了一盆又一盆。半夜的時候,李習武睜開眼睛看了她一眼,嘴唇動了動,她湊過去聽,他說:「去睡。」她說:「我不困。」他閉上眼睛,沒有再說什麼。

  天亮的時候,李習武的燒退了。吳梅伸手試了試他的額頭,又試了試自己的,說:「退了。」李青陽蹲在床邊,看著他爹的臉色從通紅慢慢褪下去,變成了淺白,又變成了淺粉。鄭傑也過來試了試體溫,把了把脈,說:「燒退了,傷口沒有化膿,人沒事了。」他站起來背起藥箱,走了兩步又停下:「這幾天別讓他下地,別沾水。」

  李青陽坐在床邊,看著他爹閉著眼睛躺在那裡的樣子,看了很久,然後站起來,走到院子裡,蹲在井台邊,把手伸進冰水裡泡了一會兒。水涼得刺骨,她的手被凍得通紅,可她沒有縮回來。她蹲在那兒,看著水面上自己晃動的倒影,什麼也沒想。過了一會兒,她聽見屋裡傳來她爹的聲音,悶悶的,像是隔著被子喊她:「陽陽。」她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回屋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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