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78章 陷阱

第78章 陷阱

2026-10-16 11:09:31 作者: 珍可摘星陳

  天還沒亮,李青陽就醒了。灶膛里的火封了一夜,灰底下還壓著暗紅色的炭光,伸手靠近能感覺到一股溫熱的氣流。她蹲在灶台邊,把那幾支麻藥箭又檢查了一遍,箭頭的藥液已經干透了,在火光里泛著暗褐色的啞光。她用手指輕輕颳了一下,藥層附著得很牢,沒有開裂。她把箭一支一支地插回箭筒,把連弩的弦重新上緊,又試了試扳機的鬆緊,確認能一觸即發。

  院子裡已經有人在走動了。沈鐵生蹲在井台邊磨刀,磨石在水裡浸了一下,推上去的時候刀刃發出一聲細長的輕響。吳大山正在檢查竹矛的尖端,用手指捻了捻刃口,又換了一根。棗花蹲在屋檐下,把連弩的弩臂用干布擦了一遍,又用布條纏緊了握柄處,不讓手汗打滑。趙大牛站在院子門口,往西邊的山脊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天邊還沒有亮透,只有一層淡灰色的光從山背後滲出來,把雪地的輪廓勾得隱隱約約的。

  李青陽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她看了一眼灶台邊沿上碼得整整齊齊的火把、乾糧袋、繩子、那幾支麻藥箭,說:「出發。」沒有多餘的話,沒有人問去哪兒,沒有人問怎麼打。十幾個人背上東西,推開竹門,沿著西邊的山脊出發了。

  雪是硬的,表面凍了一層薄殼,踩上去咔的一聲裂開,又咔的一聲陷下去。沈鐵生走在最前面,他認得路,每一步都踩在雪層最厚的地方,腳印不深,走在後面的人能省些力氣。李習武走在隊伍中段,傷胳膊用布帶吊在胸前,另一隻手攥著一根削尖的竹矛。他的手比前幾天更有力了,攥著竹矛的時候指節發白,鬆了又攥,攥了又松,像是要把那根竹矛攥出溫度來。他的步子不快不慢,踩在李青陽前面幾步遠的地方,她沒有走上去,就那麼隔著幾步跟在他後頭,看著他的背影,他的步子穩,呼吸勻,像是已經把左邊那隻胳膊的疼擱在了別處。

  隊伍穿過了那片枯樹林。林子裡的雪比外面淺,被樹冠遮著,落得不厚,可地面全是去年秋天積下來的落葉,混著積雪,踩上去軟綿綿的,陷進去就拔不出來。腳底下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像踩在一口空箱子上,在安靜的林子裡被放大了好幾倍。沈鐵生停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確認沒有驚動什麼,才繼續往前走。

  在枯樹林的邊緣,他們停下來了。前面是一道緩坡,坡下面是一片開闊的雪地,再往前大約兩百步,就是峭壁底下那個洞口。洞口不大,被下垂的枯藤遮著,只露出一條窄窄的縫隙,從遠處看就像岩壁上的一道陰影。李青陽蹲在坡沿上,從枯枝縫隙里看了一會兒。洞口前面有兩道新的爪印,從洞裡一直延伸到開闊地邊緣,又折返回去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剛出去不久。

  沈鐵生在她旁邊蹲下:「窩裡應該還有。」李青陽沒有回答。她數了數洞口前面那些爪印,三道大的,兩道小的,母狼和幼崽還在裡面。她把視線收回來,轉頭看了一圈蹲在雪坡上的人影——沈鐵生在她右邊,李習武在她左後方,吳大山和吳大虎在兩側,趙大牛蹲在人群最後面,劉二和王三各拿了一根投槍,槍尖在背光處泛著冷白的光,像插在雪地里的骨針。她把聲音壓到最低:「引狼。」沈鐵生從雪坡邊緣滑下去,貓著腰穿過開闊地的一側,在那片雪地邊緣把一頭還在掙扎的野兔從布袋裡倒出來。兔子已經被凍了半夜,沒什麼力氣了,可他的手指剛鬆開它的後腿,它就掙了一下,一瘸一拐地往前蹦了兩步,在雪地上留下幾行歪歪扭扭的爪印。兔子喘了幾口氣,耳朵轉了轉,開始往洞口方向一瘸一拐地蹦過去,步子邁得很急,像是在找什麼東西能讓自己暖和起來。

  沈鐵生迅速退回到雪坡後面。所有人伏在雪地里,連呼吸都放輕了。那隻兔子蹦到開闊地中間的時候,洞口那道被枯藤遮住的縫隙里,忽然探出一個灰褐色的腦袋。狼的鼻子先露出來,抽了兩下,然後是耳朵,豎起來轉動了一圈。兔子停了下來,像是感覺到了什麼。

  它猶豫了一瞬,正要轉頭跑開,枯藤被從裡面拱開——一頭灰褐色的母狼從洞裡沖了出來。它沒有猶豫,沒有停頓,一出洞口就直接朝那兔子撲了過去,身體在半空中展開,前爪先落地,然後整個身體壓下去,動作乾脆得像一根繃到極處的弓弦鬆了手。兔子被按在雪地上,叫了半聲就沒了聲音。母狼低著頭,開始撕咬。

  沈鐵生從側面伸出手,無聲地往坡下壓了兩下。吳大虎和吳二虎貓著腰從兩側滑下去,手裡握著竹矛,貼著雪地移動。母狼抬起頭,嘴邊的毛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耳朵轉了轉,目光掃了一圈開闊地,它看見了那兩根正在靠近的竹矛。它沒有退,把嘴裡的東西放下,朝吳大虎的方向低吼了一聲——吼聲從喉嚨深處擠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裡磨。

  就在這時,李習武從雪坡上站起來。他那隻受傷的手垂在身側,另一隻手端著連弩,弩臂架在肩頭。他瞄準了母狼的前腿根部,沒有停頓,扣下扳機。箭扎進了母狼的前腿關節上方。母狼吼了一聲,身體歪了一下,前腿軟了半截。可它沒有退,低頭去咬那支箭。咬了一口沒有咬掉,又抬起了頭,目光仍然落在那幾個正在靠近的身影上。


  李青陽看見了它身後的洞口——又有動靜了。那兩道小的爪印正在往外挪。幼狼從洞口探出頭來,一左一右擠在母狼後腿邊上,發出細小的、帶著鼻音的叫聲,像是也在朝這邊看。李青陽的聲音壓低但很清晰:「射大的,別傷小的。」棗花從側面的石頭後面站起來,連弩已經端平了,瞄準了母狼的側腹。母狼轉頭朝她低吼了一聲,她沒有等,扣下了扳機。箭扎進了母狼的側腹,母狼的身體猛地頓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拽了一下。它低頭看了看那兩支插在身上的箭,又抬起頭看了看那些圍過來的人,然後它做了一個動作——它低下頭,用嘴叼住身邊一隻幼狼的後頸,把它往洞口的方向推了一下。又叼起另一隻,也往洞口的方向推了一下。幼狼擠在洞口,像是不知道該進去還是該出來。母狼看了它們一眼,轉過身來,朝著人群的方向,往前邁了一步。

  吳大山站在最前面,竹矛橫在身前。母狼又邁了一步,步子已經不穩了,前腿在打顫,可它還是在往前走。吳大虎從側面衝上去,竹矛刺進了母狼的頸側。母狼的身體歪了一下,跪了下去,沒有吼叫,也沒有掙扎。它倒下去的時候,頭朝著洞口的方向。

  安靜了。沒有人說話。母狼的胸腹還在微微起伏,很慢,像是那口氣還在往外放,放完了就沒有了。一隻幼狼從洞裡探出頭來,擠在洞口邊,用鼻子拱了拱母狼的耳朵,拱了一下又一下。母狼沒有動,耳朵垂在雪地上,沾了一層細碎的雪粒。幼狼蹲在它腦袋旁邊,發出細小的嗚嗚聲,像是不知道該怎麼辦。另一隻幼狼沒有出來,縮在洞口陰影里,兩隻眼睛在暗處亮著,像是兩粒還沒熄滅的炭火。劉二蹲在一旁看著它們,手裡的竹矛已經放下了。王三站在幾步外,目光落在那兩隻幼狼身上。沒有人說話,空氣中只餘下雪粒落在枯藤上的細響,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一樣。

  李青陽蹲在母狼旁邊,伸手把它的眼睛合上了。她的手在它眼瞼上停了一下,掌心下那層皮毛還是溫的,耳根底下的絨毛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熱氣。她把手收回來,在雪地里蹭了兩下,站起來:「把母狼抬回去。幼狼也帶回去。」田大娘端著水蹲在院子裡,第一個開口:「這兩隻小狼崽,養在村里?」李青陽說:「養到開春,狼大了就放回山里去。放不回去就留著看家。狼比狗護院,養熟了也不輕易走。」她蹲下來,看了看籠子裡那兩隻小狼。其中一隻縮在另一隻後面,兩隻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她,耳朵緊緊貼在腦袋上,整個身體蜷成一個球。另一隻蹲在前面,微微張著嘴,露出奶牙,前爪扒著竹籠的縫隙,像是在打量她,又像是在打量這個從來沒有來過的地方。她說:「它們離了母狼活不了。」

  當天下午,院子裡架起了幾張木案板。沈鐵生蹲在最中間的那張案板前面,把狼皮從母狼身上剝下來,從下頜順著腹部往下,刀刃貼著筋膜走,一拉到底,皮肉分離時發出細密而均勻的撕裂聲,像是揭開一層凍住的布。狼皮被整張揭下來的時候,底下露出暗紅色的肉和白色的筋膜,一層薄薄的熱氣從皮肉之間升起來,又迅速消散在冷空氣里。他把皮子攤在雪地上,用乾草吸去血跡,又用鹽在皮板內側抹了一遍。狼皮很厚,邊緣完整,沒有破口。沈鐵生把皮子翻過來對著光看了看,說:「這張皮能賣個好價錢。冬天收皮子的人給價最高。」

  吳大虎在另一塊案板上分肉。他拆得快,刀沿著骨縫走,幾下就把前後腿卸了下來,又把肋條一塊一塊地切開,碼在旁邊的木盆里。狼肉比豬肉暗一些,瘦,幾乎沒有肥膘。他切下一小塊遞給劉杏花:「這個怎麼燉?」劉杏花接過去看了看:「先焯水去腥,放姜和酒燉,多燉一會兒就好吃了。」

  狼牙也被取下來了。四顆犬齒,又長又尖,白得像瓷,牙根已經洗乾淨了,風一吹表面就凝起一層極薄的霜,泛著微微的光澤。李青陽蹲在井台邊,用軟布把它們一顆一顆地擦乾淨,擦完了又對著光看了一遍,確認沒有殘留的血絲。她站起來,把四顆狼牙遞給田大娘:「給孩子戴上。保平安。」田大娘接過去,看了看那幾顆牙,挑了一顆串上紅繩,掛在她家小孫女的脖子上,系好了才鬆手。王嬸子也來要了一顆,給她家最小的孫子戴上。剩下的那顆,棗花蹲在灶台邊,看了看李青陽,又看了看那顆牙,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牙尖。李青陽拿起那顆牙,用一根細麻繩穿好,遞到她手裡:「給你。」棗花低頭看了一會兒,把繩子在手腕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結,又低頭看了一眼,才把手縮回袖子裡。

  狼骨頭被收在灶台旁邊的木盆里,堆了大半盆。腿骨粗長,肋骨細長,脊骨一節一節的。沈鐵生蹲在木盆旁邊,拿起一根腿骨在手裡掂了掂:「骨壁厚,能磨箭頭。」他指節敲了敲骨壁,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狼骨頭比豬骨頭硬,比鹿骨頭輕,磨出來比竹箭好使。」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把那幾塊磨好的骨頭箭頭拿起來對著光看,溫潤的骨面泛著淡黃色,稜線分明,像是什麼東西被時間打磨透了。她把它們放回案板上,沒有再說什麼,她只是看了它們一眼,就又轉過頭去做別的事去了。院子裡那條正被分切的狼肉在晚霞里浸透了一層薄薄的光——這一天不會白過,這頭狼也不會白死。接下來的日子,他們還會有肉吃,他們不會被凍死餓死在這裡——他們會走出這座山,走到開春去。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