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二十二日,雪停了一周。
天還是冷的,可太陽出來的時間一天比一天長了。院子裡那棵枯松的枝條上,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一截一截深褐色的樹皮,濕潤潤的,像是泡了一整個冬天的木頭終於開始往外吐氣。
這天早上,沈鐵生帶著巡邏隊往西邊的山脊走了一趟。自從獵了狼群之後,西邊那片枯樹林安靜了很多。腳印還是有的,可都是舊的,被風吹得邊緣模糊,雪粒填滿了爪印的凹痕,像是什麼東西已經被時間埋掉了。他走在最前面,手裡的竹矛橫握著,矛尖朝外。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他忽然停下來,蹲在一棵枯松旁邊。
他伸手撥了一下松樹根部的積雪。雪很厚,撥了兩下見不到底。他以為是什麼石頭,又撥了兩下,露出了什麼——不是石頭,灰褐色的,粗布的紋理,被雪水浸得發硬,貼在什麼東西上面。他又撥了兩下,雪底下露出一隻凍得發白的手,手指彎著,指節微微蜷起,像是攥著什麼,又像是想抓住什麼卻什麼都沒抓住。
沈鐵生沒有喊,也沒有動。他蹲在那兒看著那隻手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裡的竹矛插在雪地里,用手開始挖。雪很硬,表面凍了一層冰殼,指節敲在上面發出咔咔的聲響。他挖了大約一尺深,露出了那個人的臉——是一個男人,臉埋在雪裡,嘴唇乾裂發紫,緊閉著眼,眉毛和睫毛上結著一層白霜,鼻翼兩側有兩道細線一樣的冰痕,不知道是凍出來的淚痕還是融雪又重新結住的印子。他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鼻息,又把手指按在他頸側,停了約莫四五息,放下竹矛開始刨他身邊的雪。吳大虎追上來的時候,沈鐵生已經把那人上半身的雪清理出來了,正在把他從雪裡一點一點地往外拖。
回到寨子的時候,院子裡的人圍過來了。沈鐵生把人背進灶房,放在灶台旁邊的乾草堆上,伸手試了試他的額頭,又把他濕透的棉襖解開。棉襖已經結冰了,硬邦邦的,像一層冰殼,扯開的時候發出咔嚓咔嚓的碎裂聲。裡面的衣裳也濕透了,貼在身上,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的手指頭凍得發白,有幾根指尖已經變成了暗紫色,彎都彎不動。他蹲下來,把那些乾草又墊厚了一些,讓那人半靠著草堆,離灶膛更近一些。
劉杏花端了一碗熱水過來。水不燙,溫的。她蹲在那人旁邊,把碗沿湊到他嘴邊,他沒有動,嘴唇還是閉著的。她用勺子舀了一點水,慢慢滴在他嘴唇上,水順著嘴角流下來,流進領口裡。第二勺的時候,他的嘴唇動了一下,微微張開了一點。她又餵了一勺,這回他咽下去了,喉結動了一下,又一下。
他喝了大半碗熱水之後,眼睛慢慢睜開了。眼皮很重,像是有東西壓著,睜了兩下才完全睜開。他的眼珠是渾濁的,像是一層霧蒙在上面,看東西的時候目光是散的,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聚攏,落在面前那一圈人的臉上,又移開,又落回來。他看著灶膛里的火,又看了一會兒,像是要確認那是真的。他低頭看見自己身上蓋著的毯子,手抬起來想去摸,抬到一半又落下了。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乾澀、粗糙,像是喉嚨里塞滿了砂紙:「四皇子在抓人。」他說完這句話,閉上嘴,像是那四個字已經用盡了他所有的力氣。劉杏花又餵了他一勺熱水,他咽下去,喘了一口氣,又說了一句:「四皇子封地亂了。」
灶房裡安靜下來了。沒有人說話。連灶膛里柴火的噼啪聲都顯得格外清晰。那個流民靠在草堆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手指還在微微發抖。劉杏花又給他倒了一碗粥,他接過去兩隻手捧著,指尖碰到碗沿的時候微微蜷了一下,像是那點溫度把他從很深的什麼地方往上拽了一截。他喝了兩口,歇了一會兒,又喝了兩口,然後像是終於攢夠了力氣,把碗放在膝蓋上,開始說話。
「四皇子讓封地里的百姓都入教,說信神能得救。一開始是真的,給糧,給藥,給衣裳,什麼都給。好多人都信了,以為熬到頭了。入教的人越來越多,後來就變了。糧要交一份給神,錢要捐一份給神。後來,人也要獻一份給神。」
田大娘蹲在灶台邊,正在搓一條草繩。她的手指頭在草莖上停了一下,又繼續搓下去:「人怎麼獻?」
那人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碗裡的粥,又抬起頭,看了看那些圍著他的人。他把碗放在地上,搓了搓手指,壓低聲音,像是怕被人聽見:「有手藝的留下幹活——鐵匠、木匠、瓦匠,會認字的也要。身強力壯的抓去當兵,年輕的女人送進那什麼營里。」他停了一下,聲音更低了,低得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剩下的……老弱婦孺……」他說到那幾個字的時候停住了。旁邊的人都看著他,沒人催他。他沉默了一會兒,重新抬起頭,聲音終於落定:「……軍糧。」
那兩個字落在灶房裡,像兩塊石頭砸在地上,濺起一層看不見的塵土。田大娘的手停住了,草繩從她指間滑落。王嬸子站在灶房門口,端著半碗水的手懸在半空,水從碗沿晃出來一滴,落在泥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趙嫂問:「什麼叫軍糧?」她的聲音不大,可那三個字像是從她自己嘴裡蹦出來的時候就已經帶著答案了。沒有人回答她。
那人低著頭繼續說:「暴雪來了以後,死的越來越多。餓死的、凍死的、病死的,路邊到處都是。有老人走不動了倒在路邊,沒人管。有孩子被放在牆根底下用草蓆蓋著,旁邊的人走過去也不看。」他停了一下,「那些人死了以後才發現,神救不了他們。神不給糧食,不給衣裳,也不給命。他們開始明白自己被耍了,有人在街上砸東西,燒東西,罵四皇子。官兵來了,抓走一批,又抓走一批。可越抓越多,鬧的人從幾個變成幾十個,幾十個變成幾百個,幾百個變成幾千個。」
他端起那碗粥又喝了一口:「然後四皇子的兵就撤了。把城門一關,不管了。那些鬧的人出不去,城裡的糧吃完了,又開始死人。」他放下碗,「我是趁亂翻城牆逃出來的。翻出來的時候城牆根底下躺著幾十個人,有的還有氣,有的已經沒了。我不敢回頭,往山里跑,跑了兩天,實在跑不動了,倒在雪地里,然後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把灶膛里的火撥了一下,讓火燒得更旺一些。她看著火焰跳起來,又落回去,問了一句:「你跑了多久了?」那人想了想:「不記得了。雪停了以後出來的,大概三四個白天,具體幾天記不清了。」
周大川蹲在門檻上,手裡攥著旱菸袋,沒有點,只是攥著,像是要攥出什麼來。他問:「六皇子那邊呢?六皇子封地怎麼樣了?」那人搖了搖頭:「六皇子封地也亂了,他的人被抽走了一大批,不知道去哪兒了。」
沈鐵生一直靠在牆邊,聽完之後把手裡那根柴火放進灶膛里,拍了拍手上的灰:「四皇子封地亂了,那些鬧的人要是往這邊跑怎麼辦?」沒有人接話。灶膛里的火噼啪了一聲,火星子濺出來,落在泥地上閃了一下又滅了。
李青陽站起來,走到灶台邊,把鍋蓋掀開一條縫,看了看鍋里的粥,又蓋上了。她走到門口,看了看院牆缺口外面的雪地。雪地還是白茫茫的一片,可她知道,那片白色底下,有什麼東西正在動。
那天下午,流民在灶房裡睡了一覺。他睡著的時候,劉杏花給他蓋了兩層被子,又把一盆炭火放在他旁邊。他睡得很沉,中間沒有翻過身,也沒有醒過。他在睡覺的間隙里偶爾會動一下嘴唇,像在說夢話,可聽不清是什麼。
傍晚的時候,他醒了。睡了一覺,氣色好了不少,能自己坐起來喝水了。他端著碗,慢慢喝了幾口,又看了看灶房門口那些正在走動的人。他問了一句:「你們是哪個村的?」周大川蹲在旁邊:「我們是從北邊逃過來的,在青猿嶺這邊暫時落腳。」那人點了點頭:「我姓陳,從徐州那邊來的。」
周大川問:「你家裡人呢?」陳大沒有說話。他低頭看著碗裡的水,過了好一會兒,輕聲說:「都沒了。」沒有再說別的。
夜裡,篝火燒得很旺。陳大坐在火邊,手裡端著一碗粥,慢慢地喝著。旁邊的人都不怎麼說話,可也沒有散。田大娘把搓了一半的草繩拿過來,繼續搓。王嬸子在納鞋底,針穿過厚布的時候發出細小的聲音。趙嫂在擇野菜,把枯葉一片一片地摘掉。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把明天要用的乾糧裝進布袋裡。布袋不沉,可她扎口的時候多扎了兩道繩,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紮緊一些。她蹲在那兒,聽見灶房外面的風從院牆缺口灌進來,吹得篝火的煙歪了一下,又直起來。她把布袋放好,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往西邊看了一眼。天是黑的,什麼也看不見,可她知道那邊有一道城牆,城牆外面有人正在往這邊走。她站了一會兒,轉身回到灶房裡面,在篝火旁邊蹲下來,伸手攏了攏火。火苗在她掌心裡跳著,把她的臉照得紅紅的。她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