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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蕨根

2026-10-16 11:09:42 作者: 珍可摘星陳

  毛炭燒出來的第二天,天氣很好。

  天藍得透亮,沒有一絲雲,像是被人用雪水洗過一樣。太陽升起來的時候,光落在院牆上,把那些凍了一夜的霜照得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層碎鹽。李青陽蹲在灶台邊,伸手試了試那堆炭的溫度,涼透了,可拿在手裡輕飄飄的,像是把一截木頭的重量全燒掉了,只剩下一層黑色的空殼。

  她已經蹲在灶台邊看那堆炭看了好久了。不是不相信它燒成了,是她在想別的事——接下來的路。炭有了,肉還剩一些,野菜乾也還有幾筐,可這些夠吃多久?她掰著手指頭在心裡算了一下,熊肉還剩下大半條後腿和幾塊肋條,狼肉醃了半缸,野菜乾曬了好幾筐,省著吃,也能撐上十天半月的。可那是在不多走動的情況下,要是趕路,糧食只會消得更快。在這山里多待一天就多耗一天的口糧,可要出發,也得確保路上有東西吃。

  她忽然想起一樣東西。蕨菜——不對,是蕨根——蕨菜的根,長在地底下,手指頭那麼粗,黑褐色的,像一團亂麻。她上輩子拍戲的時候,有一場戲是在山裡拍的,當地的老鄉挖蕨根做蕨根粉,說這東西能當糧食吃,災荒年救過不少人的命。她那時候只是聽了幾句,現在拼命地回憶——蕨根長在什麼樣的地方?山坡上,林子裡,石頭縫裡,喜歡陰濕的地方。怎麼挖?用鋤頭挖,往下挖,蕨根埋得不深。怎麼吃?把根上的泥洗掉,用石頭砸爛,泡在水裡,過濾,沉澱,曬乾,就成了蕨根粉,能煮粥,能做餅子。

  她站起來去找鄭傑,問他你知道蕨根嗎。鄭傑愣了一下,想了想說有蕨根,蕨菜的根,秋天的時候有人挖來賣,他說這東西能吃——沒吃過,不過他聽人說過,把根砸爛泡水,沉澱出來的粉能做餅子。問她這東西在哪兒能找著,她說山坡上、林子裡、石頭縫裡,喜歡陰濕的地方。他點了點頭說去找找。

  她把那堆炭碼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叫上棗花,出了寨子。

  沿著西邊的山坡走了一段。路上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一片一片灰褐色的地面,枯草被雪水泡得發軟,踩上去噗嗤噗嗤的。李青陽走得不快,眼睛一直在地面上掃著,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她自己也說不上來在找什麼,就是覺得不該空著手回去——寨子裡那一百多口人還在等著吃飯,多一天不出山就多耗一天的儲備。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她們在一片緩坡上停下來了。坡上長著一叢一叢的枯草,大部分已經倒伏在地,被雪水泡爛了。李青陽蹲下來,用手撥開那些腐爛的草葉。草根底下露出一片黑褐色的泥土,濕漉漉的,帶著一股草木腐爛後特有的潮氣。她又撥開旁邊一叢枯草,泥土表面有一道細細的裂縫,裂縫邊緣露出一點淺褐色的東西,像一根線頭,又像一段枯枝。她順著那道裂縫往下扒,土鬆軟,指頭插進去沒什麼阻力,扒了三四寸深,指尖碰到了一樣東西。她摸索著往下挖了一截,挖出半截指頭粗、黃褐色的根莖,上面還沾著碎土和細小的鬚根。

  她蹲在那兒,把那半截根莖放在手心裡端詳了一會兒。然後又順著那根根莖往下挖,越挖越多,像是碰到的不是幾根獨立的須條,而是一整張埋在地下的網。她挖了一段又一段,那些根莖從她指縫間不斷地冒出來,粗的比大拇指還粗,細的也有筷子那麼粗。

  棗花騎著馬從另一邊繞過來,手裡已經握著幾根了。李青陽把自己挖出來的那幾根遞過去:「你看這個。你知道這是什麼嗎?」棗花接過去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手裡的那幾根,說:「不知道。」李青陽說:「這叫蕨根。」她又說,「能吃。」

  棗花沒有說話,但她把那幾根蕨根攥緊了一些。李青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看了看那片緩坡——枯草覆蓋的面積比她剛才看到的還要大,像是整片山坡底下都鋪著一層細密的根網,只是上面蓋著枯草和落葉,沒有人去翻動過。她蹲下把剛才扒開的那些土重新蓋回去一些,又用腳踩了踩,站起來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在心裡把那個位置和附近的幾處標誌性的大石頭和枯樹記了一遍,然後加快了腳步。

  消息傳得比風還快。

  田大娘第一個跑過來,蹲在她旁邊看那一把沾著泥的蕨根:「這玩意兒真能吃?」李青陽說:「能。砸爛了泡水,沉澱出來的粉能做餅子、煮糊糊。」王嬸子也蹲過來了,拿了一根在手裡又捏又捻:「這跟山藥差不多?」李青陽說:「不一樣,可也能當糧食。災荒年有人靠這個活命,一根根能吃的東西都找過,蕨根算其中一樣。」田大娘把手裡的蕨根往袖子上蹭了蹭:「那還等什麼?走吧,挖去。」

  當天下午,整個寨子的人都出動了。

  李青陽帶著路,沿著西邊的山坡往那片緩坡走。人群散開在坡上,各自找地方蹲下,撥開枯草和落葉開始往下挖。土雖然因為化雪而鬆軟了一些,但深處還夾著凍層,一鋤頭下去只能刨開淺淺一層,鋤刃磕在凍土上發出短促的鈍響,把掌心也震得發麻。吳大虎蹲在最陡的那一面坡上,鋤頭落得又急又重,像是在跟地面較勁。吳二虎在他旁邊,挖得慢,可每一下都挖得很深。吳三虎、吳四虎、吳五虎也在挖。五虎挖出最大的一根蕨根,舉起來喊了一聲,旁邊幾個人都圍過來看。沈鐵生也來了,蹲在坡底下挖,他沒有帶鋤頭,用一根粗樹枝削尖了當撬棍,把土一塊一塊地撬開,又從撬開的縫隙里把根莖一根一根地往外抽,抽出來的每一根都是完整的。


  趙大牛蹲在坡頂,用那隻完好的手挖。他挖得慢,但沒有停過。斷掌幫不上什麼忙,只能穩住地面,另一隻手一下一下地刨。劉二蹲在他旁邊幫他,兩個人一左一右,一個刨開土,一個把根莖撿出來堆在旁邊,配合得不快,可利落,像是已經習慣了把一個人的力氣分成兩份來用。

  孩子們也在幫忙。大寶帶著弟弟們蹲在緩坡的下沿,把大人挖出來堆在一邊的蕨根抱到一起,按粗細分開。二寶蹲在地上把沾著大塊泥土的蕨根在石頭邊沿磕兩下,泥土抖落了大半才放進筐里。三寶負責往筐里碼,四寶負責把碼滿的筐拖到路邊去。五寶最小,也蹲在旁邊幫忙,他把那些掉落的蕨根撿起來,一根一根地放進筐里,像是撿到了什麼寶貝,每一根都放得端端正正的。

  張氏蹲在坡上挖了好一會兒,直起腰來擦了擦汗。她看了一眼五寶,他正蹲在筐旁邊,把一根沾滿泥的蕨根在衣裳下擺上蹭乾淨了才放進去,蹭得衣擺上一道一道的褐泥印子,他也不嫌。她愣了一下,蹲下來繼續挖。春花蹲在她旁邊,正在幫她把挖出來的蕨根上的土拍掉,她拍得很仔細,每一根都要把土拍乾淨了才放進筐里。

  天黑之前,他們已經挖了好幾筐蕨根。那些蕨根堆在院子裡,褐色的、粗壯的、細長的、彎彎曲曲的,混在一起,在暮色里堆成了一座小山。劉杏花蹲在那堆蕨根前面,拿起一根粗的在手裡掂了掂:「這個根,能磨粉。到時候摻著野菜一起煮,夠吃上好一陣子了。」

  當天晚上,劉杏花就試著處理了一批。她把蕨根洗乾淨,用石頭砸爛,倒進盆里加水攪和,反覆沉澱了好幾道。盆底那層白色的東西,不多,可夠煮一鍋糊糊的了。灶台上的火燃起來,鍋里的糊糊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把整個灶房都蒸得暖洋洋的。

  粥煮好的時候,一人一碗。糊糊稠稠的,帶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氣息,不甜,有點澀,可喝下去從嗓子眼一直暖到胃裡。五寶端著碗喝了一口,停下來看了看碗裡那些黏糊糊的東西,又喝了一口,說:「好喝。」張氏蹲在旁邊,看著他那張被熱氣熏得紅撲撲的小臉,伸手把他嘴角沾的糊糊擦掉了。春花也端著一碗喝,燙嘴,可她不捨得吐,呼哧呼哧地咽下去了。

  李青陽端著一碗糊糊蹲在灶台邊,喝了兩口,看著那堆還沒來得及處理的蕨根在暮色里堆成一座小山,心裡盤算了一下——熊肉還有大半條後腿,狼肉醃了半缸,野菜乾還有好幾筐,現在又加上這幾筐蕨根,省著吃,夠一百多口人吃上二十多天的了。她慢慢把碗裡那點糊糊喝完了,用指腹把碗沿颳了一圈,把最後一點糊糊抿進嘴裡,把碗放在灶台邊沿上,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往西邊的山脊看了一眼。雪線還在那裡,沒有更近,也沒有更遠。她又抬起頭看了看天——天上沒有雲,幾顆星星已經冒出來了,遠遠近近的,在深藍色的天幕上微微地亮著,像是被凍住的碎燈盞。

  灶房裡還在冒著熱氣,火光照在窗紙上,黃黃的,暖暖的。她聽見李清遠在屋裡問劉杏花明天還能不能喝這個糊糊,劉杏花說能,他問能天天喝嗎,劉杏花說能。她站在門口聽了一會兒,伸出手把院門帶上,往灶房的方向走去。窯里還悶著下一批炭,等炭燒夠、蕨根曬乾、肉乾裝好,他們就該出發了。她走進灶房的時候,劉杏花正把那一大筐蕨根搬到牆根底下碼好,碼完了直起腰來捶了捶後背。她放下筐,抬頭看著李青陽:「夠吃了?」李青陽說:「夠吃二十多天。」劉杏花點了點頭,蹲下來,把筐沿上掛著一根歪出來的蕨根塞了回去,輕輕壓了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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