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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魚叉

2026-10-16 11:09:45 作者: 珍可摘星陳

  蕨根粉做出來的第二天,天還是冷的,可太陽出來了。光落在雪地上,白晃晃的,照得人眼睛發花。李青陽蹲在洞口,把那幾筐蕨根粉又數了一遍,確認沒有受潮,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灶台上的粥剛煮好,還是蕨根粉熬的糊糊,稠稠的。她端著碗蹲在洞口喝,喝了一半,忽然聽見遠處有人在喊她。

  是棗花的聲音。她從西邊的山坡上跑回來,跑得急,喘著氣,還沒到洞口就開始比劃,指著西邊說有水聲,不是雪化的那種,是一直在流的那種。

  李青陽把碗放下,跟著她往西邊走。穿過那片枯樹林,又走了一炷香的功夫,聲音越來越清晰了。嘩啦嘩啦的,不是那種斷斷續續的滴答,是實實在在的、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水流聲。棗花撥開一叢枯藤,讓開半邊身子。

  是一條溪。溪面大部分結了冰,白花花的,像一條僵住了的蛇,趴在石頭和枯樹根之間。可冰面中間有一道還沒凍上的水流,窄窄的,大約一尺多寬,水從上游淌下來,清亮亮的,能看見底下圓溜溜的石頭。水不大,可能聽見它在動。李青陽蹲下來,伸手試了試水溫——冰涼,凍得她手指頭一縮,可她沒縮回去,又伸進去摸了摸。然後她看見了水裡的東西。一條魚,巴掌大,青黑色的脊背貼著水底的石頭,一動不動。又一條,在它旁邊,稍小一些,也一樣貼著石頭,鰓蓋微微開合。不止兩條,她順著水流往上游看去,石頭縫裡、深水窪里、枯枝底下,都是一動不動或者偶爾扇一下尾巴的魚。

  她把手從水裡抽出來,甩了甩,站起來往四周看了一圈,找了找地形。這條溪不算深,也不急,水下的魚沒有別的食物,都在等著上面的什麼東西落下來。她蹲回冰面旁邊,用手摸了摸邊緣的冰層,厚度還行,不算太厚,而且看起來是那種長期凍著的老冰,不像剛結的那麼脆。她站起來往回走,走得比來時快,腦子裡已經在轉了。

  回到寨子,李青陽沒有多解釋什麼,只說了一句:「帶上工具,跟我走。」她翻了翻工具堆,挑了幾根細竹竿,又翻出一卷麻繩,又從灶房抓了一把蕨根粉,用干荷葉包好,夾在胳膊底下,又問田大娘家裡還有沒有上次剩下的那截鐵絲,田大娘從灶房角落裡翻出一截生鏽的細鐵絲遞給她,她接過去在石頭上蹭了幾下,把鏽蹭掉了,彎了幾下折成合適的長度。

  王志學問她幹什麼,她說釣魚。又說冰底下有魚,得砸個洞,做個鉤子,把魚引上來。王志學沒有說話,但找了一根粗些的竹竿扛在肩上跟了上來。吳大虎也跟上了,吳二虎也跟著,趙大牛也跟上了,劉二也跟上了。

  到了溪邊,李青陽在冰面上走了一圈,用腳踩了踩幾處不同的地方,挑了一處水流聲最大的位置蹲下來,說:「就這兒。底下應該有個深水坑。」王志學掄起那根粗竹竿,朝冰面砸下去——砰的一聲,冰面裂了一道縫,沒有碎,又砸了一下,裂縫擴大了,冰碴子四處飛濺。第三下的時候冰面塌了一塊,露出底下黑幽幽的水面,水流從破口處湧上來,漫過冰面,又滲回去了。

  李青陽蹲在洞口邊上,把那截鐵絲彎成鉤子的形狀,在石頭上把尖頭磨利了一些。她之前看過了,這條溪不深,水下的魚也沒有別的食物——它們在那個黑幽幽的破口底下,順著水流的氣味和一丁點光在四處探看。她把那包蕨根粉打開,捏了一小撮灑在水面上。粉末在水面上漂了一會兒,慢慢往下沉,像是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扯了一下。

  李青陽把磨好的鉤子綁在細竹竿前端,又從洞口邊緣掰了一小塊冰,砸碎,混在蕨根粉里,灑了一把,像是用碎冰把那些粉末壓進水裡去。她把魚鉤輕輕放下去,沉到水底,停住。一群魚游過來了。

  大寶蹲在冰面上,低頭往裡看,水是暗的,看不太清,可他能看見水面底下有一些模模糊糊的影子在動。他壓低聲音喊了一聲:「有魚了。」李青陽的手沒有動,魚鉤在水底停了一會兒。一條魚湊過去,繞著那團粉末轉了幾圈,猶豫了一下,然後一口咬住了鉤子。李青陽感覺到竿尖輕輕抖了一下,她猛地往上一提——一條巴掌大的魚從水裡甩出來,在冰面上彈了兩下,魚尾拍打著冰面,啪啪啪的,濺了一身水珠。大寶伸手想去按住它,魚滑了一下,從手底下溜走,又被他一把摁住了。

  趙大牛蹲在洞口另一側,盯著水裡的動靜。李青陽重新掛了餌,把魚鉤放下去,鉤子還沒沉到底,水花一翻,竿尖又猛地下壓了——她一提竿,一條更大的魚被拽出水面,魚尾在半空中甩出一條弧線,濺出的水珠落在冰面上,滾了幾滾才停下來。趙大牛伸手接住了那條魚,抓在手裡,手心傳來冰涼滑膩的觸感,他攥著魚鰓的位置沒有鬆手,低頭看了好一會兒。




  孩子們圍在洞口四周,蹲在冰面上伸著腦袋往裡看。二寶、三寶、四寶擠在一起,五寶被擋在最後面,踮著腳使勁往裡張望。他什麼也沒看見,只聽見嘩啦的水聲和大人們提竿時帶出來的響動。他仰頭問張氏:「娘,魚呢?」張氏沒回頭,正在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魚從鉤子上摘下來,魚在她手裡扭了一下,甩了她一臉水。她眯了一下眼睛,把魚放進旁邊的桶里,又伸手從盆里捏了一小團捏碎的麵團,搓成餌,掛在另一根鉤子上遞給他:「拿著。」五寶接過來,雙手攥著竹竿,學著大人的樣子把鉤子放進洞口。鉤子沉下去了,沉到看不見了。他蹲在那兒,手握著竿,一動不敢動。過了一會兒,他感覺到竿尖輕輕顫了一下,他的心跳了一下,猛地往上一提——一條魚帶著水花從洞裡甩出來,落在冰面上,比他想像的大,魚尾在冰面上拍了兩下,濺了他一臉冰珠子。他愣了一瞬,然後咧嘴笑了。張氏蹲下來,替他接住那條魚,把鉤子從魚嘴裡摘出來。五寶蹲在那兒,眼睛還盯著冰面上那條還在輕輕扇動尾巴的魚,又咧嘴笑了一回。

  一個上午過去,桶里的魚已經攢了大半桶。白鱗的、青背的、大大小小的擠在一起,魚尾偶爾撲騰一下,濺出一點水花,過一會兒又安靜了。劉杏花蹲在桶邊,用手翻了翻裡面的魚,數了一下,又用手比了比最大那條的寬度,說夠吃三天的。

  下午,打獵的那組繼續在溪邊守著。冰窟窿被捅大了些,魚群越聚越多,像是整條溪的魚都順著水流往這個豁口聚過來了。吳五虎掄著竹竿一叉下去就能挑上來一條,速度快得像是在撈。趙大牛蹲在另一頭,動作慢些,可每一下都穩。李青陽沒有再下手,蹲在一邊看大家撈。她看著桶里那些銀光閃閃的魚,想著路又近了一步。她想起上輩子冬天釣魚的視頻——冰天雪地里,鑿一個洞,就有魚從深水裡浮上來,像是知道那個洞口能帶它們去一個暖和的地方,可等它們反應過來已經來不及了。她當時覺得有趣,現在卻只記得那股子從水底泛上來的腥氣,它混著碎冰和餌料的味道,像是冬天本身的氣息。

  太陽快落山的時候,桶已經滿了。吳大虎拎著桶走在最前面,手臂被桶把勒出一道深痕,桶里的魚在夕照下閃爍著細碎的光。劉杏花把魚倒進一個更大的木盆里,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仰起頭說:「一百三十多斤。」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笑了起來。田大娘笑得最早,聲音最大,笑完了,又蹲下來看那盆魚,說:「夠吃了,這回真的夠吃了。」王嬸子也蹲在旁邊,伸手撥了一下水裡那條最大的魚,沒有說夠不夠,只是看著那些魚在水裡慢慢擺動的尾巴,也笑了。

  夜裡,灶台上的鍋又燒開了,魚湯的香味從洞口飄出去,飄得滿院子都是。五寶蹲在灶台邊等著湯喝,春花也蹲在灶台邊等著,兩個小孩排排蹲著,眼睛盯著鍋蓋縫裡冒出來的熱氣,等著那一口冒著熱氣的奶白色湯,從碗沿滾落到舌尖。湯端上來的時候,五寶接過去先吹了一口氣,然後喝了一大口,燙得他嘶了一聲——然後含著那口湯,含了很久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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