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其他類型> 目錄頁> 第83章 紮根

第83章 紮根

2026-10-16 11:09:51 作者: 珍可摘星陳

  魚叉扎出魚來的第二天,山洞裡的氣氛變了。不是那種翻天覆地的大變,是悄悄地、慢慢地變的,像春天化雪,不是轟隆一聲全化了,是一點一點地、從邊緣開始往裡化。人們說話的聲音大了一些,笑的時候多了一些,走路也不像前幾天那樣佝僂著背、拖著步子,腰板直了一些,步子穩了一些。有魚了,有蕨根粉了,有毛炭了,餓不死了,凍不死了,人就有了活氣。

  一大早,李青陽還在鋪蓋上躺著,就聽見灶台那邊傳來叮叮噹噹的響聲。她睜開眼,張氏已經在忙活了,鍋里的水燒得咕嘟咕嘟響,旁邊盆里放著幾條凍魚,昨晚上埋在外頭雪裡的,這會兒硬邦邦的,像石頭。五寶蹲在盆邊,伸出指頭戳了戳魚,冰得縮回手,又戳了一下,又縮回來,第三回不縮了,把手指頭按在魚眼睛上,按了好一會兒。

  張氏回頭看見,喊了一聲:"別玩魚,過來洗臉。"五寶乖乖地站起來,走到灶台邊,張氏用熱毛巾給他擦了臉,又擦了手,把他那兩隻凍得紅紅腫腫的小手在毛巾里捂了好一會兒。五寶的手還腫著,彎不了,張氏一根一根地給他搓手指頭,搓得他嘶嘶地吸涼氣,可沒躲。

  春花也起來了,坐在鋪蓋上揉眼睛。劉杏花走過去,給她穿衣裳。一件一件地穿,薄褂子,皮坎肩,棉背心,圍巾,帽子,裹得圓滾滾的,只露出兩隻眼睛。春花自己走到灶台邊,把兩隻手伸到張氏面前。張氏給她擦了臉,擦了手,又給她扎了小辮子,用紅頭繩綁著,翹翹的。春花摸了摸自己的辮子,滿意了,蹲到五寶旁邊去了。

  粥煮好了,蕨根粉糊糊,稠稠的,黏黏的,比前幾天稠多了。一人一碗,還加了魚肉——昨晚剩的那幾條魚,劉杏花沒捨得全煮了,留了兩條,今天早上切成碎末,和在糊糊里,又撒了一小撮鹽進去。五寶端著碗,先用鼻子嗅了嗅,嗅到一股魚香味和淡淡的鹹味,眉眼舒展開了,舀了一勺送進嘴裡,嚼了嚼,眼睛一下子亮了。

  "娘,有鹽!"

  張氏說:"嗯,有鹽。上回在黑風嶺拿的鹽還有不少,夠吃一陣子的。"

  他又舀了一勺,這回嚼得更慢了,像是在品。嚼了好一會兒咽下去,連眉梢都舒展了:"有鹽真好吃。"

  旁邊的人也都笑了。田大娘端著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說:"還是鹹的好吃。"王嬸子也笑了:"可不是嘛,沒鹽的時候吃啥都寡淡。虧得當初從黑風嶺帶出來那幾袋鹽,不然這一路可怎麼熬。"趙嫂接了一句:"那幾袋鹽可是值了大錢了,比銀子還金貴。"幾個人一邊喝粥一邊笑,連灶膛里的火都比前幾天旺了幾分。

  粥喝完了,五寶舔碗底,春花也舔碗底。兩個小孩蹲在灶台邊一齊舔碗底,舔得乾乾淨淨的,比洗過的還乾淨。五寶舔完了,把碗往灶台上一放,心滿意足地摸了一下肚子,又跑去蹲在魚盆旁邊了。

  李青陽端著碗把最後一口糊糊喝了,把碗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洞口。外頭的雪化了大半了,東一片西一片的,像一塊一塊的白補丁,補在灰褐色的土地上。太陽出來了,照在那些殘雪上,亮得晃眼。沈鐵生也在洞口,蹲在那兒看外頭的路。路露出來了,泥濘濘的,踩一腳陷進去,拔出來帶出一大坨泥。他站起來試著走了幾步,又回來了。

  "還得等幾天。路太爛了,驢走不了,牛走不了,人也走不了。走不了多遠鞋就陷進去了,拔不出來。"

  李青陽問:"幾天?"

  他說:"五天?八天?說不準。等太陽多曬幾天,路幹了就能走。"

  五天,八天——她心裡算著:糧食還夠嗎?蕨根粉還能撐幾天?魚還能扎幾天?炭還能燒幾天?一天一天地數,數到第八天,柴火不夠,魚不一定天天能扎到,蕨根粉也在一天天變少。可至少鹽不缺,那幾大袋鹽夠他們吃很久的,有了鹽,人就有力氣,有鹽醃著魚肉也不容易壞。

  沈鐵生看著她那副出神的樣子,聲音低下去:"陽陽,你放心,咱們能走出去。"

  "我知道。"她說。

  上午,王志學帶著幾個人又去溪邊扎魚了。李習武、吳五虎、趙大牛、韓老六,一人一把魚叉,蹲在溪邊,眼睛盯著水裡的魚。魚比昨天少了,昨天扎得太多了,魚也學精了,躲在石頭縫深處不出來。王志學讓他們別急,等魚自己出來。他們蹲著等,等了一盞茶的工夫,一條魚從石頭縫裡探出頭來,左右張望了幾下,慢慢游出來了。王志學舉起魚叉,瞄準,扎——叉子穿過水麵扎進魚身,魚掙扎了幾下,不動了。他把魚取下來扔進桶里。


  趙大牛也扎了一條,沒有昨天那條大,可他扎得很穩。叉子扎進魚身的時候,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可旁邊的人都看得出,他手不抖了。韓老六紮了三條,他的叉法跟別人不一樣——別人站著扎,他蹲著,把魚叉舉得很低,幾乎貼著水面。王志學看了他好幾眼,想問他這跟誰學的,嘴張了張又合上了。韓老六也不說話,扎完一條又扎一條。

  吳五虎力氣大,叉子紮下去能穿透魚身,可今天運氣不好,扎了好幾次都扎偏了。氣得直罵,罵完了又蹲下來繼續扎。李習武沒怎麼扎,他在下游望風,一個人站在溪邊那棵大松樹下,手裡握著刀,眼睛盯著上游、下游、左邊的林子、右邊的山坡,哪兒都看。忽然他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個圈。他們現在的位置,上游,下游,左邊的林子,右邊的山坡——那條溪從山上流下來,匯到山腳的一條河裡,那條河往南流,流到四皇子封地。四皇子封地在南邊,他們要去六皇子封地,在東邊,得翻過東邊那座山。他把那根樹枝往東邊一指。

  吳梅帶著幾個婦人上山挖蕨根。蕨根越挖越少了,山坡上那一片快被挖光了。田大娘蹲在一個坑前頭伸手在泥里摸了好半天,什麼也沒摸到,嘆了口氣,站起來換了個地方。王嬸子也在摸,摸出幾根細細的,放進筐里。志欣蹲在石頭縫旁邊,眼睛尖,看見石頭縫裡露出一截黑褐色的東西,伸手一拽,拽出一根粗壯的蕨根來,比她的手指還粗。她把蕨根舉起來給王知畫看,王知畫走過來看了看,誇她真厲害,她抿著嘴笑了。王知畫自己也挖,她不太會挖,挖斷了好幾根,斷口處滲出白色的漿,黏糊糊的,沾了一手。

  趙石頭和周五也在山上。趙石頭採藥,周五跟著學,蹲在一條石縫旁邊,指著一棵草問是什麼。趙石頭湊過去看了看說是柴胡,可以挖了。周五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挖,把根完整地挖出來,捧在手裡看了好一會兒,問這樣行不行。趙石頭點了點頭,他把柴胡放進背簍里,又去找下一棵。趙石頭自己找到一株黨參,沒捨得挖,拿樹枝在旁邊做了個記號,說等再長長,明年再來。明年——他不知道明年他們在哪兒,可他做了記號。

  中午的飯是蕨根粉糊糊配烤魚。魚是上午扎的,不大,可新鮮。張氏把魚收拾乾淨,用鹽抹了一遍,又用樹枝穿起來,架在火上烤。火是毛炭燒的,沒煙,火苗藍汪汪的,舔著魚身。魚皮烤得焦黃,滋滋冒油,鹽粒在火上化開,滲進魚肉里,香氣飄得滿洞都是。

  五寶蹲在火邊看著那些烤魚咽了不知多少口唾沫,張氏說再等等,還沒熟,他說知道,可他忍不住,等了一會兒又問好了沒有,張氏翻了個面說快了,又問快了是多久,張氏不回答了。春花也蹲在火邊,小手攥著劉杏花的衣角眼睛盯著那些魚。劉杏花問她餓不餓,她搖了搖頭——可她咽口水了。

  魚烤好了,一人一條。五寶接過去咬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嚼了幾口咽下去,又咬了一口。魚肉咸香,烤得酥脆的魚皮在嘴裡發出細碎的聲響,他嚼著嚼著眼睛又亮了。春花也咬了一口,嚼著嚼著嘴角翹起來了。五寶問她好不好吃,她說好吃。五寶說還是有點鹽好,春花點了點頭。李青陽拿著一條魚卻沒吃,遞給李清遠。李清遠搖了搖頭說姐你吃,她說不餓,他接過去咬了一口又遞還給她,她咬了一口又遞給他。姐弟倆你一口我一口,把那條魚分著吃完了,只剩一副乾乾淨淨的魚骨架。五寶看見了,說你們的魚吃得真乾淨。

  下午,周大川把所有人召集到洞裡開了一個會。他說雪化了,路快幹了,他們很快就能走了。這幾天得把糧食分一分,工具修一修,身體養一養。能帶的都帶上,不能帶的就扔了。

  他停了片刻,聲音壓了下去:"還有一件事——四皇子封地亂了,到處都在抓人。咱們得繞開大路,走山路。從東邊那座山翻過去,到六皇子封地再上官道。路不好走,得多帶糧食、多帶水、多帶藥,鹽也得帶足——上回從黑風嶺帶出來的那幾袋鹽還夠用,省著點能撐很久。"

  沒人說話。都知道路不好走,可再不好走也得走,總不能一輩子待在這個山洞裡。

  他又說這幾天大家把該補的補一補,該歇的歇一歇。身體不好的找鄭傑看看,工具壞了的找王志學修修,糧食不夠的——他看了劉杏花一眼——去溪邊多扎些魚曬成魚乾帶著走。劉杏花點了點頭。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海量小說在 101 看書網,101𝙠𝙠𝙨.𝙘𝙤𝙢任你讀 】

  散了會,各人都忙開了。

  王志學的木匠攤子前頭排起了隊,不是人排隊,是工具排隊。鋤頭柄斷了,斧頭柄裂了,連弩的弦鬆了,刀把磨手了。王志學蹲在那兒一樣一樣地修。王承志在旁邊遞工具、遞木料、遞繩子,父子倆配合默契。陳老七也在幫忙,用竹條編了幾個新筐,替換那些破了的。五寶蹲在旁邊看陳老七編筐,看得入迷。陳老七問他學會了沒有,他點了點頭,陳老七給了他幾根竹條讓他試試。他學著陳老七的樣子編了幾下,編得歪歪扭扭的,可他覺得好看,舉起來給張氏看。張氏接過去看了看,說還行。他把筐子又拿回去,蹲在那兒繼續編。


  鄭傑的藥攤前頭也排起了人。感冒的、咳嗽的、凍傷的、手腫的、腳裂的,一個一個地看。鄭傑一個一個地把脈,一個一個地開藥。趙石頭在旁邊幫忙抓藥、包藥。周五也跟著幫忙,他不太會抓藥,可他會包,把藥包得方方正正的,用細繩紮好。趙石頭看了他一眼說包得好,他高興了一下午。

  田大娘的手凍了,腫得像蘿蔔,鄭傑給她開了藥讓她用雪水泡。田大娘說雪水涼,鄭傑說涼才能消腫。她蹲在洞口把兩隻手插進雪水裡,凍得齜牙咧嘴的,可不把手拿出來。王嬸子蹲在旁邊陪著她,說她傻,她說不傻,比沒命強。

  王秀才的身體越來越差了。這些天他吃得少,喝得少,話也少了,整天靠在洞壁上閉著眼睛。王承志給他餵粥,他喝了幾口就不喝了;給他餵魚,他咬了一小口嚼了半天咽不下去。鄭氏坐在他旁邊握著他的手,不說話,就那麼握著。王承志也坐在旁邊,端著一碗水不喝,看著他爺爺。王秀才忽然睜開了眼睛,看著孫子,嘴唇動了動,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像在說"承志",又像在說別的。王承志湊過去聽,沒聽清。王秀才又閉上眼睛了。

  王知畫走過來蹲在他旁邊,喊了一聲"爹"。王秀才沒應。她又喊了一聲,他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她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了。

  李青陽沒有哭,她站在洞口看著外頭的天。天快黑了,太陽落在山後面,把山頂的雪染成了粉紅色。風小了,冷還是冷的,可不刺骨了。她在想雪化了以後走哪條路,東邊那座山怎麼翻,糧食夠不夠吃到六皇子封地,魚乾能曬多少,蕨根粉能存多少,炭能帶多少,藥能帶多少,鹽夠不夠撐到下一個落腳的地方。一樣一樣地想,想得腦袋疼。

  李清遠走過來攥住她的衣角,問她看什麼。她說看路。他也伸出頭往外看了看,黑糊糊的什麼都看不見,可他說路很遠。她說是很遠。他問她怕不怕,她說不怕。他說他也不怕,他攥著她的衣角沒松。她低頭看著他,他那張小臉被洞口的冷風吹得發白,嘴唇也有點干,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天邊那顆剛升起來的星星。

  晚飯又是魚,烤魚,一人一條。今天扎的魚多,一人一條還有剩。劉杏花把剩下的魚收拾乾淨用鹽抹了一遍,再用雪埋起來放在洞口外頭凍著,留著明天吃。

  五寶吃魚吃得滿臉都是,春花也吃得滿臉都是,張氏給他們擦臉,擦了一個又一個。李青陽吃完了最後一口魚肉,把魚骨架放在地上。李清遠也吃完了,把魚骨架放在她旁邊。兩副魚骨架並排擺著,像兩艘小船。

  李青陽回到鋪蓋上躺下來,李清遠靠過來,小手攥著她的衣角,攥得緊緊的。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問他吃飽了嗎,他說吃飽了。又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了。她把他摟進懷裡,他靠在她身上閉上了眼睛。

  火還燒著,光映在洞壁上,一閃一閃的,像在放皮影戲。她不知道明天會怎樣,可她知道了今天的答案:魚、蕨根粉、炭、鹽——有了這些,他們就能撐到路乾的那一天。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