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裡瀰漫著一股咸腥味。不是海水的咸,是魚的腥,混著煙火氣和潮濕的泥土味,濃得化不開,濃得像一層薄霧,糊在洞壁上,糊在人身上,糊在每一口呼吸里。可沒人嫌棄。魚腥味就是活著的味道,就是有飯吃的味道。
洞口外頭,劉杏花帶著幾個婦人正在曬魚。魚是這兩天扎的,扎了不少,一頓吃不完,劉杏花說要曬成魚乾,留著路上吃。她把魚一條一條地剖開,去掉內臟,用雪水洗乾淨,再用細竹條從魚鰓穿進去、從魚尾穿出來,撐開,掛在洞口外頭架起的竹竿上。魚掛了一排,整整齊齊的,在太陽底下泛著銀光。風從山谷里吹過來,魚乾微微晃動,像一串串風鈴。
田大娘蹲在盆邊剖魚,手上全是魚血和魚鱗。她剖得慢,可剖得仔細,每一條都把內臟掏得乾乾淨淨的。王嬸子蹲在她旁邊,用雪水洗魚,手凍得通紅,搓一下,放在嘴邊哈一口氣,又伸進水裡。劉杏花把洗好的魚用竹條穿起來,掛在竹竿上,掛完一批又去接下一批。
五寶蹲在竹竿底下,仰著頭看那些魚乾。陽光從魚乾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一道一道的。他伸出指頭戳了戳一條魚乾,魚乾晃了晃,他趕緊縮回手,像是怕把它戳壞了。張氏在灶台邊喊他:「別碰魚,過來洗手。」他跑過去洗了手,又跑回來蹲在竹竿底下仰著頭看。春花也蹲過來了,兩個小孩排成一排,仰著頭,看著那些在風裡晃來晃去的魚乾,誰也不說話,就那麼仰著頭看著。
李青陽從洞裡走出來,站在劉杏花旁邊,看著那些魚乾。魚乾在太陽底下曬得半透明了,能看見裡頭的骨頭,一根一根的,細細的。她問奶奶這些魚乾能放多久,劉杏花說不受潮能放一兩個月,又問夠不夠吃到六皇子封地,劉杏花手停了一下——不知道,路多遠不知道,走多久不知道,夠不夠到誰知道呢。她把一條魚穿好掛在竹竿上,說省著吃,能到。
蕨根粉也在曬。王志學在洞口旁邊搭了一個竹架子,上頭鋪了一層油布,把沉澱好的蕨根粉攤在油布上曬。蕨根粉是灰白色的,細細的,像麵粉,又不像——麵粉是白的,這是灰的。用手捻一下,滑溜溜的,有股土腥味。王承志蹲在架子旁邊,用手把那些結塊的蕨根粉撥開,撥得細細的,攤得勻勻的。陳老七也在幫忙,用竹條編了幾個淺筐,鋪上油布,把蕨根粉分裝在幾個筐里一起曬。五寶跑過來看了幾眼,問這是什麼,王承志說蕨根粉。五寶又問能吃嗎,王承志說能,五寶伸出手指想蘸一點嘗嘗,被張氏喊回去了。
鄭傑蹲在蕨根粉架子旁邊,捻了一撮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趙石頭問他怎麼了,他想了想說這東西要是能保存好,路上病人就不怕了。又說蕨根粉能清熱解毒,能治拉肚子,能退燒,還能當糧食吃。趙石頭說那就是神藥了,他搖了搖頭說不是神藥,是救命的東西。趙石頭看著他手裡的蕨根粉,灰白色的,細細的,就這麼不起眼的東西能救命。
王志學沒在曬魚乾、曬蕨根粉,他蹲在洞裡修連弩。這些天連弩用得少,可天氣潮濕,弩弦有些鬆了,弩臂也有點變形。他把連弩拆開,零件一個一個地檢查,用小刀刮去那些受潮發毛的地方。王承志幫他把工具遞來遞去,偶爾過去幫他爹遞一把刨子或一把小刀,又跑回去曬蕨根粉。
李青陽蹲在他旁邊看他修連弩,忽然問能不能多做幾把。他抬起頭看著她說有材料就能做,可竹子不多了。她想了想說後山還有一片竹林,可以去砍。他點了點頭說等路幹了就去砍,又說連弩多了路上安全。
李習武從洞口外頭走進來。他剛才去山下探路了,靴子上全是泥,褲腿濕了半截。他蹲在灶台邊烤火,吳梅走過去也蹲在旁邊。他看了她一眼,說她瘦了。她說他也瘦了。兩個人都沒再說話,蹲在那兒烤火,火光映在臉上,明明暗暗的。
過了好一會兒,李習武說山下的路幹了大半了,再曬幾天就能走了。吳梅問還要幾天,他說三天,五天,說不準,得看天。吳梅抬起頭看著洞口的天空——天藍了,雲白了,太陽出來了。快了,快了。
中午的飯是蕨根粉糊糊配烤魚。魚是昨天剩下的,不大,可夠分。一人一條,一人一碗糊糊。五寶端著碗喝糊糊,喝了兩口停下來咬一口魚,嚼幾口又喝糊糊,吃得滿臉都是。春花學他的樣子,喝一口糊糊咬一口魚,嚼幾口再喝一口糊糊,也吃得滿臉都是。張氏看著他們那副樣子,想擦又沒擦——讓他們吃吧,吃飽了再說。
下午,周大川把幾個組的組長叫到洞口,蹲成一圈開會。他說雪化得差不多了,路也快幹了,他們該準備了。糧食要分好,工具要修好,身體要養好。還說要分組——砍柴組負責砍竹子做連弩,打獵組負責多扎些魚曬成干,挖菜組負責多挖些蕨根曬成粉,修械組負責把所有工具檢查一遍,老人孩子病人交給鄭傑和劉杏花。
吳大山抽著旱菸說柴火不多了,得省著燒。王志學說連弩要做就得現在做,等路幹了就沒時間了。鄭傑說病人有好幾個,王秀才、周老伯、還有幾個孩子,身體都虛,得好好養幾天。周大川點了點頭說那就再待幾天,等他們身體好一些再走,等連弩做好了再走,等魚乾曬夠了再走,等蕨根粉存夠了再走。不知道要等幾天,但得等。
李青陽蹲在旁邊聽著,沒說一句話。待幾天——每一天都是煎熬,糧不夠,柴不夠,藥不夠。可她知道急不得,急也走不了,只能等,等魚乾曬夠,等蕨根粉存夠,等連弩做好,等病人好一些,等路干透。
散了會以後,各組的人就散了。
砍柴組進山砍竹子去了。王志學帶著吳五虎、趙大牛、韓老六幾個人去了後山那片竹林。竹子被雪壓彎了不少,有些斷了,有些還立著。王志學挑了幾根粗的、直的,讓吳五虎砍。吳五虎掄起斧頭,幾下就砍倒一棵。趙大牛用那隻完好的手把竹枝削掉,把竹竿拖到一邊。韓老六削竹枝削得很快,他蹲在地上,手起刀落,一根一根地削,削得乾乾淨淨的。
打獵組在溪邊扎魚。李習武、沈鐵生、還有幾個年輕後生蹲在溪邊眼睛盯著水裡的魚。魚少了,比前幾天少多了——扎得太多了,魚也學精了。沈鐵生讓他們換了個位置,往下遊走了幾百步,水更深一些,魚也更多一些。他們重新蹲下來等著。
挖菜組上山挖蕨根。吳梅帶著羊氏、曾氏、田大娘、王嬸子幾個人在山坡上找——蕨根不好找了,前幾天挖得太多了,山坡上到處都是坑坑窪窪的,像被野豬拱過一樣。田大娘蹲在一個坑邊上伸手在泥里摸了好半天,什麼也沒摸到,爬起來換了個地方。王嬸子蹲在石頭縫旁邊,伸手摳了半天,摳出一根細細的蕨根,放進筐里。吳梅蹲在一片枯草叢裡頭用手扒開枯草,扒了好一會兒,底下露出一片黑褐色的蕨根,粗的細的纏在一起。她喊了一聲,幾個人都跑過來蹲在那兒挖。
修械組在洞裡修工具。陳老七編筐,王志學修連弩,王承志幫忙遞東西。五寶也蹲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根竹條學著編,編了兩下就散了。陳老七手把手地教了他幾遍,他又編了幾下,這回沒散,可歪歪扭扭的。他覺得好看,舉起來給張氏看。張氏接過去看了好一會兒,說還行。他又拿回去編。
傍晚,太陽落山了。天邊的雲燒成了金紅色,一片一片的,像著了火。洞口外頭的魚乾在暮色里晃來晃去,影子投在地上,長長的,細細的,像一根一根的線。蕨根粉還沒收,攤在竹架子上,灰白色的,在暮色里泛著微微的光。
粥煮好了,蕨根粉糊糊,稠稠的,黏黏的。魚也烤好了,一人一條。五寶端著碗喝糊糊,喝了兩口咬一口魚。春花也端著碗喝糊糊,喝兩口咬一口魚。兩個人吃得滿臉都是。
李青陽端著碗蹲在洞口,慢慢地喝著糊糊,眼睛看著外頭的魚乾、蕨根粉、竹架子。旁邊李清遠靠在她身上也端著碗在喝,喝了兩口忽然問她江南有沒有魚。她說有。他問江南有沒有蕨根粉,她說有。他問江南有沒有雪,她說冬天有,可沒有這麼大。他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喝糊糊。
李青陽看著他那張小臉——瘦了,瘦了好多,臉上的肉都沒了,顴骨凸出來了,眼窩也凹進去了。可他的眼睛還是亮的。他忽然停下,把自己碗裡的魚肉夾給她說她瘦了,得多吃。她愣在那裡,看著碗裡那塊魚肉,鼻子忽然一酸。
她低下頭把那塊魚肉吃了,沒讓任何人看見她紅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