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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等待

2026-10-16 11:09:56 作者: 珍可摘星陳

  一月三十日。雪化得只剩東一片西一片了,像一塊塊被人遺忘的白補丁,貼在灰褐色的山坡上。太陽一天比一天好,曬得地上的泥巴從醬紫色變成灰白色,從稀爛變成半干,從半干變成硬實。李青陽蹲在洞口,伸出手摸了摸地上的泥——不黏了,幹了,指甲掐一下,只留一個淺淺的白印。她站起來,試著往外走了幾步,腳下不陷了,鞋底上沾了一層干土,拍一下就掉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洞裡。劉杏花在灶台前煮粥,張氏在旁邊幫忙,火光照著她們的臉。五寶蹲在灶台邊等著,春花也蹲在旁邊。這幾天都是這樣,兩個人像兩隻小燕子,張著嘴等食。李青陽走回去,在李清遠旁邊蹲下來。他在用樹枝在地上畫畫,畫的是馬——歪歪扭扭的,四條腿不一樣長,腦袋大身子小,可他能認出那是馬。他問她畫得像不像,她說像。他又畫了一匹小的,說這是小馬,小馬跟著大馬,小馬是清遠,大馬是姐。她愣了一下,摸了摸他的頭。

  路幹了,可他們還不能走。王志學在做連弩,鄭傑在存藥,劉杏花在曬魚乾,蕨根粉也在曬,病人還沒好,王秀才還躺著,周老伯也還躺著。大家都在忙,忙著為離開這裡做最後的準備。急不得,急了也走不了。

  王志學蹲在洞口外頭,面前擺著幾根削好的竹竿和一堆工具。他在做連弩,不是修,是做新的。從砍竹子、削竹篾到組裝弩機,一個人忙不過來,王承志在旁邊幫忙遞工具,陳老七幫忙編箭匣。五寶蹲在旁邊看,王志學把一根竹竿削成弩臂,五寶眼睛都不眨一下;把竹篾烤彎做成弩弓,五寶嘴巴張著合不攏;把弩機組裝起來,扣了一下扳機,咔嗒一聲,五寶嚇了一跳,縮了縮脖子又湊過來了。王志學把那把新做的連弩遞給他,他雙手接過去抱在懷裡,沉,抱不動,可他不肯撒手,抱了好一會兒才還給王志學。王志學看著他,問想學嗎,他使勁點頭。王志學說等你長大點教你,他低下頭,過了一會兒又抬起頭說很快就長大了。

  王秀才的身體越來越差了。這些天他一直躺著,不怎麼吃東西,也不怎麼說話,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又像是在等什麼。鄭氏守在他旁邊,給他餵水,給他擦臉,給他換衣裳。王承志也守在他旁邊,端著一碗水不喝,看著爺爺的臉。王秀才的臉蠟黃的,顴骨凸出來,眼窩凹進去,嘴唇發白,乾裂起皮。可他還活著,還在喘氣,還在等。

  王知畫蹲在她爹旁邊,握著他的手,手涼涼的。她喊了一聲「爹」,王秀才沒應。她又喊了一聲,他的眼皮動了一下,沒睜開。她低下頭,眼淚掉下來了,滴在他手上。他的手動了一下,像在回應她,又像只是無意識的抽搐。王知畫把眼淚擦掉,不哭了,不能讓他聽見她哭。

  鄭傑每天來給王秀才把脈。把完了不說話,搖搖頭就走了。周氏追出去問他怎麼樣,他沉默了很久說身子太虛了,底子虧空了,得補。可拿什麼補?糧食都沒了,拿什麼補?鄭氏站在那兒愣了好一會兒,轉過身走回洞裡,在灶台邊蹲下來,把鍋蓋掀開,鍋里空空的,什麼也沒有。她把鍋蓋蓋上,坐在地上,把臉埋在膝蓋里。

  周老伯也躺著,他比王秀才精神好一些,能自己坐起來,能自己喝水,也能吃幾口東西。他也吃不了多少,身子也是虧空了。他靠在洞壁上,閉著眼睛,嘴裡念叨著什麼。李青陽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聽清了他在念「阿彌陀佛」。她問他周爺爺你怕不怕,他睜開眼睛,看著她,笑了。說不怕,這麼大年紀了,有什麼好怕的,就是有點想老婆子了。她沒說話,他也沒再說話,又閉上了眼睛繼續念「阿彌陀佛」。

  魚乾越曬越多,洞口外頭的竹竿上掛得滿滿當當的。劉杏花每天翻曬魚乾,把這一條翻過來,把那一條翻過去,生怕哪一條曬不透。田大娘蹲在她旁邊幫忙,邊翻邊數,數到一百多就亂了,又從頭數。王嬸子笑她數不清,她說太多了數不清,王嬸子說不數了,反正夠吃就行。田大娘不數了,可她還是翻。

  蕨根粉也曬了好幾天了,灰白色的粉末攤在油布上,干透了,一捏就散。王志學把干透的蕨根粉裝進布袋裡,用細繩紮緊口子,一袋一袋地摞在洞口旁邊。五寶蹲在旁邊看,數一袋、兩袋、三袋,問王承志有幾袋,王承志說八袋,又裝了兩袋問他現在呢,他說十袋。王承志點了點頭說對了,他高興了,又數了一遍,沒錯,十袋。

  連弩做了三把新的。王志學把其中一把交給李習武,一把交給沈鐵生,一把留給自己。李習武接過連弩試了試,扣扳機,咔嗒一聲,箭飛出去釘在遠處一棵樹幹上。他又扣了一下,又釘在樹幹上。他把連弩背在背上,把刀別在腰裡,對王志學點了點頭。

  打獵的人每天還去溪邊扎魚。魚越來越少了,學精了,躲在石頭縫裡不出來。沈鐵生讓他們別急,等魚自己出來,等了一盞茶的功夫,魚出來了,一叉下去又是一條。幾個人蹲在溪邊等著,太陽從東邊升到頭頂,從頭頂落到西邊,扎的魚從十幾條變成幾條,從幾條變成一兩條。李習武說夠了,吃不完曬成干。吳五虎蹲在那兒還想再扎一條,又等了一會兒魚沒出來,只好收工跟著回去了。


  周二肩膀上的傷口好得差不多了,能抬胳膊了,能搬東西了,能幹活了。他媳婦不讓他乾重活,他偏干,把一袋蕨根粉從洞口搬到洞裡,又搬了一袋,又搬了一袋。他媳婦罵他不要命了,他說死不了,他媳婦氣得直瞪眼可攔不住。他搬了第五袋才停下來,喘著粗氣,肩膀上的繃帶滲出了一點血。他媳婦看見了,眼眶紅了,轉身走了。周二跟在後頭,追上去,想說什麼又沒說。

  孫癩子胳膊上的傷也好了。他斷了一隻手掌,可另一隻完好,力氣還在。他幫著王志學砍竹子、削竹篾,用那隻斷掌撐著竹子,另一隻手握著小刀一下一下地削。孫秀英從他旁邊走過看了一眼,沒說話走了。他看著她的背影,低下頭繼續削。

  孩子們不幫忙幹活,他們在玩。大寶帶著二寶、三寶、四寶、五寶在洞口外頭堆泥巴。雪化了以後地上全是泥,正好堆東西。大寶堆了一個山,二寶堆了一個房子,三寶堆了一個人,四寶堆了一條魚,五寶堆了一個圓球。大寶問他是什麼,五寶想了想說是太陽。大寶說你見過綠色的太陽嗎,五寶低頭看著自己那個泥巴太陽——綠的,還真是綠的——他伸手從地上抓了一把黃泥巴糊在綠太陽上面,黃泥巴把綠色蓋住了,說現在是黃太陽了。大寶不問了。

  志欣在畫畫,畫紙只剩最後一張了,她捨不得畫,把炭筆攥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畫紙上什麼都沒有。志禮問她怎麼不畫,她說紙不夠了,畫了就沒有了。志禮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皺巴巴的,邊角捲起來了,可那是紙,空白紙。她問他哪兒來的,他說攢的,以前畫畫剩下的邊角料,一張一張攢起來的。她接過那張紙看著,紙不大,比她平時用的畫紙小一圈,可那是紙,是空白紙,是能讓她繼續畫下去的希望。她鋪開紙,畫了一個太陽,黃黃的、圓圓的。不是綠太陽,是黃太陽,照在雪地上,雪化了,路露出來了。

  李青陽走過來,看見她在畫太陽,蹲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問她能不能把畫送給爺爺?志欣想了想點點頭,把那張畫著太陽的畫從畫本上撕下來,走到王秀才面前,把畫放在他手邊。王秀才閉著眼睛,可他感覺到了,手摸到了那張紙,紙粗糙的,有炭筆的痕跡。他慢慢睜開眼睛,低下頭看著那張畫——一個太陽,黃黃的、圓圓的,照在雪地上,雪化了,路露出來了。他看了好一會兒把畫攥在手裡,沒鬆手。志欣蹲在他旁邊,小手放在他手上,他沒動,又閉上眼睛了。

  天黑了。篝火又點起來了,好幾天沒這麼旺了,柴火不多了。劉杏花說今晚燒旺點,讓大家暖暖身子。火光照得滿洞通亮,人們的臉上都有了顏色——不是白天那種蠟黃的、灰白的顏色,是紅的、橘的、暖的顏色。

  粥煮好了,蕨根粉糊糊,稠稠的。魚也烤好了,一人一條。五寶端著碗喝糊糊,咬一口魚,嚼幾口又喝糊糊。春花學他,喝一口糊糊咬一口魚,嚼幾口再喝一口糊糊。兩個孩子吃得滿臉都是,誰也不嫌誰髒。五寶吃完了把碗遞過去還要,張氏又給他盛了半碗。春花也吃完了,劉杏花也給她盛了半碗。兩個孩子端著碗蹲在灶台邊喝糊糊,誰也不說話,光顧著喝。

  李青陽喝完了,李清遠也喝完了,姐弟倆把碗摞在一起放在地上。她把他摟進懷裡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他伸出手,小手攥著她的衣角。她看著他的手——腫消了一些了,能彎了,指頭能動了,他以前伸不直,現在能伸直了。她攥著他的手指頭一根一根地活動,他嘶了一聲,可沒縮回去。她說好了,他說嗯,快好了。

  她靠在洞壁上,看著那些火,那些火映在人臉上,田大娘靠著王嬸子睡著了,王嬸子也睡著了,頭挨著頭。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五寶擠成一團,大寶摟著五寶,五寶手裡還攥著一塊沒吃完的魚骨頭。志欣和志禮靠在一起,志欣睡著了,志禮還沒睡,睜著眼睛看著洞頂。

  

  王秀才也睡著了,手還攥著那張畫著太陽的紙,紙被他攥皺了,可太陽還在——黃黃的,圓圓的,照在雪地上。

  李青陽閉上眼睛,快走了。路幹了,魚乾曬夠了,蕨根粉存夠了,連弩做好了。等王秀才身體好一些,等周老伯能走動了,他們就走了。走出這座山,走到六皇子封地,走到江南。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風從洞口灌進來,冷颼颼的。她把李清遠摟得更緊了些,他在睡夢裡動了動,嘴角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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