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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回暖

2026-10-16 11:09:59 作者: 珍可摘星陳

  1月31日。太陽比昨天更好了,金燦燦的光從洞口傾瀉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大片,亮得晃眼。李青陽睜開眼,看見那片光鋪在地上,從洞口一直鋪到灶台邊上,灶台上的鍋蓋被光照得發白,熱氣從鍋蓋縫隙里冒出來,在光里扭來扭去,像一條透明的蛇。她躺了一會兒,聽著那些聲音——灶膛里柴火噼啪響,張氏在攪粥,五寶蹲在灶台邊等著,春花也蹲在灶台邊等著。兩個人排成一排,誰也不說話,光等著。

  她坐起來,旁邊李清遠還睡著。這些天他睡得很沉,不像以前那樣一有動靜就醒。小孩正在長身體時就會這樣。她的個子也長高了一點,褲腿短了,露出一截腳踝。那截腳踝瘦得像乾柴棒,青筋一根一根的,皮包著骨頭。她用手搓了搓那截腳踝,搓了好一會兒,搓熱了,把褲腿拽了拽,好歹蓋住了。

  站起來走到洞口。外頭的雪只剩最後幾塊了,東一塊西一塊的,縮在石頭縫裡、樹根底下、背陰的山坡上。太陽曬著的地方,泥巴已經幹了,灰白色的,踩上去硬邦邦的。她試著走了幾步,腳下不陷了,鞋底上沾了一點干土,拍一下就掉了。她蹲下來用手摸了摸地面,幹了,從洞口往外走,走了十幾步,又蹲下來摸了摸,還是乾的。

  她站起來,看著東邊那座山。山還遠,可路已經幹了。等病人好一些,他們就能走了。她轉過身走回洞裡。

  王秀才今天精神好了一些。他自己坐起來了,靠在洞壁上,手裡還攥著那張畫著太陽的畫。紙被他攥皺了,邊角捲起來了,可太陽還在。王承志端著一碗粥蹲在他旁邊,一勺一勺地餵他。他喝了兩口停下來喘口氣,又喝了兩口。王承志問他要不要再喝點,他搖了搖頭。鄭氏把碗接過去放在地上,給他擦了擦嘴。他看著她,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可每個人都聽見了:「我想回家。」鄭氏愣住了,王承志也愣住了。家,家在哪兒?清水村沒了,柳樹村也沒了。哪兒還有家?鄭氏握著他的手說這就是家。他看著她的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慢慢閉上了。

  周老伯也起來了。他拄著一根樹枝走到洞口,站在太陽底下。陽光照在他身上,暖烘烘的。他眯著眼睛,仰著臉,讓太陽照在他的臉上、脖子上、手上。他站了很久,像一棵正在曬太陽的老樹。李青陽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問他冷不冷,他說不冷,太陽好。又問他餓不餓,他說餓,可餓也得等,等粥好了再喝。兩個人站在洞口,看著那片金燦燦的陽光,誰也不說話。

  劉杏花在曬魚乾。魚乾已經曬了好幾天了,干透了,硬邦邦的,聞著一股咸腥味。她把魚乾從竹竿上取下來,一條一條地碼進筐里,碼得整整齊齊的,像碼柴火一樣。田大娘蹲在旁邊幫忙,兩條兩條地遞。王嬸子也幫忙,把魚乾按照大小分開放——大的留著路上吃,小的磨成粉煮粥。劉杏花點了點頭,幾個人蹲在洞口外頭分魚乾,誰也沒說話,只有魚乾碰著竹筐的聲音,咔嚓咔嚓的。

  蕨根粉也裝好了,十袋,摞在洞口旁邊。王志學又檢查了一遍袋子的口子,扎得緊緊的,怕漏。王承志蹲在旁邊幫忙,用手指頭一個一個地摳那些繩結,看哪個鬆了再扎一遍。陳老七編了幾個小筐,專門裝魚乾和藥材,用竹條編的,密密實實的,老鼠都鑽不進去。五寶蹲在旁邊看陳老七編筐,忽然說了一句:「陳爺爺,你編得真好看。」陳老七抬起頭看著他,那雙老眼裡有了一點光,說等你長大了教你。五寶說過幾年就長大了,陳老七笑了,露出幾顆豁了的牙。

  連弩又做了一把。王志學把這把交給吳五虎。吳五虎接過連弩試了試,扣扳機,咔嗒一聲,箭飛出去釘在洞壁上。他點了點頭,把連弩背在背上。王志學把他那把遞給我看,說這把是最好的,留著備用。我接過來摸了摸,弩臂磨得很光滑,弩弦繃得很緊,弩機上塗了一層油,亮晶晶的。

  李習武走過來問連弩夠不夠用,王志學說六把了,加上原來的幾把,夠了。李習武點了點頭,又去巡山了。

  下午,鄭傑又給王秀才把了脈。他把了很久,眉頭皺著,鬆開,又皺著。趙石頭蹲在旁邊看著他的手,看他的表情,不敢出聲。鄭傑把手收回來,沉默了很久說好一些了。鄭氏問他能走嗎,他想了想說能走,不能走太快,得慢慢走。鄭氏點點頭,又問他路上會不會出事,他笑了笑說路上什麼事都可能出,可不出門永遠到不了江南。鄭氏沒再問了。

  

  王嬸子蹲在灶台邊幫張氏燒火。張氏在煮粥,蕨根粉糊糊,加了魚乾碎末,稠稠的,香味飄得滿洞都是。五寶蹲在旁邊聞著那股香味咽了口唾沫。王嬸子看著五寶那副小饞貓的樣子笑了一聲,問他想不想吃。他點點頭說想,她又問你娘給不給你吃,他說給。張氏說再等等還沒熟,他把頭低下去,過了一會兒又抬起來,繼續等著。

  周二今天幫了不少活,搬了魚乾、蕨根粉,還上山砍了一趟柴。他媳婦跟在後面邊罵邊幫他扶著肩上的柴捆。周二不吭聲,悶著頭走。到了洞口把柴放下,喘著粗氣,肩膀上的繃帶又滲血了。他媳婦看見了,眼眶又紅了,這回沒轉身走,站在那兒瞪著他。他也不道歉,只是看著她的眼睛,兩個人對視了一會兒,她先低下頭,從懷裡掏出乾淨的繃帶,蹲下來,一層一層地給他纏上,纏得很緊。周二嘶了一聲,她手輕了一些,可還是緊。





  大寶帶著弟弟們在洞口外頭跑。路幹了,不泥了,跑起來腳下生風。大寶跑在最前頭,二寶、三寶、四寶跟在後面,五寶跑得慢落在最後頭。大寶回頭喊他快點,他咬著牙使勁跑,臉漲得通紅,跑得上氣不接下氣,終於跟上了。大寶誇他跑得快了,他笑了。

  志欣蹲在洞口畫畫,畫的是太陽照在雪地上,雪化了,路露出來了。她畫得很慢,一筆一筆的,像是在仔細回味這幾天發生的事。志禮蹲在旁邊看著,王承志也蹲在旁邊看著。她畫完了抬起頭,看見兩個人都在看她,臉紅了,問你們看什麼。志禮說看畫,王承志說看畫。她低下頭把畫紙翻過來,不讓看了。兩個人對視一眼,誰也沒說話。

  李青陽走過來蹲在她旁邊,說想看看。她猶豫了一下把畫翻過來遞過去。李青陽接過來看著,雪地,太陽,路——畫上什麼都沒有,只有一片白、一個黃黃的圓圈、一條彎彎曲曲的線。可她說畫得真好。志欣問真的嗎,她點點頭說真的,志欣低下頭笑了。

  傍晚,粥煮好了。一人一碗蕨根粉糊糊,一塊魚乾。五寶端著碗喝糊糊,喝了兩口咬一口魚乾,嚼幾口又喝糊糊。春花學他,喝一口糊糊咬一口魚乾,嚼幾口再喝一口糊糊。兩個人吃得滿臉都是。

  李青陽端著碗蹲在洞口,慢慢地喝著糊糊。旁邊李清遠靠在她身上也端著碗在喝,喝了兩口忽然停下來,把自己碗裡的魚乾夾給她說姐你吃。她說不餓,他說姐騙人,姐每次都說不餓。她把那塊魚乾吃了,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他問她好吃嗎,她點了點頭。他又夾了一塊給她,她看著碗裡那兩塊魚乾,她接過來了。

  粥喝完了,魚也吃完了,碗摞在一起放在地上。他攥著她的衣角,她也攥著他的衣角。風吹過來冷颼颼的,她把圍巾解下來圍在他脖子上,又把他的帽子往下拉了拉,蓋住耳朵。他仰起臉說不冷,她沒說話只是把他摟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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