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一日。太陽比昨天又好了些,光從洞口照進來,在地上鋪了更寬的一片,亮得人眼睛發花。那片光從洞口一直延伸到灶台邊上,灶台上的鍋蓋被照得發白,熱氣從鍋蓋縫隙里冒出來,在光里扭來扭去。李青陽睜開眼,聽見灶膛里柴火噼啪響,張氏在攪粥,勺子碰著鍋沿,叮噹叮噹的。五寶蹲在灶台邊等著,春花也蹲在旁邊等著。兩個人排成一排,誰也不說話,光等著。
她坐起來。旁邊李清遠還睡著,這幾天他睡得沉,小臉埋在圍巾里,只露出兩隻眼睛。她輕輕把他的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鼻子,怕他悶著。他動了動,沒醒。他的個子長高了一點點,褲腿也短了,露出一截腳踝,瘦得像乾柴棒。她用手搓了搓那截腳踝,搓熱了,把褲腿往下拽了拽,用一根細麻繩綁住,好歹不往上縮了。
站起來走到洞口。外頭的雪只剩最後幾小塊了,縮在石頭縫裡、樹根底下,太陽曬不著的地方。泥巴幹了,灰白色,踩上去硬邦邦的,鞋底沾一層干土,拍一下就掉了。她試著走了幾十步,腳下不陷,穩穩噹噹的。
她蹲下來摸了摸地面,幹了,幹了透了。從洞口往外走,走了幾十步,又蹲下來摸了摸,還是乾的。站起來看著東邊那座山——青猿嶺的余脈,翻過去就是六皇子封地的地界。山還遠,可路已經幹了。她轉過身走回洞裡,步子比出來時快了一些。
早飯的時候,李青陽端著碗蹲在灶台邊,把碗放在膝蓋上說了一句:"路幹了。"周大川端著粥碗,正要往嘴裡送,聽見這兩個字停住了,看了她一眼。李青陽又說了一遍,像是要讓自己也確認一下:"外面那條路,從洞口到山坡底下,全乾了。踩上去不陷了。"周大川把粥碗放下,思索了一會兒說:"要是路幹了,那就別等了。"
吳大山蹲在灶台另一邊,正在掰一塊干餅泡進粥里,聽見周大川說"別等了",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把泡了一半的餅撈出來,放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明天走?"周大川說:"明天走。趁天好,趁路干,趁大家還有力氣。"吳大山點了點頭,又問了一句:"王秀才他們呢?"周大川說:"能走的走,不能走的抬。實在走不動的,安排人輪著背。總不能留在這兒。"
當天上午,周大川把所有人叫到洞口開會。人們陸陸續續聚過來,蹲的蹲、坐的坐、靠洞壁的靠洞壁,一百多人把那片空地擠得滿滿當當的。周大川沒有站到石頭上去,就蹲在人群中間,端著那碗已經涼了的粥,喝了一口,說:"路幹了。明天一早,啟程。"
人群里安靜了一瞬。沒有人問"去哪兒",沒有人說"再等幾天",所有人都只是點頭。田大娘點了頭,王嬸子點了頭,趙嫂、李嫂、孫嫂都點了頭。連孩子們都不說話了,蹲在大人的腿縫裡聽著,像是知道這件事很重要。
周大川又說:"咱們現在在四皇子封地境內。四皇子封地亂了,到處都是抓人的兵,這個地方不能多待了,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咱們得儘快翻過青猿嶺,趕到六皇子封地去。只要到了六皇子封地,就安全了。"
沈鐵生蹲在最前頭,抬手在泥地上畫了一下,他說從這兒到青猿嶺山腳大約三天的路程,山裡的路不好走,林子密,坡陡,有些地方根本沒有路,得靠人一步一步踩出來。又說青猿嶺翻過去之後,就是六皇子封地邊界,那邊有條小河,沿著河走兩天就能見到人家。周大川問他從山腳到翻過青猿嶺要多少天,沈鐵生想了想說,如果天氣好、路不滑、大家走得動,大約五六天。又說如果下雪、路滑、有人病了,那就說不準了,七八天十天都有可能。
李青陽蹲在旁邊聽完了,問了一句:"山裡有地方歇腳嗎?"沈鐵生說:"山裡有幾處獵戶留下的棚子,有的塌了,有的還能用,不知道能不能撐到我們到的時候。"
周大川站起來,目光掃了一圈蹲著的人群:"今天就做一件事——把行李打包好,該帶的帶上,不該帶的扔了。每人只帶最要緊的東西,多一斤都不要。明天天一亮就出發。"
田大娘第一個站起來,說她那口鍋得帶上,路上要煮東西。周大川說鍋帶上,可別帶太多。王嬸子說她那捆乾草要帶上,晚上墊著睡,不然地上涼。周大川說乾草不帶,山裡有樹葉有松枝,到時候現鋪。趙嫂說她帶了把剪刀,周大川說剪刀帶著,有用。
劉杏花蹲在灶台邊,正在清點糧食。蕨根粉、魚乾、鹽、干野菜、那一小袋不知什麼時候攢下的雜糧,一樣一樣地數,一樣一樣地裝進布袋裡,紮緊口子,又用手拍了拍袋底,像是在確認那些東西的重量夠不夠。她把幾大袋鹽單獨碼放好,說這東西比糧食還金貴,路上要省著吃。
王志學把最後一批工具裝上了車,鋤頭、斧頭、柴刀、鋸子、磨石、釘子,一樣一樣地碼好,用繩子捆住,又在工具上面蓋了一層油布防潮。王承志在旁邊遞繩子、遞油布、遞乾草。陳老七把新編的竹筐摞在一起,大的套小的,碼在車尾。五寶也在幫忙,他把自己的小竹筐里塞了幾塊干餅和一小袋鹽,鼓鼓囊囊的,他伸手拍了拍,像在跟那些干餅和鹽確認什麼。
鄭傑把藥材歸攏好,柴胡、黃芩、知母、黨參、防風、黃芪、當歸,一包一包地紮緊,裝進背簍里,又用乾草塞滿縫隙,防止路上磕碰碎了。趙石頭蹲在旁邊幫忙,周五也蹲在旁邊幫忙。鄭傑囑咐趙石頭路上要是有人受傷發熱,就趕緊找他;又囑咐周五路上要跟緊趙石頭,別亂跑。周五點了點頭,把趙石頭的藥簍帶子又緊了緊。
下午的時候,大家都在忙,走來走去,背著包袱、扛著布袋、抬著木箱。洞口外頭堆滿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竹筐、布袋、木箱、被褥、鍋碗瓢盆、乾糧袋、藥簍。劉杏花蹲在那些行李旁邊,正在分派,哪些能帶,哪些不能帶,哪些放車上,哪些讓人背著。田大娘蹲在她旁邊幫忙分類,指著地上的一堆說這個要帶上,指著另一堆說這個別帶了,占地方。
王秀才坐在洞壁邊上,看著那些忙碌的人。他的臉色比前幾天好了,嘴唇也有了一點血色,可還是瘦,瘦得顴骨凸出來,眼窩陷下去。他拄著拐杖想站起來,試了兩次,腿沒有力氣。周氏趕緊走過去扶住他,他擺了擺手想自己站,可還是坐下了。王承志蹲在他面前說:"爺爺,明天你坐馬車。"王秀才搖了搖頭,說他能走。王承志說路遠,山陡,馬車穩當,你坐在車上也能看著路。王秀才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那你們呢?"王承志說:"我們走路,跟著車走。"他抬頭看了看那些正在打包行李的人,目光落在李青陽身上,又落回孫子臉上,最後還是點了頭:"那……就坐車吧。"
周老伯蹲在王秀才旁邊,也說自己能走,不用人背。周大川蹲在他面前說:"周老伯,你的腿還沒好利索,山路陡,你走不動的。"周老伯梗著脖子說走得動,以前走山路都是他走前頭,從沒拖過後腿。周大川說:"那是以前,不是現在。現在你的腿腫了,走兩步就疼,硬撐著走只會拖慢大家。你坐在馬上,到了六皇子封地,你想走多久走多久,沒人攔你。"周老伯的臉漲紅了,可他沒有再犟,低下頭不說話了。過了好一會兒他低聲說:"那馬夠不夠?"周大川說:"夠了,有幾匹馱貨的,勻出兩匹來。"
本書首發 海量好書在 101 看書網,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等你讀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李青陽蹲在洞口,看著那些正在打包的人。她的包袱已經收拾好了,不大,裡面只有幾件換洗衣裳、一雙草鞋、一個小布袋、一塊磨刀石,包袱邊角上還塞了一小捆麻繩。她拎起來試了試重量,還行,不沉。她蹲在洞口,看著遠處青猿嶺的輪廓,風從山頂那邊吹過來,帶著松樹和泥土的氣息。
李清遠跑過來蹲在她旁邊,懷裡抱著他的小布袋,說姐我也收拾好了。她說是。他又說他把那顆狼牙戴在脖子上了,春花也有一顆。他低頭摸了摸脖子上那顆用麻繩穿著的狼牙,露出一個淺淺的笑。過一會兒,他又問了一句:"姐,明天真的要走嗎?"李青陽說:"真的走。"
傍晚的時候,所有人圍坐在洞口吃最後一頓在山洞裡的飯。蕨根粉糊糊,加了魚乾碎末和鹽,比平時稠,比平時香。五寶端著碗喝了兩口,忽然抬起頭說:"娘,這粥好喝。"張氏說:"好喝就多喝點。"他低頭又喝了兩口,忽然又抬起頭:"明天還能喝到嗎?"張氏愣了一下,說:"能,明天在路上煮。"他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喝粥。
李青陽端著碗蹲在洞口,慢慢地喝著粥,眼睛看著遠處青猿嶺的輪廓在暮色里慢慢變深,像一幅正在乾的墨畫。風從山頂那邊吹過來,把灶膛里最後幾縷煙吹散了,像是連風都在催他們快走。
夜裡,篝火燒得比前幾天都旺。洞口外頭的行李已經全部打包好了,板車停在院子中間,牛拴在車旁邊。火光映在行李上、車把上、牛背上,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人們圍坐在篝火邊,低聲說著話。田大娘說明天就能走出這座山了,王嬸子說走不出去也得走出去。趙嫂說明天她走前面,李嫂說她也走前面。幾個婦人爭著走前面,誰也不讓誰。
李青陽沒有加入她們的爭論。她蹲在篝火旁邊,手裡攥著一根乾柴,在地上畫著什麼。旁邊李清遠靠在她身上,攥著她的衣角。她低下頭看了看他那張被火光映紅的小臉,問他:"明天騎馬坐車,你怕不怕?"他說:"不怕。"又問她:"姐你怕不怕?"她說:"不怕。"他點了點頭,靠在她身上閉上了眼睛。
她把他摟進懷裡,摟得緊了一些。他的呼吸慢慢勻了,像是已經睡著了。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臉,他的臉涼絲絲的,可他的呼吸是暖的。她把圍巾解下來裹在他脖子上,又幫他掖了掖被角,把他整個人裹住了,只露出兩隻眼睛。
她自己也靠著洞壁,閉上眼睛。明天還要趕路,後天也是,大後天也是。翻過青猿嶺,趕到六皇子封地,走到能活下去的地方。她不知道路上還會遇到什麼,可她不怕。她有一百三十多個一起趕路的人,有王秀才、周老伯那些坐在馬上的老人,有沈鐵生、李習武、吳大山那些在前面開路的人,有劉杏花、張氏、田大娘那些在後面做飯的人。每一個人都有位置,每一個人都有方向。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在篝火的映照下暖融融的,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把他們全部串在了一起。她把李清遠摟緊了一些,也慢慢閉上眼睛,跟著那些聲音沉進了一片安穩的黑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