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洞口外的天色是深藍色的,邊緣透著一層極淺的灰白。李青陽醒了,聽見灶膛里的火在響,劉杏花已經起來了,正在燒今天最後一頓在青猿嶺的早飯。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蕨根粉和魚乾的香味從鍋蓋縫隙里鑽出來,混著柴火的煙氣,在洞裡瀰漫開來。
她坐起來,看了一眼旁邊——李清遠還睡著,蜷縮在鋪蓋上,圍巾裹到鼻尖,只露出兩隻閉著的眼睛。她又看了一眼洞口——那兩隻小狼崽蹲在洞口內側的陰影里,一隻蹲著,一隻趴著。它們已經長大了不少,耳朵豎起來了,眼睛也亮了。蹲著的那隻耳朵轉了轉,轉向李青陽的方向,像是在聽她的動靜,又像是在等著什麼。趴著的那隻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趴下去了。
這些天它們已經習慣了洞裡的生活。劉杏花每天用魚湯拌蕨根粉餵它們,一碗一碗地倒進破碗裡,它們就蹲在碗邊埋頭吃,吃得吧嗒吧嗒響。五寶和春花每天蹲在旁邊看它們吃,看它們喝,看它們舔乾淨碗底,然後蜷成一團睡著,又看它們醒過來、互相咬著對方的耳朵玩。可現在它們要走了——不是因為養不起了,是因為它們本來就是山裡的東西,總不能因為被撿回來,就把它們當狗養一輩子。
李青陽站起來,走到灶台邊,蹲下來,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苗舔了一下柴,又旺了一些。她蹲在那兒看著火,也沒有多餘的動作,像是在等一個開口的時機,又像是在把要說的話先在心裡過一遍。過了一會兒她開口了,聲音不大,可灶台邊上的人都聽見了:「今天走之前,把那兩隻小狼放了吧。」
張氏正蹲在灶台對面攪粥,長木勺在鍋里轉著,粥的香氣一陣陣地往外涌。她的手沒停,像是先讓那句話在空氣里轉了一圈,才放下勺子問了一句:「放了?」李青陽說:「放了。它們不是狗,也不是家養的牲口。帶在路上走不了,到了有人煙的地方也活不成。」張氏把粥碗端起來,沒有再說什麼。
消息傳得很快,像落在干土上的水,一眨眼的工夫就滲進了每一個角落。五寶是第一個跑過來的,他連鞋都沒穿好,光著腳從鋪蓋上爬起來跑到灶台邊,蹲在李青陽面前問:「姐,為什麼要放?」李青陽看著他,他的眼眶已經紅了,嘴唇抿著,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攥得指節發白。她說:「它們要回山里去。」他說:「可它們還小,自己活不了。」她想了想說:「它們已經能自己吃東西了,能自己找水喝了,能自己躲開危險了。」五寶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沉默了好一會兒,又問:「那以後還能見到它們嗎?」她沒有答。他沒有再問了。
春花也跑過來了,站在五寶旁邊,兩隻手絞著衣角,臉上沒有哭,可嘴唇一直在抖。五寶蹲在灶台邊一直沒有走,看著那兩隻小狼蹲在洞口內側。他伸手想摸它們,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縮回來放在自己膝蓋上,像是怕自己一摸就捨不得了。
早飯吃完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收拾最後的東西,可那兩隻小狼崽還是蹲在洞口內側的陰影里。五寶蹲在它們面前,伸手摸了摸蹲著的那隻的頭。它的耳朵抖了一下,沒有躲。它的毛軟軟的,還帶著奶氣。他又摸了摸另一隻,它趴著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趴下去了。他蹲在那兒看著它們,說了句:「你們要好好的,不要被大狼欺負了。」然後站起來,轉身走了。
春花也走過去蹲下來,伸出一根手指頭,輕輕碰了一下那隻蹲著的小狼的鼻子。它的鼻頭濕漉漉的,涼涼的,碰了一下就縮回去了。她站起來,跟在五寶後面走了。
李青陽走到洞口,蹲下來,看了看那兩隻小狼。它們也看著她,耳朵豎著,尾巴垂著,目光又亮又警惕,像兩簇剛剛亮起的、還沒決定要照向哪裡的火苗。她沒有說話,站起來,退了兩步。它們在洞口又站了一會兒,像是不知道下一步該往哪裡走。
然後,蹲著的那隻先動了。它從洞口走出來,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耳朵轉了一下,又轉了回來。接著是趴著的那隻,它站起來抖了抖毛,跟上了前面那隻。它們沿著洞口外面的山坡往下走,腳步很輕。走了十幾步,蹲著的那隻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耳朵轉了轉,像是想記住什麼,又像是已經忘掉了。然後它轉過身,跟著另一隻,一起消失在枯草叢和石頭縫的陰影深處。
五寶一直站在洞口,沒有跟上去。他就站在那兒看著那兩隻小狼的背影越走越遠。他的嘴唇抿著,眼眶通紅,可沒有哭出聲來。
李青陽走到他旁邊蹲下來,把手放在他肩膀上:「你做得對。」五寶沒有回頭,過了好一會兒才說:「我知道。」聲音是啞的,像含著一粒粗鹽。他又說:「可我還是捨不得。」李青陽說:「捨不得是正常的。可它們不是你的,它們是山的,它們有自己的路要走。」五寶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過了好一會兒又抬頭看了一眼那兩隻小狼消失的方向。已經看不見了,山坡上空蕩蕩的,只有風吹過枯草,草尖在風裡彎了一下又直起來。他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洞裡,開始收拾自己的小布袋。他把布袋打開又合上,合上又打開,像是在找什麼東西,又像是只是想讓手有事可做。
那幾個孩子一直蹲在洞口,看著那兩隻小狼消失的方向。大寶蹲在最前面,二寶蹲在他旁邊,三寶、四寶蹲在二寶旁邊,五寶蹲在最後面。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是蹲在那兒,像是在替那兩隻小狼守一段看不見的路。
大寶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說:「走吧。」二寶也站起來了,三寶四寶也站起來了。五寶最後一個站起來,又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才轉身走進洞裡。春花跟在他身後,也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頭去了。
李青陽站起來走回洞裡。所有人都已經在洞口外頭集結了,板車、牛車、行李、鋪蓋、糧食、藥材、工具,一樣一樣地碼在車上,繩子一道一道地捆緊。田大娘站在車邊,手裡攥著一根麻繩,正在把最後一隻竹筐捆緊。王嬸子在旁邊遞繩子,遞一段她接一段。
沈鐵生站在最前面,手裡握著竹矛,往東邊的山脊方向看了一會兒,轉過頭來說:「可以走了嗎?」周大川站在車旁邊,手裡攥著旱菸袋,沒有點,看了看那些已經打包好的行李,又看了看那些已經站在路邊的人。他說:「走吧。」
隊伍開始動了。沈鐵生走在最前面,李習武走在他後頭,手裡也握著一把竹矛。吳大山帶著五個兒子跟在後面,一人背著一個竹筐,筐里裝著糧食和工具。劉杏花走在隊伍中段,肩上挎著一串魚乾,魚乾在她走動的時候輕輕相碰,發出細碎的脆響。田大娘走在她旁邊,背上也掛著一布袋乾糧,布袋子鼓鼓囊囊的,隨著她的腳步在背上輕輕晃動。王嬸子走在她身後,背著一捆乾草,草葉在風裡沙沙地響。趙嫂走在另一邊,手裡牽著春花。五寶跟在他們旁邊,懷裡抱著他的小布袋,走走停停,回頭看了一會兒,又轉回去了。張氏走在他旁邊,她側頭看了一眼五寶,他沒有哭,只是嘴唇抿得緊緊的,那樣子讓她想起他更小的時候,第一次看見河水往下淌,他不知道它會流到哪兒去,就那麼蹲在岸邊看了很久。
牛車和板車走在隊伍中間。王秀才坐在第一輛板車上,靠著車廂,蓋著一條舊棉被,手裡攥著那本《論語》,書用油布包著放在膝蓋上。鄭氏坐在他旁邊,手裡也攥著一條圍巾,攥得緊緊的。周老伯坐在第二輛馬車上,靠著車框,眯著眼睛,看著前頭的路。他的腿搭在車沿上,用舊布纏了幾道。王承志走在兩輛車中間,時不時回頭看王秀才一眼,再轉頭看路。王知畫走在王秀才的車旁邊,手裡攥著一根樹枝當拐杖,她走得很穩,一步一步的,像是要把每一步都踩實在了。
孩子們在隊伍里走著,大寶走在最前面,二寶三寶四寶跟在他後面,五寶走在最後面,懷裡還抱著那個小布袋。他走了一會兒,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寨子已經遠了,變成山坡上一個灰褐色的小點,嵌在枯樹和石頭之間。洞口已經被藤蔓和樹影遮住了大半,什麼也看不清了。他站了一會兒,又轉過身繼續走了。春花走在他旁邊,也沒有回頭。
李青陽走在隊伍中段,背上背著一個小竹筐,筐里裝著幾塊炭和一小袋乾糧。李清遠跟在她旁邊,懷裡抱著他的小布袋,布袋裡不知道裝著什麼,鼓鼓囊囊的。他走得不快,可步子穩,踩在干硬的路面上,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他沒有回頭,一次都沒有回頭。
風從山脊那邊吹過來,帶著松樹和干泥的氣味。路兩邊的枯草在風裡搖著,沙沙沙的,像是有人在遠處說話。太陽升起來了,金紅色的光鋪在官道上,把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長長的,拖在身後的泥地上,像一長串深淺不一的人形剪影。隊伍在山路上拉成一條細細的線,走幾步,頓一頓,又走幾步,像一首還沒唱完的歌,旋律斷了又接上,接上又斷了。
劉杏花走了一會兒忽然說:「那兩隻小狼,要是能活下來,以後就是這片山的了。」田大娘說:「本來就是這片山的,只是讓咱們養了幾天。」王嬸子說:「不知道它們能不能找到吃的。」趙嫂說:「能,山裡有的是吃的,松鼠、野兔、草根、野果,什麼都吃。它們比人皮實多了。」田大娘說:「那倒是。」沒有人再說下去,腳步聲在干硬的泥路上響著,一聲接一聲的。
李青陽走著走著,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山洞已經看不見了,連山坡上的枯樹都只剩下幾個模糊的輪廓。她轉回頭,看著前路。路還很長,山還在前面。旁邊李清遠走得很認真,小臉繃著,一句話都不說,只是跟著她的腳步往前走。他的圍巾散了一截,拖在肩膀後面,被風吹得輕輕飄起來。她伸出手,把那截圍巾攏了攏,重新給他繫緊了一些,然後把他的手牽在自己手裡,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