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寨子的第一天,路比想像中好走。
太陽出來了,曬了一整個上午,把路面表層那一層薄薄的濕意全蒸乾了。泥巴變成灰白色,硬邦邦的,踩上去不黏鞋底,只浮起一層細細的塵土,像是被風從地里刮起來的粉末,在腳後跟揚起又落下,落得慢,不急不忙的,像這山裡的日頭一樣從容。路兩邊的枯草還是一片枯黃,可若蹲下來細看,草根的地方已經冒出了一層極淺的綠——茸茸的、嫩的,像是被人用最細的筆尖蘸了淡青色在那裡點了一下。是春天,青猿嶺的春天比山下晚,可它到底還是來了。
李青陽走在隊伍中段,眼睛一直盯著前面人的後腳跟,跟著那個印子一步一步地踩下去。旁邊的李清遠走得不快,可步子穩,踩在干硬的路面上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他的靴口被一根細麻繩扎了一圈,褲腿收進靴筒里,走起路來一甩一甩的,像是在跟地上的影子賽跑。
路在山坡上繞來繞去,一會兒往東,一會兒往南,繞著山腰走,像一條被人隨手扔在山上的舊繩子。沈鐵生走在最前頭開路,每隔一段就停下來等一等後面的人跟上來,等到最後一個人走進視線了再繼續往前走。他手裡的竹矛橫握著,把擋路的枯枝和藤蔓撥開,給後面的人清出一條窄窄的路來。他的速度不快不慢,剛好能讓所有人都跟上,又不至於讓誰掉隊。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隊伍在一處背風的坡地停下來歇腳。劉杏花帶著田大娘、王嬸子幾個蹲在路邊架鍋煮粥。鍋是那口從山洞裡帶出來的鐵鍋,不大,可熬一鍋糊糊夠好幾個人分了。粥還是蕨根粉糊糊,加了魚乾碎末和鹽,稠稠的,黏黏的,雖然算不上多好吃,可喝下去渾身暖和。五寶和春花蹲在鍋邊排隊,一人端著一碗粥,蹲在路邊慢慢地喝,喝一口抬起頭看一看遠處那些陌生的山頭,又低下頭繼續喝。
李青陽端著碗,蹲在一塊石頭上喝粥。粥燙,她用勺子攪了一會兒才喝了一口。旁邊的李清遠蹲在路邊,離她幾步遠,碗裡的粥還剩大半,他喝得慢,一勺一勺的,像是不著急把它喝完。
他喝完粥站起來,把碗拿去溪邊洗。溪水從石頭上淌下來,嘩啦嘩啦的,他蹲在溪邊把碗在水裡涮了兩下,又甩了甩,站起來要走。然後他停住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邊。
他的腳邊有一條蛇。
褐色的,比他的胳膊細一些,懶洋洋地盤在溪邊的石頭上曬太陽。蛇頭微微抬著,像是在打量這個忽然湊近的不速之客,目光不冷不熱的,瞳孔在午後的陽光里縮成一道細縫。李清遠沒有動。他蹲在那兒,手裡還攥著那隻碗,身體僵住了,呼吸也停了。他的目光和那條蛇的目光在空氣中碰了一下,誰也沒有先移開。
然後那條蛇動了。不是慢慢地後退,是快如閃電的一下——蛇頭猛地往前一探,在陽光下劃出一道暗褐色的弧線,正好咬在他左腳踝上方露出的那一小截皮膚上。他只覺得腳踝上像被什麼東西用力地扎了一下,先是涼,然後是麻,像針尖攪進了肉里,又像是被什麼又燙又冷的東西同時叮了一口。他低頭看見蛇頭已經縮回去了,蛇身已經滑進石頭縫裡,只剩下尾巴尖最後一截在陽光下閃了一下,也消失了。
他沒有哭,沒有喊,只是猛地站起來往後退了兩步,像是腳踝上的那一口還在往外拽著什麼。碗從他手裡掉在地上,骨碌碌滾了兩圈,停在草叢邊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腳踝上那兩個細小的紅點,又抬頭看了看李青陽的方向,嘴張了一下,那兩個字還沒出口就散了,像氣堵在了嗓子眼裡。
李青陽當時正背對著他蹲在路邊收拾碗筷。她沒有看見蛇,沒有看見蛇咬人,可她聽見了那隻碗落在地上的聲音——不是碎的,是骨碌碌滾了兩圈停下來的動靜,比碎了的悶響更不對勁,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落地之前就已經不再由手管著了。她轉過頭,看見李清遠站在那裡,臉色發白,嘴唇也在抖,但他站得很直,像是用全身的力氣把自己穩住。他說:「姐,我被蛇咬了。」
李青陽扔下手裡的東西跑過去,蹲在他面前,先看他的臉色,然後順著他的目光低頭看他的腳踝。兩個細小的紅點,蛇牙的印子,整整齊齊地嵌在皮膚上,像針刺一下。紅點周圍已經開始微微發紅,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那個傷口往外擴散,慢悠悠的,不緊不慢的。
她沒有喊,也沒有哭。她一把把李清遠抱起來,對旁邊的吳大山喊了一聲:「鄭大夫,快叫鄭大夫!」她抱著李清遠往路邊那塊空地跑,把他放在一塊大石頭上,把他的褲腿卷上去。
鄭傑跑過來,蹲在石頭旁邊。他先沒有碰傷口,彎下腰湊近端詳了一下牙印的形狀——兩個小孔,間距很寬,邊緣沒有齒痕的撕裂,傷口周圍雖然紅了一圈,但顏色不是暗紫色的,是淡紅的,像是普通皮膚受刺激之後的那種紅。他又看了看李清遠的臉色,用手指撐開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瞳孔是正常大小,沒有放大也沒有縮小。他又問:「疼嗎?」李清遠說:「有一點點。」他看了看傷口:「怎麼個疼法?」李清遠想了一下:「麻麻的,像被針扎了一下。」鄭傑點了點頭,湊近傷口又聞了聞,他的鼻翼輕輕抽動了一下,然後鬆了一口氣,臉上的緊張慢慢鬆開了:「沒毒,齒印寬,牙痕淺,傷口發紅但不發黑,瞳孔正常,不是毒蛇。」
他說得很快,像是在把那些判斷一樣一樣地碼齊了,讓旁邊的人都聽清楚。他用清水把傷口沖乾淨,傷口已經不太往外滲血了,只有兩粒細小的血珠在皮膚表面凝著,像是秋天葉尖上懸而未落的露水。他從背簍里拿出一個小陶罐,用一根乾淨的木片挑了一點藥膏,抹在傷口上——藥膏是灰褐色的,有一股草本的苦香氣,像是乾枯的艾草和另一種更澀的東西混在一起,黏稠,墨綠色,像碾碎的苔蘚滲著汁液。他抹得很輕,像在往一塊易碎的瓷片上塗一層薄薄的釉。又用一塊乾淨的布條把傷口纏了幾圈,纏得很輕,不勒,只是包著。他站起來說:「休息半個時辰再走。路上別讓他走太快,別讓他出汗。」
李青陽蹲在石頭旁邊,把李清遠的手握在手心裡。他的手是涼的,指尖微微顫著,像一根被風撥了一下的弦。她沒有說話,只是握著他的手。他靠在石頭上,低頭看著腳踝上那圈乾淨的布條,又抬頭看了看李青陽,說:「姐,我不疼。」她說:「我知道。」他沉默了一下,又開口:「那隻碗摔了。」她說:「我撿回來了。」
消息傳得很快。田大娘在溪邊收拾鍋碗,聽見有人喊了一聲就過來了,蹲在石頭旁邊看了看李清遠腳踝上的布條。她沒有碰,只是看了看,又看了看他的臉,站起來走開了。王嬸子也過來了,端了一碗熱水遞過去。趙嫂也過來了,蹲在旁邊問要不要緊,鄭傑說沒事,她舒了一口氣,也走開了。
李青陽站起來,走到隊伍中間。她把沈鐵生、吳大山、李習武、王志學叫到一起。她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清遠被蛇咬了。沒毒。可這件事說明路邊的草叢裡、石頭上、枯樹底下,隨時可能有蛇。現在天暖了,蛇都出來了,路上必須把袖口和褲腿紮緊,不能有縫隙。」沈鐵生點了點頭:「我去傳話,讓每個人把褲腿扎進靴子裡。」王志學說:「我車上還有麻繩,可以分一些給大家。」李青陽說:「發下去,每人紮緊。」她又轉頭看了看那些正在休息的人:「讓老人和孩子也紮緊,扎不緊的就讓大人幫。」
消息傳開,隊伍里立刻動起來。人們蹲在路邊、石頭邊、樹根邊,把褲腿捲起來重新紮緊,袖口也紮緊了,繫繩的繫繩,打結的打結,沒有繩子的用草莖或布條纏緊。王志學抱著一捆麻繩站在路中間,一個人一個人地發,田大娘接過去紮緊了褲腿,王嬸子也接過去紮緊了。五寶蹲在路邊,他夠不到自己的靴口,彎著腰使了半天勁也沒能紮緊。張氏蹲下來把麻繩在他的腳踝處繞了兩圈,打了一個牢固的結,又幫他把袖口也紮緊了。五寶動了動手腕,又跺了跺腳,說了一聲「緊」。春花也被劉杏花紮緊了,蹲在路邊抬了抬腳,又抬了抬,試著走了幾步,像是不太習慣腳上被綁著的感覺,又像是知道綁著是為了什麼。
李習武蹲在那塊石頭旁邊,正在幫李清遠把褲腿重新紮緊。他蹲在那兒,低頭把那根麻繩一圈一圈地繞在靴口外面,繞了三圈,打了一個結,又繞了一圈,又打了一個結。李清遠靠在石頭上看著他爹的手,他的手指粗,指甲縫裡還有沒洗淨的泥,可他繞得很慢,很輕,像是在繞一件很細、很脆的東西。他扎完了,伸手摸了摸那圈布條,仰起頭說:「爹,我不怕。」李習武嗯了一聲,看了他一眼,還蹲在那兒。
歇夠了,隊伍繼續上路。孩子們被安排在隊伍中間,前後都是大人。李青陽走在李清遠旁邊,不讓他自己走,也背不動他,就讓棗花把馬牽過來,扶著他上了馬背。李清遠坐在馬背上,兩條腿垂在兩側,腳踝上那圈布條被褲腿遮住了,看不出來。他攥著韁繩,不緊也不松,像是在用指尖丈量那根繩子的韌勁。他回頭看了看棗花,她正走在馬側,一隻手扶著鞍邊,眼睛看著路。他轉回頭,看了看前面那些正在走的背影,沒有再說話。
太陽升到頭頂的時候,隊伍在一處林間空地上停下來歇腳。劉杏花又開始煮粥,田大娘在附近撿乾柴,王嬸子在洗菜。孩子們蹲在空地邊上,沒有像以前那樣跑遠,都在大人的視線範圍之內,蹲著用手裡的樹枝在地面上輕輕撥來撥去。沈鐵生蹲在路邊,手裡攥著竹矛,把矛尖在石頭上磨了幾下,又站起來走了幾步,用矛尖撥開路邊一叢枯草,看了一會兒才走開。
李青陽蹲在灶台邊,幫張氏燒火,把幾根乾柴架進灶膛里,火苗舔了一下,竄起來了。她沒有說話,只是蹲在那兒,把那些乾柴一根一根地折斷、架好。張氏也沒說話,把鍋里的粥攪了攪,蓋上蓋子。兩個人蹲在灶台邊,一人添柴一人攪粥,像是什麼都沒發生,又像是每件事都已經落在它們該落的位置上。
中午的粥比早上稠,加了魚乾和鹽,還有一小撮干野菜。李清遠從馬背上被抱下來,蹲在灶台邊端著碗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用舌頭數碗裡那顆米粒的位置。李青陽蹲在他旁邊,把自己的粥碗遞給他:「再喝點。」他搖了搖頭:「我夠了。」她沒有收回手:「再喝一口。」他低頭看了看那碗粥,接過去喝了一口,又遞還給她。她把剩下的粥喝完,把兩個碗摞在一起,放在灶台邊上。
下午繼續趕路。路開始變窄了,從能並排走兩輛牛車變成只能一個人通過的小徑。兩邊的灌木叢越來越密,枝條伸到路面上來,刮過衣裳和竹筐的邊沿,沙沙地響。沈鐵生走在最前面,竹矛在手裡不停撥開擋路的枝條,把那些枯枝和藤蔓壓到一邊去。隊伍後面傳來劉鐵柱的聲音:「後面的人小心,地上的石頭滑。」然後張木匠的聲音:「前面有個陡坡,慢點走。」一個傳一個,從隊伍最前面傳到隊伍最後面,像一條看不見的繩子在風中拉緊又鬆開,又拉緊。
黃昏的時候,隊伍在一片開闊的谷地紮營。谷地四周是矮山,山上的樹還是禿的,可枝頭已經冒出了一層極淡的青色,遠遠看去像蒙了一層毛玻璃。沈鐵生蹲在谷地中間,用竹矛在地上畫了一圈,標出篝火、灶台、帳篷、馬匹的位置。王志學帶著幾個木匠開始搭棚子,陳老七開始編竹籬笆。孩子們被大人叫到一處,圍成一圈,不准亂跑。
李青陽蹲在帳篷旁邊,把李清遠的鋪蓋鋪好。鋪蓋是從山洞裡帶出來的那床舊棉被,薄薄的,可疊了兩層,墊在乾草上。她把枕頭拍松,把他的小布袋放在枕頭邊上,又把他那顆狼牙掛在他鋪蓋旁邊的樹枝上。他蹲在旁邊看她做這些事情,腳踝上那圈布條已經髒了,沾了泥,邊角起了毛。他說:「姐,明天我還能騎馬嗎?」她說:「能。」他想了想,又說:「明天我自己走。」她問他:「腳還疼嗎?」他說:「不疼了。」她沒有接話,只是把鋪蓋又拍了拍,拍平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說:「明天再說。」
夜裡,篝火燒得旺旺的。灶台上的粥冒著熱氣,人們圍坐在火邊,端著碗慢慢地喝。田大娘在講她小時候被蛇咬的事,說她被咬過三回,一回是水蛇,一回是菜花蛇,一回她不知道是什麼蛇,反正都沒毒。王嬸子說你怎麼知道沒毒,田大娘說咬了以後沒死,那就沒毒。王嬸子說你這叫什麼道理,田大娘說這叫命大的道理。旁邊的人笑了。
鄭傑蹲在篝火另一邊,正在整理藥材。他把那罐藥膏又拿出來看了看,又放回背簍里了。趙石頭問他要不要再做一罐,他說不用,夠用了。周五蹲在旁邊問:「鄭大夫,那蛇要是毒蛇,清遠會怎麼樣?」鄭傑沉默了一下,說:「如果真的是毒蛇,清遠被咬後傷口顏色會變深,瞳孔會放大,人會嘔吐、頭暈。」他沒有再說下去,周五也沒有再問。
李青陽沒有坐在一起。她端著碗蹲在帳篷外面,慢慢地喝著那碗粥。粥已經不燙了,溫溫的,她喝了小半碗,把剩下的放在地上。李清遠躺在鋪蓋上,閉著眼睛,呼吸很均勻。她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不燙,又摸了摸他的臉,他的手,他的腳踝——那圈布條還纏著。她把手收回來,攥著衣角,坐在鋪蓋旁邊,背靠著帳篷的支柱。
月光從山頂那邊照過來,薄薄的一層白,落在帳篷頂上。遠處傳來幾聲鳥叫,不知道是什麼鳥,叫幾聲就停了,隔一會兒又叫幾聲,像是在用聲音丈量這片谷地的深淺。她坐在那兒,聽著那些聲音,又低頭看了看腳邊那碗還沒喝完的粥,端起碗喝完了最後一口,把碗放在地上,躺了下來,躺在李清遠旁邊,側過身,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掌心裡,也閉上了眼睛。她攥著他的手,慢慢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