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營地里已經動起來了。篝火的餘燼被重新撥開,添了幾根乾柴,火苗竄起來,把鍋底燒得發紅。劉杏花蹲在灶台前,把昨晚剩下的核桃仁倒進鍋里,又加了幾把蕨根粉,兌上水,用長木勺慢慢攪著。粥煮開了,核桃的油脂在粥面上化開,浮起一層薄薄的油光,混著蕨根粉的黏稠和魚乾的鹹味,香味比昨天更濃,像是那些核桃在火堆旁待了一整夜之後,把最後一點油潤也交了出來。灶膛里的火苗把那鍋粥照得暖融融的,鍋沿上凝了一圈細密的水珠,每一滴都在冒熱氣。田大娘蹲在旁邊幫忙添柴,把幾根細柴架進灶膛里,說這粥比昨天還香。王嬸子也蹲在旁邊切核桃,把烤乾的核桃仁切成碎末,撒進粥里,用木勺攪了攪,油脂在粥面上化開,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慢慢從鍋底醒過來。五寶蹲在灶台邊,鼻子一抽一抽地聞著那股焦香,他問張氏今天吃什麼,張氏說核桃粥。他咽了一下口水,又往前挪了半步。
粥煮好的時候,一人一碗。核桃被烤過以後油脂被逼了出來,粥面上漂著一層極薄的油花,熱氣撲上來時混著一股焦香,像是一整個冬天都被熬進了這口鍋。五寶端著碗喝了一口,燙得嘶了一聲,嘴咧了一下,沒停下來又喝了一口。春花也端著一碗粥在喝,她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數那層油花有幾道波紋。旁邊的人在喝,在吹,在吸溜,碗碰著碗沿的叮噹聲和吞咽聲混在一起,那聲音在清晨安靜的谷地里傳得很遠。粥喝完了,五寶舔碗底,春花也舔碗底,兩個小孩蹲在灶台邊一齊舔碗底,舔得比洗過的還乾淨。
周大川蹲在車邊上,把最後幾袋核桃搬上車。布袋沉甸甸的,壓得他腰微微彎了一下,他沒有叫人幫忙,自己把布袋碼好,用手拍了拍袋面,確認不會滑落。他站直了,走到隊伍前面,站上一塊略高的石頭,目光掃了一圈,說:「今天要多趕路。昨天耽誤了大半天,不能拖下去了。除了中午歇一個時辰吃飯,其餘時間不停,走到天黑再紮營。」人們沒有說話,只安靜地聽著。田大娘點了點頭,王嬸子也點了點頭。孩子們被大人牽著,站在路邊,蹲在車邊,都聽見了。劉杏花把鍋碗收拾好裝上車,拍了拍手上的灰,站到隊伍中段的位置。沈鐵生已經走到最前面了,握著竹矛,站在通往東邊山脊的小路路口,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等著後面的人跟上來。陽光從東邊的山脊背後透出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長長的,投在地面上,像一排排正在生長的樹苗。
隊伍出發了。沈鐵生走在最前面,今天比昨天快,步子大,竹矛在手裡撥開擋路的枝條,不再像昨天那樣停下來等了。後面的人也跟著快了起來。李習武走在他後面,握著竹矛,步子也大,他走過的地方,路上的碎石被踢開,給後面的人踩出一條乾淨的路。吳大山帶著五個兒子跟在後面,五個人的步子幾乎一致,像是用同一根繩子串在一起的,前腳和後腳交替落在同一個節奏上。劉鐵柱、張木匠、王鐵牛、李石鎖走在男人隊伍里,誰也沒有拖後腿。田大娘、王嬸子、趙嫂、李嫂、孫嫂走在婦人隊伍里,步子比平時大了不少,但呼吸勻稱。孩子們被大人牽著走在隊伍中間,大寶拉著二寶,二寶牽著三寶,三寶拉著四寶,四寶牽著五寶,五寶拉著春花。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落在干硬的泥地上,一溜煙似的往前涌,像一長串踩實了就不會散開的腳印。
路比昨天難走了一些。出了那片谷地以後,山坡開始變陡,路面上的碎石也多了起來,腳踩上去容易打滑。沈鐵生在前面用竹矛探著路,走幾步就停下來看了看,確認沒有陷阱和暗坑才繼續往前走。他的身後跟著一串腳印,所有人都踩在他踩過的地方,一步挨一步。李青陽走在隊伍中段,看著前面那些人的背影。李清遠坐在板車上,靠著乾草堆,腳踝上的布條換了一輪新的,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被裹住的腳,又抬起頭看了看那些走路的人。他忽然開口說:「姐,我想下來走。」李青陽看了他一眼:「不行。」他沒有再堅持。
中午,隊伍在一片林間空地上停下來歇腳。所有人都蹲在樹蔭底下喘氣,沒有鋪開,只是就地坐下,靠著樹幹或坐在地上。劉杏花把鍋架起來,用最快的速度煮了一鍋核桃粥。粥還沒有完全煮透,還帶著一點硬粒,可沒人嫌,人們端著碗蹲在路邊,呼嚕呼嚕地喝著。五寶喝完了碗裡的粥,把碗遞給張氏還要。張氏說沒有了,他低頭看了看空碗,把碗放在路邊,靠著張氏的肩膀閉上了眼睛。他沒有睡,他只是靠在那兒,讓眼睛歇一會兒。春花也靠著劉杏花,坐在路邊,腦袋一點一點的,像是快要睡著了。劉杏花伸手托住她的後腦勺,讓她靠在自己的胳膊上。
一個時辰一到,周大川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了,天黑前還得趕路。」沒有人抱怨。人們站起來,把碗收好,把東西重新裝上車,沿著來時的腳印繼續往前走去。路邊的樹已經比早晨高了一些,從光禿禿的枝條上冒出星星點點的芽苞,在午後的光里像淡綠色的露珠,還沒有完全舒展開來,蜷成緊緊的一小團。李青陽走在隊伍里,步子不緊不慢,可沒有停。她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個人的後背上。她看著那個背影一步一步地往前走,像是在用步子數著剩下的路還有多遠。
黃昏的時候,隊伍終於在一處山坳里停了下來。太陽已經落到山脊後面了,天邊只剩下一條窄窄的金紅色光帶,暮色從東邊的山頭漫過來,把整座山都染成了灰藍色。沈鐵生蹲在一塊石頭上,用竹矛在地上畫了個圈:「今晚在這兒紮營。有水源,地勢也平坦。」他沒有等到人回答,王志學已經帶著人開始搭棚子了,劉杏花開始壘灶,田大娘在旁邊幫忙。幾個孩子在大人腳邊跑來跑去,並沒有跑遠,都在視線能看見的地方停下來,蹲在地上撿石頭或者撥草根玩,偶爾抬頭看看大人們正在搭的棚子。
鄭傑走到板車旁邊,蹲下來看了看李清遠腳踝上的布條。他解開了舊布條看了看腳踝——紅腫已經消了大半,皮膚的顏色也恢復了正常,只剩下兩個細小的紅點還留著。他說:「好得差不多了。」李青陽蹲在旁邊,看著那圈被解下來的布條,伸出手在傷口上方比了一下,沒有碰:「明天能走了嗎?」鄭傑說:「能走,別跑,別跳。」李清遠坐在車上,點了點頭,像是已經聽到過太多次這樣的話了,知道回答才是最省事的那一步。
劉杏花把鍋里的粥分完了。粥是最後一鍋核桃粥,比中午的稠,核桃仁切得碎碎的,撒在粥面上,像是往一碗灰黃色的糊糊上鋪了一層褐色的碎星。今天趕了一整天的路,所有人都餓了,端著碗蹲在火邊,安靜地喝著粥,沒有多餘的說話聲,只有碗沿碰著嘴唇的細響和偶爾吹開熱氣的吸溜聲。五寶也端著碗,挨著張氏蹲在火邊,沒有再說還要,只是小口小口地喝完。粥見底了,他舔了舔碗沿,把碗放在地上,靠著張氏的肩膀,閉上了眼睛。
夜裡,篝火燒得很旺。有人還在說著話,聲音低低的,像是怕吵醒那些已經睡下的人。周大川蹲在火邊,跟沈鐵生商量明天的路。沈鐵生說按照今天的進度,順利的話,後天中午前就能翻過青猿嶺了。周大川沒有說話,目光落在火苗上,像是在替明天的每一步勘路。李青陽蹲在帳篷旁邊,把李清遠的鋪蓋鋪好。他從板車上被抱下來,已經睡著了。李青陽輕輕解開他腳踝上的布條看了看——紅腫幾乎消了,那兩個紅點還在,但周圍的皮膚恢復了正常的顏色,布條上也沒有新的滲液。她重新纏了一圈新布條,沒有纏得太緊,像是已經知道這道傷最陡的那段坡已經走完了。
她躺下來,側過身,把他的手握在手心裡。他的手指頭微微蜷著,像是攥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她想起剛離開清水村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攥著她的衣角,那時候她六歲,他四歲。現在一年過去了,她七歲了,他五歲了。他們的個子都長高了一些,雖然還是瘦,還是黑,可眼睛裡有了光。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肩膀,又把手伸過去,把他的手重新握住。他的手指頭動了動,像是在夢裡把她的手也攥住了,攥了一瞬,又鬆開了。
風從山坳外面吹過來,帶著松樹的乾燥氣息和泥土深處開始濕潤的潮氣,一陣一陣的,像是春天在夜裡的每一步都踩得很輕。人們圍著火,彼此挨著,把這一整天的疲憊慢慢卸下來,放在那些還沒有熄滅的火星和堆在路邊的布袋之間。李青陽側耳聽了很久,那些聲音還在,輕的、穩的,像是青猿嶺在夜裡呼出來的最後一口冷氣,正在一點點變暖。她合上眼,跟著那些聲音,慢慢沉進了又深又穩的睡眠里。明天還要趕路,可青猿嶺就快翻過去了,春天也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