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天剛亮,他們就走出了青猿嶺。
不是那種翻過一道山脊就看見平原的走法,是一個坡接一個坡地往下走。樹慢慢矮了,林子也稀疏了,腳下的路從碎石變成了泥土,又從泥土變成了一層薄薄的沙土,踩上去沙沙響,像是踩在一張干透的紙上。李青陽走在隊伍中段,看著前面那些人的背影——他們的步子比前幾天鬆快了,肩膀也不那麼繃著了。她自己也覺得身上的重量輕了一些,像是背了一個冬天的殼終於到了該卸下的時候。
沈鐵生走在最前面,停在一棵歪脖子松樹旁邊。他蹲下來用手扒了扒地上的土,又站起來往遠處看了看,回過頭來說了一句:「出來了。」他的聲音不大,可前面幾個人都聽見了,一個傳一個往後面傳,像石子投進水裡,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吳大山走到他旁邊,也蹲下來抓了一把土看了看,土是褐色的,鬆軟的,捏一下就在指縫裡散開了。他也說了一句:「這土不一樣了。」周大川走過來蹲下看了看:「過了這道嶺,就是四皇子和六皇子封地搭界的地方了。」
所有人都在那棵歪脖子松樹旁邊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青猿嶺的輪廓還豎在那裡,灰濛濛的,像是趴在地平線上的一條脊背。他們已經在那個脊背上走了四天,走過了積雪、凍土、蛇咬、核桃林,現在終於把它踩在腳下了。沒有人說話,就站在那兒看著。看了一會兒,周大川說走吧,又轉回去,繼續往前走。
走到中午的時候,他們來到了一條岔路口。一邊是山路,窄窄的,坑坑窪窪的,在林子間蜿蜒著消失不見了;另一邊是官道,寬敞的、平整的,像一條被人用尺子拉過的灰色帶子,順著平原往南邊延伸過去。沈鐵生站在岔路口,兩邊都看了一會兒,蹲下來用竹矛在官道邊緣的土上劃了一道,土是松的,沒有凍硬,也沒有被踩得太實。他站起來說:「官道上沒人把守了。」
周大川看著他:「你確定?」沈鐵生說:「我往南走了一段,一直走到能看到那片矮坡的地方,路上一個人都沒有。哨卡還在,可裡面沒人了,灶膛是涼的,地上落了一層灰,至少兩三天沒人燒過火了。」他停了一下,像是想了想才補了一句,「四皇子封地亂了,官兵應該是撤了。」
周大川蹲在路邊,把旱菸袋摸出來攥在手裡,沒有點。他看了看那條山路,又看了看那條官道,猶豫了一會兒。田大娘蹲在旁邊等了一會兒,先開口了:「走官道吧。山路太難走了,老人孩子走不動了。」王嬸子說:「對啊,這路多平,多好走。」劉鐵柱說:「官道快,能省好幾天。」張木匠說:「可官道上人也多。」幾個人七嘴八舌的,有說走的,有說再看看的。周大川把旱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說了一句:「走官道。快一些。」
隊伍拐上了官道。
路確實好走。腳下是平的,踩實了的沙土路,沒有石頭硌腳,沒有藤蔓纏腿。驢車和牛車的速度一下子就提起來了,輪子碾在路面上發出均勻的軲轆聲,不再像在山路上那樣一顛一顛的,隔一會兒就卡進一道溝里。五寶從張氏懷裡掙下來,自己走。他走了一會兒,又跑起來了,鞋子在沙土路上拍出噗噗的聲響。張氏在後頭喊別跑,他不停,跑得更快了。春花也掙下來自己走,走得不快,可穩穩噹噹的,兩隻腳一前一後地邁著,像是在跟路面上的縫隙比誰更有耐心。劉杏花看著她的背影,嘴角翹了一下。
可官道上的流民也多了。
不是三三兩兩的零星行人了,是一群一群的、一撥一撥的、黑壓壓望不到頭的人潮。拖家帶口的,推著獨輪車的,背著包袱的,抱著孩子的。有的從北邊來,有的從四皇子封地裡面來,都是從亂子裡逃出來的。他們的衣裳破舊,臉色灰白,腳上沾著干泥和草屑,有些人走幾步就要蹲下來歇一歇,站起來的時候得扶著膝蓋才能把腿伸直。隊伍經過的時候,他們側過頭來看,目光在那幾輛牛車和驢車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了,像是什麼都見過了,多看一眼也改變不了什麼。
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牽著李清遠的手。她看著那些流民,想起半年前從清水村出來的那天,也是這樣,黑壓壓的,望不到頭。那時候他們也帶著車,帶著糧,帶著希望。現在這些人也帶著車,帶著糧,帶著希望。可他們不知道前頭有什麼,不知道能不能走到,不知道走到以後還會不會有希望。
一個老漢坐在路邊,懷裡抱著一個孩子。孩子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大得嚇人,嘴唇發白,像是病了。老漢的衣裳破得不成樣子,鞋也磨穿了,腳趾頭露在外面,凍得發紫。他看見隊伍走過來,掙扎著站起來,想攔車,又沒敢。他站在路邊,兩隻手垂著,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有什麼話想說,又覺得說了也沒用。周大川從車上拿了一塊魚乾遞給他。老漢接過去,愣了好一會兒,忽然跪下了。他的膝蓋磕在路面上,發出一聲悶響。周大川伸手扶他,他已經把額頭貼在路面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周大川把魚乾塞進他手裡,轉身走了。身後傳來磕頭的聲音,一下,兩下,三下。
後頭的人看見了,也跟著跪。一片一片的,黑壓壓的,像被風吹倒的莊稼。有的跪在路邊,有的跪在路中間,有的把孩子舉起來,像是要把孩子遞到隊伍里去。周大川沒有回頭,步子快了一些。李樹林走在他旁邊,一直低著頭,像是在數自己的步數。
吳大山走在前頭,看見那些跪著的人,悶著頭走。大虎走在他後頭,小聲問他爹:「要不要給點糧食?」吳大山搖了搖頭:「不能給。給了就都圍上來了。」大虎不再問了,可他的步子慢了半拍,像是在替那些人走一段他們走不了的路。
可劉杏花還是給了。她從車上拿了幾塊魚乾,分給幾個孩子。孩子們瘦得不像樣子,接過去就往嘴裡塞,噎得直翻白眼,旁邊的婦人趕緊蹲下來拍他們的背,拍了好一會兒才把那一口順下去。田大娘在旁邊看著,眼眶紅了。她說:「咱們自己也不夠。」劉杏花說:「夠了,省著點夠了。」她又從車上拿了一塊,遞給一個蹲在地上的小女孩,女孩不敢接,看著那塊魚乾,又抬起頭看了看她身後的大人,確認了那個點頭的動作,才伸手接過去攥在手心裡,攥了好一會兒,又低頭看了看才咬了一小口。
五寶蹲在車沿上,看著那些孩子吃魚乾,看了一會兒,把自己手裡那塊魚乾掰了一半遞過去。一個比他大一點的孩子接過去,愣了一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了。五寶看著那個孩子,忽然說了一句:「娘,他們怎麼沒有魚乾吃?」張氏沒有回答,伸手把他抱起來放在車裡,把圍巾往上拉了拉,把他的臉圍住了,只露出兩隻眼睛。他透過圍巾的縫隙往外看,看著那個吃了他半塊魚乾的孩子正蹲在路邊舔手指,舔得很仔細,把每一個指縫都舔乾淨了,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心,確認沒有碎屑了才把手放下來。
春花也看著那些孩子,眼睛一眨不眨的。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沒有開口。劉杏花把她抱起來,她趴在奶奶肩上,眼睛還看著那些孩子。那些孩子也在看她,隔著人群,隔著步子,隔著那塊已經被舔乾淨的魚乾痕跡。
中午歇腳的時候,周大川把幾個人叫到一起蹲在路邊。周大川說:「官道好走,可流民太多了。糧食不夠分,咱們自己也不多。得小心,不能讓人搶了。」李習武點了點頭。吳大山說:「晚上多派幾個人守夜,不能讓人摸了進來。」沈鐵生說:「我走前頭探路,有什麼動靜及時報信。」周大川說:「就這麼定了。」
李青陽蹲在旁邊聽著,沒有說話。流民多,糧食少,路還遠。能走的只有一條路,能活下去的只有往前走。她的手指在膝蓋上劃了一下,又收了回來。
下午,隊伍又走了一段。前頭又有一群流民,比上午的還多,擠在官道上,走都走不動了。有人在哭,有人在罵,有人蹲在地上抱著頭。一個年輕婦人坐在路邊,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哭得有氣無力的,聲音細得像一條線,纏在空氣里,隨時像是要斷了。她坐在路邊,把衣裳解開給孩子餵奶,可她沒有奶,孩子吸了幾口,又哭了。她低下頭,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落在孩子的臉上。她用手背抹了一下自己的眼睛,又把孩子的臉擦乾淨了,像是怕淚水和別的什麼東西一起淌進不該淌的地方。
王知畫從車上拿了一塊魚乾,走過去蹲在婦人面前,把魚乾遞過去。婦人抬起頭,看著她,猶豫了一下,沒有接。王知畫說:「給孩子吃,他餓了。」婦人接過那塊魚乾,咬了一小口嚼爛了,嘴對嘴地餵給孩子。嬰兒吃了一口,停了一下,又張開了嘴,婦人又嚼了一口,又餵了一口。孩子不哭了,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腮幫子一鼓一鼓地慢慢動著,像是在夢裡還在嚼。王知畫蹲在旁邊看著那個婦人,婦人抬頭問她:「你們這是往哪兒走?」王知畫說:「往南,六皇子封地。」婦人問:「那兒安全嗎?」王知畫想了一下:「不知道,可總比這兒強。」婦人不說話了,低下頭看著懷裡的孩子。她的手指輕輕撥了一下孩子的嘴角,把那一點碎末撥進他嘴裡,又把他的衣領攏了攏,像是一邊給他暖著,一邊自己也在靠著他暖。王知畫站起來走了。
志欣蹲在車沿上,手裡攥著炭筆,在空氣中畫著。畫的是那個婦人,那個孩子,那塊魚乾。她的手一直在動,筆尖在空氣里劃出一道一道看不見的線,像是在把剛才那一幕記在一個誰也看不見的地方。志禮走在她旁邊問她怎麼不畫在紙上,她說:「紙不夠了。」志禮不問了,他走在她旁邊,腳步放慢了一些,讓她的畫能夠跟得上隊伍的速度。
傍晚紮營的時候,周大川選了一片開闊地,四周沒有遮擋,能看見遠處的人影。護衛隊的人把車圍成一圈,驢和牛拴在圈裡頭。篝火點起來了,好幾堆,把營地照得亮堂堂的,火光映在那些車輪、車板和弓起的獸皮縫線上,像是一道道被重新箍緊的筋脈。
粥煮好了,一人一碗蕨根粉糊糊,一塊魚乾,一碗野菜湯。五寶端著碗喝糊糊,喝了兩口咬一口魚乾,又喝了一口野菜湯,嚼得很香,像是要把今天在路上看見的那些東西都吃進去。春花學他,也喝一口糊糊咬一口魚乾,喝一口湯。兩個孩子吃得滿頭大汗,鼻尖上冒著一層細細的汗珠。張氏蹲在旁邊看他們吃,伸手把他鼻尖上那層汗抹掉了。
李青陽端著碗蹲在車邊上,慢慢地喝著糊糊。旁邊李清遠靠在她身上也端著碗在喝,他喝了兩口忽然停下來,仰起臉問:「姐,那些小孩晚上吃什麼?」她端著碗的手指停了一下,過了一會兒她說:「他們也會有東西吃。」他問:「你怎麼知道?」她把自己碗裡那半塊魚乾掰開,掰了一小塊放進他碗裡:「因為他們也在往前走,往前走就會有東西吃。」他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一小塊魚乾,沒有追問,低頭把那塊魚乾吃掉了。
夜裡,李青陽躺在鋪蓋上,睜著眼睛看著天上的星星。星星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銀子,在深藍色的天幕上鋪開,又聚攏,像被風吹著的水面。她想起從清水村出來的那天晚上,也是這樣的星星,也是這樣密密麻麻的。那時候她以為很快就能到江南,現在大半年過去了,江南還在遠處。她閉上眼睛,聽著那些聲音——遠處有流民在低聲說話,有孩子在哭,有風吹過枯草,有篝火在風裡噼啪作響。那些聲音混在一起,裹著白天的灰塵和傍晚的冷,像是把一整條路的人聲都收進了這片開闊地里。那些聲音里有人在抽泣,有人在咳嗽,有人把什麼東西放回包袱里,輕手輕腳地拉上系帶。她聽著那些聲音,像在聽一條河在夜裡流。她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蓋住李清遠的肩膀。會到的,一定會到的。她閉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