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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徐州

2026-10-16 11:10:19 作者: 珍可摘星陳

  二月十日,天晴。

  他們已經在官道上走了整整兩天了。路是平的,腳步是順的,可每個人心裡都揣著一根隱隱繃著的弦——官道好走,可官道上的人也太多了。那些流民一撥一撥地從身邊經過,拖著步子,背著包袱,孩子的哭聲和老人的咳嗽聲交織在一起,在空曠的平原上被風吹散又聚攏,像一層怎麼也撕不開的灰紗。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牽著李清遠的手。他的腳踝已經好了,能自己走了,走得不快可步子穩。她低頭看了他一眼,他正看著前方,嘴唇微微抿著。

  上午的時候,天藍得透亮,沒有一絲雲。遠處的天邊出現了一道灰白色的線——不是樹,不是矮牆,是一塊立在地上的石頭,在空曠的平原上格外顯眼。沈鐵生走在最前面,竹矛在手裡橫握著,他看見那道線的時候步子慢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走了一段停下來。他回頭看了一眼後面的人,沒有說話,可他站住了,等後面的人跟上來。

  李青陽走上前去,看見官道邊上豎著一塊石頭。石頭不大,齊腰高,灰褐色的,上面刻著三個字。字是刻進去的,塗了紅漆,在太陽底下亮得晃眼,紅漆有些剝落了,可還能認出來——徐州界。

  她蹲下來,伸出一隻手摸了摸那三個字。石頭被風吹日曬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粗糙,邊緣稜角已經被磨得圓潤了,像是被無數雙手摸過,被無數雙眼睛看過。她的手指停在第一個字上,沒有用力,只是放著。身後的隊伍也慢慢停了下來,沒有人說話。走過那塊石碑的時候,五寶蹲在車沿上,他沒有問那是什麼,只是蹲在那兒看著那塊石頭從眼前慢慢退到身後去。劉杏花走過的時候停下來伸手摸了一下那塊石碑,摸得很快,像是不敢多碰,碰了一下就走了。田大娘走過的時候也停了一下,看了看那三個字。王嬸子也看了看,可她什麼也沒說,走過去之後才回過頭又看了一眼。

  周大川站在路邊,等所有人都過去了,才走過去,在那塊石碑前面站了一會兒,伸手摸了摸石頭最上面那一道被風沙磨得發亮的稜線。他的手粗糙,石頭也粗糙,兩隻粗糙的東西碰在一起,誰也不比誰更光滑。他把手收回來,沒有再看,轉身跟上了隊伍。

  進了六皇子封地之後,路越來越好走了。官道兩旁開始出現了成片成片的農田,有的已經翻過了,有的還荒著,長滿了枯草,在風裡搖著。沿途開始有人家了——稀稀拉拉的幾戶,土牆草頂,院子不大,可收拾得乾淨,門口堆著柴火,院子裡晾著衣裳。有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見隊伍走過來,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繼續曬太陽了。沒人躲,沒人跑,沒有人露出那種警惕的神色。

  沈鐵生在前頭走了一段,又折回來,蹲在周大川旁邊說:「前面有個鎮子,不大,可有幾家鋪子開著。」周大川問他:「有糧店嗎?」沈鐵生說:「有,關著門,可門口有人坐著,像是還在開門做生意。」周大川想了想:「到鎮上停一停,看看能買到什麼。」

  鎮子不大,一條街從東到西,兩邊是鋪子——糧店、雜貨鋪、鐵匠鋪、茶館,還有一家布莊。鋪子都開著門,門口有人進出。街上的人不算多,穿著粗布衣裳,走得不快,像是在過日子,不是在逃命。李青陽走在這條街上,腳步比官道上輕了一些。四周是屋頂、門框、木門檻,是有人住了很久、還會繼續住下去的地方,讓她暫時退出了那種懸著腳、數著步子走的趕路狀態。

  劉杏花帶著田大娘、王嬸子幾個人去了糧店。糧店的門板卸了大半,櫃檯後面坐著一個瘦高的掌柜,看見她們進來站起來招呼。劉杏花問糧價,掌柜的報了價,比他們在鎮上問的貴了一些。田大娘說太貴了,掌柜的嘆了口氣說從北邊逃過來的人越來越多,糧價一天一個價,今天不買明天更貴。劉杏花站在櫃檯前沒有馬上付錢,看了田大娘一眼,田大娘把布袋拿過來,把錢數了一遍,又數了一遍,抬頭看了看掌柜,把錢放在櫃檯上說買一百斤。掌柜的轉身從後頭搬糧袋子去了。

  李青陽沒有進糧店,站在街邊看著街上的人,目光落在街上那幾個零散的行人身上。一個婦人抱著孩子從她面前走過去,懷裡的孩子已經不哭了,眼睛閉著像是睡了。一個老漢扛著一捆柴火從巷子裡出來。一架牛車從街那頭吱嘎吱嘎地駛過來,車上坐著幾個女人,縮著肩膀避著風。她靠在牆邊,沒有動。

  吳大山帶著五個兒子去鐵匠鋪添了幾把鋤頭和幾袋釘子,又買了一卷鐵絲。王志學去雜貨鋪買了幾尺油布和幾根粗麻繩。陳老七在街上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背著一捆新竹條,說他看見巷子口有人在賣,不貴。幾個人在糧店門口碰頭,把買回來的東西分了一下。

  五寶蹲在糧店門口,手裡攥著一小塊糖,是劉杏花從雜貨鋪買的,麥芽糖,用干荷葉包著,一小塊一小塊的,黃褐色的,透亮透亮的。他舔了一小口,含在嘴裡含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又把那一小塊糖舉到眼前看了看,又舔了一小口。春花也分了一小塊,她舔得很慢,像怕吃完了就沒有了,把糖在舌尖上翻來覆去地含,含到那一小塊融化了一小層才停下來。五寶把最後一點糖渣舔乾淨了,看了看空空的掌心,又舔了一下,放下手來,看見春花還在吃,眼巴巴地看了一會兒,沒有開口要。春花猶豫了一下,把剩下那一小塊掰了一半遞給他,他接過去沒有立刻放進嘴裡,攥在手心裡,低頭看了一眼。


  劉杏花從糧店出來,背上背著一袋糧食。看見兩個孩子蹲在門口吃糖,蹲下來摸了摸五寶的頭,又看了看春花:「糖甜不甜?」五寶點了點頭,春花也點了點頭。劉杏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周大川蹲在路邊,把剛買的糧食裝上車,又用繩子捆了一道。沈鐵生蹲在他旁邊,說:「糧店掌柜說,徐州府城那邊還能買到東西,可也快了。逃過來的人越來越多,府城也撐不了多久。」周大川把繩子拉緊,打了個結:「那就儘快趕路,不在這鎮上多待了。到府城把東西補齊了就走。」沈鐵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還是走官道?」周大川說:「走官道。」沈鐵生點了點頭。

  中午,隊伍在鎮子外面的一片空地上停下來歇腳。劉杏花把新買的米下鍋煮了一鍋粥,加上魚乾碎末和鹽,粥比以前的稠,米香混著魚肉的咸鮮和鹽粒化開的暖意,一口下去那股溫熱的米湯順著喉嚨一路落到胃裡,讓人忍不住多含了一會兒。田大娘端著碗喝了一口,說:「好久沒喝過米粥了。」王嬸子也喝了一口:「香。」趙嫂說:「明天再買點肉。」李嫂說:「有米就不錯了。」孫嫂說:「等到了江州,買一頭豬。」

  

  五寶端著碗喝粥,喝了幾口抬起頭說:「娘,這是米。」張氏說:「是米。」他又喝了一口:「好久沒吃米了。」張氏沒有回答,端起自己的粥碗,把裡面的米粥倒了一半進他的碗裡。他看著碗裡多出來的那半碗粥,低著頭,沒有抬起頭看她,也沒有說話。

  下午,隊伍繼續趕路。離開那個小村子之後,官道兩邊的田越來越多了,一片連著一片的,黑褐色的泥土被翻過來,整整齊齊地攤在太陽底下。有人在田裡彎腰翻地,有人在田埂上喝水,有人牽著牛慢慢地走。五寶坐在車上,看著那些翻地的農夫,看了一會兒問張氏:「他們在幹什麼?」張氏說:「在翻地。」他問:「翻地幹什麼?」張氏說:「種莊稼。」他又問:「種了莊稼就能吃飽飯了嗎?」張氏說:「嗯。」他想了想:「那咱們到了江州也種地。」張氏沒有回答,伸手把他的圍巾重新系了一下。他靠在娘肩上,看著田裡那些彎腰翻地的背影,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傍晚紮營的時候,太陽還沒完全落下去,天邊的雲燒成了金紅色,把整片田野都染成了暗金色。周大川選了一片靠著小河的平地,牛和驢拴在河邊喝水,孩子們蹲在河邊洗手洗腳。劉杏花蹲在灶台前開始煮粥,田大娘在旁邊幫忙燒火,兩個人一邊燒火一邊低聲說話。

  李青陽蹲在河邊,把手伸進水裡洗了洗。河水比山里暖一些,不刺骨了,帶著一層被白天曬過的溫意。李清遠蹲在她旁邊,也把手伸進水裡,兩隻手在河水裡攪了一會兒,又撩起水潑了一下自己的臉,甩了甩頭,臉上全是水珠子。李青陽在旁邊等著他洗完,等他抬起頭來,伸手把他臉上的水珠擦掉。他沒有說話,看了她一眼,站起來,去幫劉杏花搬柴火了。

  夜裡,篝火燒得很旺。人們圍坐在火邊,端著碗慢慢地喝著粥。粥是米粥,加了魚乾碎末,雖然簡單,可每個人碗裡都有米粒,粥面泛著微薄的油光,隔著熱氣能聞到那股久違的米香。田大娘說:「今天住上了六皇子封地,明天就能到徐州府城。」王嬸子說:「到了府城多買點糧食。」趙嫂說:「還要買鹽。」李嫂說:「還要買布。」孫嫂說:「還要買針線。」田大娘說:「都要買,能買多少買多少。」

  李青陽沒有坐在火邊。她端著粥碗蹲在營地邊緣,眼睛看著遠處那些在暮色里起伏的田野。田野被晚霞染成暗紅色,遠處的村莊的輪廓慢慢模糊了,炊煙從屋頂上升起來,在暮色里散開,像一層薄薄的紗。李清遠端著他的粥碗走過來,蹲在她旁邊,兩個人並排蹲著。李青陽低頭看了一眼他碗裡的粥,米粒比他早上剛端到手的時候少了好幾顆,她也沒有問他把粥倒給了誰,只是把自己碗裡的米粥輕輕撥了幾顆進他的碗沿,又低下頭繼續喝她自己的粥,沒有看他的反應。他已經把嘴邊的粥粒抿進去了,舔了一下嘴唇,也沒有說話。風吹過來,暖洋洋的,帶著泥土和炊煙的氣味。

  她低頭喝了一口粥,粥已經不那麼燙了,米粒在嘴裡化開,帶著魚乾的咸香。她咽下去,又喝了一口。旁邊有一棵野梨樹,枝頭已經冒出一層淺白色的花苞了,在暮色里像是被風吹散又聚攏的一小團一小團的霧。明天就要到徐州府城了,然後繼續趕路,往南,往江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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