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一日,徐州府城的城牆遠遠地出現在官道盡頭的時候,隊伍里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不是那種歡呼,是那種走了太久、終於看見目的地的時候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含混的、帶著喘氣的聲音。
城牆很高,青灰色的磚牆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空,比安平縣的高出一大截。城門洞開,門洞裡頭有人進進出出,推車的、挑擔的、牽驢的,可隊伍排得很長,從城門一直延伸到官道上,彎彎曲曲的,像一條蠕動的灰色長蟲。城門口站著幾個官兵,穿著半舊的號衣,手裡握著長矛,正在檢查進城的人。進城的人一個一個地通過,有的被放進去了,有的被攔住了。攔住的又往回走,走出隊列,蹲在路邊,蹲在城牆根底下,蹲在護城河邊上,黑壓壓的一大片,遠遠看去像鋪了一層灰褐色的碎石。原先走近了才發現,那不是碎石,是蹲著的人——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密密地擠在一起,有的靠著城牆,有的蜷縮在鋪蓋上,有的就那麼坐著,兩手搭在膝蓋上,像是已經被這個城門擋住了很久。
李青陽的腳步慢了下來。她看著那些蹲在城牆根底下的人,看著他們臉上的表情——麻木的,空蕩蕩的,眼睛看著地面,看著自己的手,看著前面人的後腦勺。有人抱著孩子,孩子睡著了,臉貼在大人胸口,隔著一層薄薄的衣裳能看見肋骨一根一根的。有人蹲在那兒撕一塊干餅,撕得很慢,一小塊一小塊地放進嘴裡,嚼很久才咽下去。有人什麼也沒幹,就蹲在那兒,像一尊被風吹日曬了太久的泥塑。
沈鐵生從前面走回來,蹲在周大川面前說:「進城要交錢,每人一百文。」周大川正要拿旱菸袋,手停在半空:「每人一百文?」沈鐵生說:「官兵說的,交錢才給進。不交的只能在城外待著。」周大川沒有說話,蹲在路邊把旱菸袋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冷空氣里散開,又聚攏,又散開。他吸完那口煙,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一百文,咱們一百多個人,那就是十幾兩銀子。」他頓了一下:「咱們還有多少銀子?」李樹林在旁邊蹲著,從懷裡掏出那個錢袋,把裡頭的碎銀子和銅板倒在膝蓋上,一枚一枚地數,數了兩遍,放下,把錢袋重新紮緊,抬起頭來:「夠是夠,可買完糧就剩不下什麼了。」周大川蹲在那兒沒有說話,連著抽了兩口煙,煙霧在風裡散開的速度比剛才快了:「那也得進。不進,後面更走不了。」
李青陽蹲在路邊,看著城門口那些排隊的流民,看著那些蹲在城牆根底下的人,目光緩緩掃過那些面孔——麻木的、空洞的、像是什麼都已經不在了的人。她正打算收回目光,忽然看見人群中幾個蹲在牆根底下的身影,不像是在等什麼。他們沒有帶鋪蓋卷,沒有帶糧食,沒有帶包袱,什麼都不帶,就那麼蹲著,幾個人的目光都沒落在城門口,而是落在那些排隊的人身上。有一個人的手一直插在懷裡,像攥著什麼東西,又像只是揣著取暖。她看不真切,但那幅畫面像一根細針刺進了她的視線里。她在那幾個人和蹲在牆角的其他人之間多看了一瞬,然後站起來,走到周大川旁邊蹲下來,壓低聲音說:「村長爺爺,城門口不太對勁。」
周大川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她說話的聲音很平,像在講一件她反覆確認過的事情:「城門口那些人,有的不是等著進城的。」她用手指在泥地上畫了一下,點了點城門的方向:「你看那邊,蹲在城牆根底下的那幾個人,沒有包袱、沒有乾糧,蹲在那兒卻一直在看進城的人,看那些走不動的老人和孩子。旁邊的流民都是散的、癱的、虛的,而那幾個人肩膀是提著的,眼睛在看,不像是等著排隊。我還看到有人在悄悄摸自己懷裡,像是在摸什麼東西。城門口官兵也不多,一共就八個。」周大川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了一會兒,臉色慢慢沉下來了。他把菸袋從嘴裡拿下來:「你說得對。那幾個人不太對頭。要是這時候鬧起來,官兵不一定擋得住,倒霉的是咱們這些急著進城補給的。」
李青陽蹲在他旁邊沒有走,她也再次往城牆根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把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替那幾個人守住一個還沒有說出口的意圖:「村長爺爺,咱們不能在這門口耽誤太久。咱們一百多號人,老人孩子又多,一車一車的東西——要是城門一堵、東西一搶,再想走就難了。趁現在官兵還在城門口擋著,在流民還沒開始鬧的時候,趕緊進去把東西買了就走。」周大川蹲在那裡,把菸袋裡的菸灰磕乾淨,塞進懷裡:「你說得對。」
他站起來,把李樹林、吳大山、沈鐵生、王志學幾個人叫到路邊,蹲成一圈。他把情況說了,李樹林在旁邊把旱菸袋夾在手裡忘了點,聽完之後說了一句:「那就快進快出。」吳大山問:「進去幾個人?」周大川想了想:「六個,不能再多了。人多了扎眼,東西買齊了就出來。」沈鐵生說:「我去。」吳大山說:「我也去。」李習武說:「我也去。」王志學說:「我也去。我知道買什麼東西。」趙大牛蹲在人群外面,沒有靠近,可他說了一句:「我也去。我可以搬東西。」周大川看了他一眼:「行。」
劉杏花蹲在車旁邊,已經把要買的東西列出來了——糧食、鹽、藥材、布匹、針線、乾糧、草料。她一樣一樣地報,田大娘在一邊聽著,時不時提醒一句「油布也要」「繩子也要」「火石也要」。周大川蹲在路邊,跟那六個人說:「進了城,不要散開,一起走,一起買,買完立刻出來。不管看到什麼,別管閒事,別回頭看。」六個人點了點頭。周大川把錢袋遞給沈鐵生,沈鐵生接過去揣進懷裡。沈鐵生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看了一眼城牆根底下那些蹲著的人,轉過頭說了一句:「走吧。」
六個人排成一列,往城門口走去。他們匯入入城的長隊,混在那些進城的人里,淹沒在灰褐色的衣裳和灰白色的面孔之間,再也分不出來了。李青陽蹲在原地沒有動,視線一直落在那條隊伍上,數著他們移動的位置,數到第四個彎道的時候,沈鐵生的背影在隊伍里晃了一下,又落定了。城門口官兵攔住了他們,沈鐵生從懷裡掏出一串銅板遞過去。官兵數了數,又看了看他們幾個人,又看了看他們身後,沒有看見大部隊,揮了揮手讓他們過去了。六個人消失在城門洞裡。
城牆根底下那幾個蹲著的人動了一下。其中一個站了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了,像是想跟著進城,又像是被什麼拽住了腳步。
李青陽沒有動,蹲在原地,看著城門洞口來來往往的身影。那些灰白色的面孔從她眼前依次經過——一張接一張,神態各異,可眼底都映著同一個深色。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捻著一小截枯草根,捻斷了,又捻了一截新的,等著城門洞裡那六個背影重新出現,一個也沒少地從門洞裡走出來。半個時辰後,沈鐵生先出了城,後面跟著吳大山、李習武、王志學、趙大牛,每人身上都背著大包小包的,幾個人腳步比進去時快了半拍。
沈鐵生走到周大川面前蹲下來,把剩下的銅板掏出來放在地上,把那幾袋糧食、鹽和藥材一樣一樣放下:「糧買到了,鹽買到了,藥材買到了,油布也買到了。糧價漲了,比鎮上貴了兩成,還是搶著買的,巷口那家糧鋪的夥計說這幾日進城的流民多,再晚兩天怕是連這些都沒有了。」田大娘蹲在旁邊已經把糧袋子打開一條縫看了看,米是陳米,雖然貴了些,但能吃就行。她把袋口重新紮好:「買了就好,買了就好。」
李青陽站起來走到沈鐵生旁邊,問他城裡面怎麼樣。沈鐵生把懷裡的錢袋重新紮好:「城裡面人擠人,流民在街上坐著,好些鋪子已經關了門。我們買糧的時候糧鋪門口排了長隊,有流民蹲在鋪子門口求舍粥。鹽鋪的掌柜說他也快進不到貨了,進多少賣多少。」他把最後一句說完的時候頓了一下,「買完東西我們就出來了。有人在巷口盯著我們的糧食袋看了兩回。」周大川接了一句:「趕緊走。」他站起來,把菸袋別回腰裡:「收拾東西,馬上走,不等了。」
隊伍開始動了。趙大牛把新買的糧食搬上車,李習武把鹽袋子塞進車底,王志學把那捲油布捆在車框邊沿。劉杏花蹲在鍋邊把煮了一半的粥倒進瓦罐里蓋上蓋子,說「路上喝」。田大娘把沒來得及鋪開的鋪蓋卷扛在肩上拍了拍灰。李青陽蹲在路邊,看著城門方向——排隊的人更多了,官兵已經退到了城門洞裡,長矛橫舉著,像一道薄薄的籬笆。城牆根底下那幾個蹲著的人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幾個站起來的人影,正聚在牆根的拐角處碰頭。她正要細看,周大川走過來:「走。」她站起來,轉身跟著隊伍走了。
他們沒有停,一路快步走出了那片開闊地,官道在腳下延伸,路兩邊的田野開始變得稀疏。她走在隊伍中段,回頭看了一眼——徐州府城的城門已經縮成了一個灰褐色的小點。那些蹲在城牆根底下的人,那些站在隊伍里等著進城的人,那些在巷口盯著別人糧袋看的人,都模糊了,擠在一起縮成一道窄窄的印子,像是被風拂過之後重新合攏的紙面。而那個小點還在那裡,沒有變大,也沒有消失,像一道還沒來得及癒合的細長傷口,貼在他們剛剛經過的這片平原的邊緣。
趙大牛走在後頭,手裡攥著一根新買的麻繩,一邊走一邊往車沿上繞。他走到李青陽旁邊的時候放慢了步子,低著頭,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剛才在城門口,有個流民衝過來想搶我們的糧袋,被沈大哥擋開了。那人餓得沒力氣了,被推了一下就蹲在地上了。他蹲在那兒看了我們一眼,眼神讓我覺得害怕。我不是怕他會怎麼樣——是怕有一天我也會變成那樣。」李青陽沒有看他,腳步也沒有停:「你不會的。」趙大牛沉默了一會兒,腳步慢慢地從她旁邊退開,落回了後頭,麻繩在他手裡繞緊了一圈。
中午,隊伍在一處路邊停下來歇腳。劉杏花把早上煮了一半的粥重新加熱,一人一碗。粥還是熱的,米粒已經煮化了,黏黏的,稠稠的,加了鹽和魚乾碎末,有一股樸實的咸香。五寶端著碗喝了一口:「娘,徐州府城是什麼樣?」張氏說:「不知道,我沒進去。」五寶說:「那以後能進去看看嗎?」張氏說:「等到了江州安頓下來再說。」五寶點了點頭,低下頭繼續喝粥。春花坐在旁邊,喝了兩口粥,抬起頭看了看他們來時的路,路空蕩蕩的,沒有人影,又轉回去繼續喝了。李青陽端著粥碗,蹲在路邊,她知道徐州府城的城門已經遠了,可那些蹲在城牆根底下的人還在她腦子裡,像是被刻進了一幅還沒幹透的畫裡,離得再遠也不會褪色。她把最後一口粥喝完,舔了一下碗沿,站起來,把碗放進鍋里,走到周大川旁邊蹲下,說了一句:「村長爺爺,明天多趕一段路吧。」周大川沒有問為什麼,只點了點頭:「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