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徐州府城的第二天,天還沒亮透,隊伍就出發了。比前天早了大半個時辰,太陽還沒從東邊的地平線上升起來,只在雲層後面透出一圈灰白色的光。空氣是涼的,帶著露水和乾草的氣味,腳步踩在官道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給這還沒完全醒來的清晨伴奏。
周大川走在前頭,步子比前幾天快了。他沒有回頭催促,可他的背影在晨霧裡越來越小,像是在用速度告訴後面的人今天要趕的路有多長。沈鐵生走在他旁邊,竹矛橫握著,矛尖在微光里泛著冷光。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可他們的步子幾乎一致,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繩子牽著。
田大娘走了一會兒,開始喘了。她沒有喊停,只是把腳步的頻率稍微放慢了一點,喘了幾口氣,又跟上了。王嬸子走在她旁邊,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遞給她,說:「系在腰上,走快了不岔氣。」田大娘接過去系在腰間,果然覺得順了一些,便說:「還是你有經驗。」王嬸子說:「逃了一年荒了,沒經驗也磨出經驗了。」兩個人並排走著,步子漸漸穩了。
劉杏花走在隊伍中段,肩上挎著糧袋。她的背比前幾天彎了一些,可她的步子沒有慢,她的腳踩在路面上,一步一步的,像一架不肯停擺的舊鐘。張氏走在她後面,手裡牽著五寶。五寶沒有鬧著要抱,也沒有跑,他拉著張氏的手,走得安安靜靜的。他的新鞋磨破了一個小洞,大拇趾從鞋面擠出來,他走幾步就低頭看一眼,像是在跟那隻露在外面的腳趾頭商量著再撐一撐。張氏也看見了,沒有說,只是把他的手又牽緊了一些,讓他的身子借著她走路的勁往前帶。春花被劉杏花抱在懷裡走了一段,又放下來自己走,走了一會兒又抱起來,走了一會兒又放下來。她沒有哭,也沒有吵,只是在被抱起來的時候把頭靠進劉杏花的頸窩裡,在被放下來的時候默默攥住她的衣角。
李青陽走在隊伍中間,眼睛一直盯著前面人的腳跟,跟著那個印子一步一步地踩下去。旁邊李清遠走在她身邊,腳踝上的傷已經好全了,連那兩粒蛇牙的印子都快看不出來了。他的步子不大,但很穩,踩在官道乾燥的泥面上,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李青陽偶爾側頭看他一眼,他的臉繃著,嘴唇抿著,像在用全身的力氣守住一個什麼約定。她看了他一會兒,又轉回去看路。過了好一會兒,他從後面快走了兩步跟上她,說:「姐,我不累。」她「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中午歇腳的時候,劉杏花蹲在路邊架鍋煮粥。鍋里的水燒開以後,她把米倒進去,又加了幾塊魚乾和一小撮鹽。鍋蓋蓋上了,粥的香氣從縫隙里鑽出來。田大娘蹲在旁邊幫忙燒火,一邊添柴一邊說:「今天走的路,比昨天多了一截。」王嬸子說:「不止一截,多了好長一段。」趙嫂端著水碗坐在路邊:「腿都走細了。」李嫂坐在她旁邊:「細了好,省得走路磨大腿。」孫嫂說:「明天還要多走一個時辰呢。」田大娘接了一句:「多走就多走唄,總比被堵在半路上強。」王嬸子看了她一眼:「你倒是想得開。」田大娘說:「想不開也得走。」
周大川蹲在路邊,就著粥碗喝了一口,眼睛看著官道前方,沒有說話。沈鐵生蹲在他旁邊,壓低聲音說:「照這個速度,五天後能到河邊。」周大川問:「過了河還要走多久?」沈鐵生想了想:「過了河,再走七八天,就能到江州地界了。」周大川沉默了一下,把碗裡最後一口粥喝了:「快了。」
下午的隊伍繼續趕路,路兩邊的田野漸漸稀疏了,那些翻過的田、有人家的村莊、裊裊的炊煙和院子裡晾著的衣裳都在慢慢後退。視野變得開闊起來,只剩下大片的枯草和矮樹,覆蓋著起伏的原野,延伸至天地相接處。路面上的人卻多了起來,零零星星的流民與他們的隊伍同向或交錯,腳步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有人背著包袱,有人推著獨輪車,有人抱著孩子坐在路邊歇腳,目光麻木地追著地平線。
第三天傍晚紮營的時候,田大娘一屁股坐在路邊的石頭上,脫了鞋,腳底板全是新的水泡,一個挨著一個,擠在一起像一串灰白色的小珠子。她低頭看著那些水泡,沒有挑破,用手輕輕按了一下,皺了皺眉,又穿上鞋了。王嬸子蹲在車旁邊,正在給自己腳後跟纏布條,她的後跟已經磨破了皮,滲出的血洇濕了布條邊緣,可她纏得很快,像是做慣了這件事,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她說:「明天再走一天,後天應該就能看見那條河了。」田大娘愣了一下:「什麼河?」王嬸子說:「沈鐵生說前頭有一條大河,過了河離江州就不遠了。」田大娘沉默了一小會兒:「還要過河?河怎麼過?」王嬸子說:「不知道。到了再說。」田大娘沒有再追問,把腳收回來,蜷在身下。
第四天早上,李青陽醒的時候天還是黑的。遠處的天邊有一層極淡的灰光,太陽還在雲層後面,沒有露出來。她坐起來,發現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圍巾,是張氏的。圍巾是粗毛線織的,掉了好幾針,邊角也起了球,可裹在肩上很暖。她低頭看了看那圈圍巾,沒有取下來,站起來走到灶台邊蹲下幫忙燒火。火苗竄起來的時候,借著那點光,她看清了灶台邊沿上放著一小包東西,用干荷葉包著,打開一看,是幾顆核桃仁,已經剝好了,整整齊齊地碼在裡面。她認出那核桃仁是王志學的手藝——他剝核桃從來不碎,連皮都剝得乾乾淨淨的。
早飯在微亮的晨光里吃完,隊伍又上路了。這天走得比前幾天都吃力,腿已經習慣了走路,可腳底的泡破了又長,長了又破。沒有人停下來,沒有人喊疼,只是走路的聲音里多了細碎的拖沓和岔氣時短促的換吸。
五寶走了一會兒蹲下來了。他蹲在路邊,沒有哭,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那雙破了一個洞的鞋,鞋底已經磨得很薄了,隔著鞋底能感受到碎石子的稜角。張氏走過去蹲在他面前:「走不動了?」他沒有回答,依然低著頭,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娘,我的鞋壞了。」張氏看了一眼他的鞋,又看了一眼他那張被冷風吹得發白的臉:「上來,娘背你。」他搖了搖頭:「我自己走。」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邁開步子走了。張氏看著他的背影——小小的、單薄的、搖搖晃晃的,但終究是往前挪動的,一步一步的,像一株被風吹歪了又自己站起來的小樹。她沒有追上去,也沒有喊他,只是放慢了自己的步子,走在他身後幾步遠的地方,不遠不近地跟著。
第五天下午,隊伍走到一片高坡上的時候,沈鐵生停下來,站在坡頂的一塊石頭上,往遠處看了一會兒。吳大山走到他旁邊,也站上去,看了一眼,沒有說話。兩個人的脊背都是一樣的弧度——站得很直,肩膀卻微微塌了一點,像是一個人站在高處看完了遠方之後,總要找個地方先把那口氣接住,再走回人群里。沈鐵生從石頭上下來,走到周大川面前,聲音比平時低一些:「大河到了,在前面,一里地。」
周大川說:「走吧,去看看。」他邁步往前走,走得也不快,只是走在前頭,後面的人跟著。
李青陽跟在後頭,穿過最後那一片枯草坡,站在了坡頂,看到了那條河。
河很寬,比她在清水村見過的那條河寬了不知道多少倍。河水是渾濁的黃褐色,浩浩蕩蕩地往下游淌,水面看不到對岸的邊際。她站在坡頂上,從左邊看到右邊,又從右邊看到左邊,視線盡頭都是水。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氣息和泥沙的腥味,把她的頭髮吹到了臉上。她伸手撥了一下,看見河面上有波浪。不是那種小河小溪的細碎波紋,是那種從上游一路壓下來的、帶著力氣的波浪,一層推著一層,推著推著就散了,又重新疊起來。
身後的人陸續走了上來。趙嫂先看見那河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真寬」。李嫂在她旁邊停下來站住了,看著河面沒說話。孫嫂站在她們後頭,也沉默了。幾個孩子被大人抱著或牽著,擠到前面來,五寶被張氏抱在懷裡,看見那條河的時候他張了張嘴,半天也沒有合上。
周大川站在河邊,把旱菸袋拿在手裡,沒有點。他就那麼站了一會兒,然後問了一句:「怎麼過去?」這句話不算大聲,但在那片嘩啦嘩啦的水聲里,還是被好幾個人聽見了。他的問題被河風卷著推到了人群里,田大娘站在他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站在河邊的泥地上,低頭看著腳下那些被水沖得圓溜溜的石頭,沒有說話。王嬸子在她旁邊,也看著那些石頭,她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最終沒有開口。五寶從張氏懷裡探出頭來,看著那條河,他的嘴唇抿著,手攥著張氏的衣領,攥得指節都白了。春花被劉杏花抱著,趴在奶奶肩上,眼睛盯著河面上那些波浪,一眨不眨的。劉杏花摸了摸她的後背,又摸了摸她的頭髮,然後把她放下來,蹲下繫緊了她腰間的衣裳帶子,像是要把她身上松松垮垮的東西都收緊一遍,再面對河。
田大娘忽然蹲了下來,坐在河邊一塊石頭上,把鞋脫了,用手摸了摸河水。水涼,她縮了一下,沒有收回去,又伸進去探了探。王嬸子蹲在她旁邊:「水冷不冷?」田大娘說:「冷,但不是那種刺骨的冷了。」王嬸子也把手伸進水裡試了試:「比青猿嶺的水暖和多了。」兩個人蹲在河邊,手泡在水裡,看著那條河從眼前淌過去,沒有再說話。李青陽站在她們身後,也看著那條河在風裡鋪展開來,每一個方向都望不到邊,像一頭趴在地上的巨獸,沒有咆哮,只是緩緩起伏著,等著他們找到下一個落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