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在河邊紮下營來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河面上的風比岸上大一些,把炊煙吹得歪歪扭扭的,像一條被揉皺了的灰帶子。劉杏花蹲在灶台邊,把最後一點米倒進鍋里,又加了幾把核桃碎和魚乾,攪了攪,蓋上鍋蓋。火苗舔著鍋底,在風裡搖搖晃晃的,可沒滅。她蹲在那兒看著火,風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撥了一下,又撥了一下,最後乾脆把頭髮攏到耳朵後面別住了。
旁邊田大娘蹲在河邊洗菜,洗了幾棵干野菜,用手搓了搓,放在盆里。她抬起頭看了看那條河,河面泛著黃昏的金紅色,一層一層的,像是被打碎了又拼起來的銅鏡。她說:「這河真寬。」王嬸子蹲在她旁邊,正在搓一根草繩:「寬也得過。」田大娘說:「怎麼過?」王嬸子想了想:「總會有辦法的。」田大娘沒再問了,低下頭繼續洗菜,把洗好的菜一根一根地碼在盆沿上,風把水珠吹到她臉上,她也沒擦。
沈鐵生沿著河岸往下遊走了一段,又折返回來。他蹲在周大川旁邊,用竹矛指了指下遊方向:"那邊有個渡口,有幾條小船。"周大川抬起頭:"能過去嗎?"沈鐵生說:"船不大,坐人還行,牛、馬、驢都上不去,板車也過不去。"他停了一下,像是猶豫了:"船家說了,這幾天水流急,大船不敢靠岸,只有小船在擺渡,只能載人和隨身行李。"周大川把手裡的旱菸袋攥緊又鬆開,站起來了:"去看看。"
渡口在往下遊走一里多的地方。幾根歪歪扭扭的木樁插在岸邊,樁上繫著幾條木船,船身窄長,兩邊各坐三四個人也就滿了。一個披著蓑衣的老船夫蹲在碼頭邊緣的沙地上,正低頭修補一張破舊的漁網,手指粗短,指節寬大,穿針引線的時候卻不慢。周大川走過去蹲在他旁邊:"老哥,這河怎麼過?"老船夫抬起頭,臉上刻著深深的褶子,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遠處停在官道邊那一長溜板車和牲畜:"你那幾輛板車過不去。船太小,牲口也上不來。"周大川問:"那大船呢?"老船夫搖了搖頭:"大船不敢靠岸,水流太急,靠上來就被沖歪了。往年這時候水還沒這麼急,今年上游化雪化得猛,河面漲了,水流也跟著急了。得過幾天,等水位落一落,水流緩一緩,才能用大船過。"周大川又問:"要等幾天?"老船夫想了想:"說不準,快的話三四天,慢的話七八天。"周大川沉默了片刻:"那我們就等。"他站起來,往岸邊走了兩步,又回頭問了一句:"這河叫什麼名字?"老船夫說:"瀾滄河。本地人都管它叫瀾滄河。"周大川重複了一遍那個名字:"瀾滄河,瀾滄河……"他又站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了。
晚飯後,周大川把幾個主事的人叫到河邊,蹲成一圈。太陽已經落下去了,天邊還剩一條暗紅色的光帶,映在河面上,像一條正在慢慢熄滅的線。河水嘩啦嘩啦地淌著,聲音比白天顯得更大,把人們的說話聲壓得低低的。
周大川先開口:「擺渡的人我找過了。河邊有幾條小船,不大,能坐七八個人,可咱們的牛、驢、板車都過不去。」他說話的時候聲音不高,可語氣里有一種把事情攤開來擺的沉穩。
吳大山蹲在周大川旁邊,手裡攥著一根草莖,在指間繞來繞去:「那怎麼辦?總不能把車扔了。」李習武說:「車不能扔。糧食、鹽、藥材都在車上,扔了車咱們也走不遠。」沈鐵生說:「船夫還說,這幾天水流急,就算有小船,也不敢拉人。他讓我們等幾天,等水穩了再說。」
田大娘蹲在人群外面,聽見「等幾天」三個字,抬起頭說:「等幾天?咱們的糧食夠等幾天?」王嬸子拉了拉她的袖子,她沒有住口:「我不是催,我是怕……」周大川看了她一眼:「我知道。可不等也不行。水太急,船翻了,什麼都完了。」田大娘不說話了。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吹得篝火的煙歪向一邊,又直起來。
李青陽蹲在圈子最邊上。她一直沒說話,只是在聽。她在聽河水的聲音,聽風的聲音,聽那些蹲在河邊的人的呼吸聲。她在想一個辦法。她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個荒島求生的節目,裡面有一集是教怎麼用竹子和藤蔓扎竹筏過河的。節目裡的人砍竹子、綁繩子、把竹筏推進水裡,然後人趴在竹筏上,用手划水,慢慢漂到對岸。她當時只是隨便看看,現在那些畫面卻像被水泡脹了一樣,從記憶深處慢慢浮了上來。她站起來,走到河邊,用手摸了摸那根倒在水邊的枯竹子——竹子是空的,輕的,能浮起來。她站起來,走到人群中間蹲下:「我有個主意。」所有人轉過頭看著她。她說:「做竹筏。」
周大川看著她:「竹筏?」李青陽說:「對。用竹子紮成排,人站在上面,用竹竿撐水,能過河。竹子輕,浮力大,幾根竹子捆在一起就能浮起一個人。多捆幾層,牛和驢也能站上去。」李習武問:「竹子從哪兒來?」李青陽說:「河邊上就有。我剛才看見那邊有一片竹林,山腳下面,離這兒不遠。竹子是老的,粗的,夠用。」吳大山說:「可咱們沒扎過竹筏。」李青陽說:「我見過。雖然沒動手做過,可我知道大概怎麼做。先把竹子砍下來,去掉枝葉,按長短排好,用藤蔓或麻繩捆緊,捆成排。一排不夠就捆兩排,兩排不夠就捆三排,把排與排之間再用橫竹固定,就能浮起來了。」她說完,蹲在那兒,像是在等大家消化她的話,又像是在掂量自己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還能不能再多撐一會兒。
王鐵牛蹲在人群後面,聲音悶悶的:"那馬能上去嗎?馬怕水。"李青陽說:"蒙住眼睛。看不見水,就不怕了。"趙大牛蹲在人群最外面,一直沒開口,聽到這裡忽然插了一句:"我以前見過騾子過河,也是這樣,蒙上眼睛,牽著韁繩,它自己就走過去了。"沈鐵生說:"那就分幾趟過。先把人和糧運過去,再把牲畜和車運過去。"
李樹林蹲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抽完了一鍋煙,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我見過竹筏。小時候在老家河邊,有人用竹筏運貨。那竹筏能裝不少東西。」他頓了頓,「可那些筏子上的竹子都是綁了又綁的,得綁得結實才行。」王志學說:「麻繩夠不夠?」周大川說:「不夠就去砍藤蔓,山裡有的是。明天一早,砍竹子的砍竹子,找藤蔓的找藤蔓。那就這麼辦,大家今天早點休息。」
他說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又往河面上看了一眼。河面是黑的,月光照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像是被什麼東西打碎了的鏡子,正在慢慢地重新拼起來。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王志學就帶著人進了那片竹林。竹林不大,可竹子長得密,一棵挨著一棵,粗的比小孩胳膊還粗,直溜溜地戳著天。他把竹子在手裡掂了掂,又用手指敲了敲,說:「這竹子老,結實。」他把挑好的竹子一棵一棵指出來,吳大山和五個兒子就開始砍。斧頭落在竹根上,咔的一聲,竹子晃了一下,又咔的一聲,竹子歪了,第三下嘩啦一聲倒下來,帶著一蓬竹葉。旁邊的人把枝葉削掉,把竹竿拖到河邊,一根一根地碼好。李清遠也跟去了。他沒有拿斧頭,他拿了一把小刀,蹲在河邊,幫著把竹竿上的細枝削乾淨。他的動作不快,可每一刀都下得很準,像是怕削多了浪費,又像是怕削少了扎手。王承志蹲在他旁邊,也在削竹枝。他沒有說話,削完一根放在一邊,又拿一根繼續削。
竹子在河邊越碼越多,堆成一座青黃色的小山。王志學蹲在河邊,把幾根竹子並排放在地上比了比長度,又調整了一下位置。他說竹筏的寬度和長度要配合得當——太窄了站不穩,太寬了不好操控。他讓王承志拿繩子來量尺寸,王承志從車上翻出一根麻繩,蹲在地上,一頭按住竹根,另一頭拉到竹梢,量出大概的長度,用指甲在繩子上掐了一個印子。他的動作不熟練,可他量得很認真,每一個尺寸都要確認兩遍。
午飯後,女眷們也在河邊忙起來了。劉杏花蹲在河灘上,用手扒開一塊石頭,石頭底下露出兩隻小螃蟹,擠在濕沙里,一左一右地橫著挪。她伸手按住一隻,又按住另一隻,手指頭被蟹鉗夾了一下,她沒有鬆手,把螃蟹拎起來放進旁邊的木盆里,甩了甩手上的水,又蹲下去翻下一塊石頭。田大娘蹲在她旁邊,手剛伸進水裡就縮了回來:「水涼。」她說著又伸進去了,兩隻手在水裡摸索著,摸到一塊石頭底下有東西在動,慢慢合攏手指,從水裡捧出一隻巴掌大的河蝦。蝦在她手心裡彈了一下,她抓緊了,放進盆里。王嬸子在更下游一點的地方,把一片舊紗布綁在竹竿上,做成一個簡易的抄網,在淺水區來回兜著,兜了幾次,網底多了幾條指頭長的小魚。她蹲在那兒,把抄網提起來看了看,又放回水裡,一遍一遍地重複,網底漸漸積了一層細碎的銀白。
五寶蹲在盆邊看那些螃蟹和河蝦,不敢伸手去碰。張氏走過來說:「怕什麼,又不是你被夾。」五寶伸出手指頭碰了一下螃蟹的背,螃蟹橫著挪了一步,他縮回手,又碰了一下。春花也蹲過來,她也不怕,伸手摸了一下蟹殼,又縮回去了,兩個小孩蹲在盆邊,你碰一下我碰一下,誰也不笑話誰。
志欣蹲在一塊大石頭上,手裡拿著炭筆在紙上畫著。畫的是河——水、波浪、竹筏、人。她畫得很慢,每一筆都在想,像要把這一刻留住。王知畫站在她身後看了一會兒:「畫得真好。」志欣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低下頭,在紙角添了一隻螃蟹。
王志學帶著人開始扎竹筏了。他們把竹子按粗細排好,粗的放在中間,細的放在兩邊,一根挨著一根,排成三排。然後用麻繩從一頭開始捆,繞一圈,拉緊,打個結,再繞一圈。王志學蹲在竹排上,手裡攥著麻繩,把竹子一根一根地併攏。他說捆竹筏不能太松,鬆了下水就散了;也不能太緊,緊了竹子會裂。他捆一段,站起來踩一踩竹排,蹲下來又緊了緊,像是在反覆確認那些結扣有沒有鬆脫。
李清遠蹲在旁邊看他扎竹筏,看得很仔細,眼睛一眨不眨的。王志學捆完一根橫樑,他問:「王舅舅,這根繩子要繞幾圈?」王志學說:「三圈。繞少了不結實,繞多了繩子受力不均,容易斷。」李清遠想了想,又問:「那打結的時候,要怎麼打才不會松?」王志學把繩頭繞過來,穿過去,拉緊,給他看了一遍。李清遠沒有說話,接過去一根麻繩,學著剛才的樣子,在一根橫樑上繞了三圈,打了個結,拉緊了,用手拽了拽,繩結紋絲不動,這才鬆了手。
第二天,竹筏又扎了一層。兩層竹子疊在一起,用橫樑和斜撐固定住,比昨天更厚實了。王志學蹲在竹筏上,用手壓了壓,竹筏微微沉了一下,沒有散架,又彈回來了。他站在竹筏上,試著走了兩步,竹筏晃了一下,又穩住了。他蹲下來,把那幾根綁得不夠緊的麻繩又緊了一道,站起來,說:「差不多能浮了。」
李青陽走過來,蹲在竹筏旁邊,用手按了按竹面:「能浮起牛嗎?」王志學想了想:「一頭牛沒問題。驢也沒問題。人多的話,得分批過。」李青陽說:「那就分批。先過一部分人和車,然後剩下人和牲口一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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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梅蹲在河邊,把那些裝在木盆里的魚蝦蟹拿到灶台邊,劉杏花正在燒水,準備煮一鍋魚蝦湯。五寶和春花蹲在灶台邊,看著那些螃蟹在鍋里慢慢變紅,誰也不說話。張氏在岸邊燒火,把那些干竹葉塞進灶膛里,風吹過來,把火苗吹得偏了一下,她伸手擋了一下,火苗又直起來了。劉杏花把鍋蓋掀開一條縫,看了看裡面的湯,又蓋上了。
傍晚的時候,王志學帶著人把竹筏推進水裡試了試。竹筏在水面上浮起來了,晃了幾下,穩住了。他站在竹筏上,用一根竹竿撐了一下河底,竹筏往河心漂了幾尺,又靠岸了。他跳下來,蹲在岸邊看了看竹筏的吃水線,站起來說:「能行。」
夜裡,篝火燒得很旺。人們圍坐在火邊,端著碗喝魚蝦湯。五寶喝了一口,說好喝。張氏說好喝就多喝點,他又喝了一口。春花也喝了一口,抬起頭看著劉杏花說:「奶,明天我們就能過河了嗎?」劉杏花說:「能,明天就過。」她點了點頭,又低下頭喝湯了。
李青陽蹲在河邊,看著那個停在水邊的竹筏。月光照在竹面上,白晃晃的,竹子被水浸濕的那一截顏色深一些。她伸出手,摸了摸竹筏邊緣那根最粗的竹子,竹子涼絲絲的,滑溜溜的。她聽見身後有腳步聲,回過頭,看見沈鐵生蹲在她旁邊。他也在看那個竹筏,看了一會兒說:「這個筏子,能撐過去。」她問:「你試過了?」他說:「試過了。穩。」她又問他明天誰先過,他說:「我先過。把繩子帶過去,在對岸固定好,你們扶著繩子過來,水流再急也不怕。」他頓了頓,又說:「牲畜我也有辦法。把它們的眼睛蒙上,它們看不見水,就不會慌。等上了筏子,穩穩站著,扶著它們的身體,過河就不會亂動了。」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謝。
夜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水的氣息和泥沙的腥味。遠處有人在低聲說話,有人在笑,有人在收拾東西,碗碰著碗,發出清脆的叮噹聲。她聽著那些聲音,又看了一眼月光下的竹筏,竹筏停在水邊,像一隻趴在水面上歇腳的巨獸,正等著天亮後載他們去對岸。她站起來,走回帳篷旁邊,李清遠已經睡著了。他攥著布袋的繫繩,攥得緊緊的。她蹲下來,把他的手輕輕掰開,把布袋放回他枕頭邊上,給他掖了掖被角,又摸了摸他的頭,才在自己那面鋪蓋卷上躺下。明天就要過河了。她閉上眼睛,聽著河水的聲音,也慢慢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