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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渡河

2026-10-16 11:10:41 作者: 珍可摘星陳

  二月二十二日,天還沒亮,營地里就動起來了。

  篝火被重新點燃,劉杏花蹲在灶台前煮了最後一鍋粥。粥比平時稠,米粒在鍋里翻滾著,混著魚乾碎末和鹽,熱氣在晨風裡升起來,又被吹散了。五寶蹲在灶台邊,手裡攥著他那個小布袋,布袋口扎得緊緊的。他低頭看了看布袋,又抬頭看了看河的方向,河面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白霧,看不清對岸,也看不清水面。他說:「娘,咱們真的能過去嗎?」張氏正在往碗裡盛粥,手沒有停:「能。」她把粥碗遞給他,「吃完了就走。」

  河邊的霧正在散去,天邊露出一線灰白色的光。十隻竹筏並排停在岸邊,粗的竹子被麻繩和藤蔓捆成排,一排一排的,在晨光里泛著青黃色的光澤。最上面一層用橫竹固定,邊角用麻繩扎了一圈又一圈,像是被人反覆檢查過很多遍。沉甸甸地壓在水面上,吃水線被浸濕的那一截顏色更深一些,在晨風裡微微晃動。王志學蹲在岸邊,正在把最後一隻筏子的綁繩又緊了一道,然後站起來,走到周大川旁邊:「能走了。」

  沈鐵生站在第一隻竹筏上,手裡握著一根長竹竿,竹竿探進水裡,試了試河底的深度和流速。水流在竹竿周圍打了個旋又散開了。他說:「水還是急,可比前幾天緩一些了。」周大川站在岸邊,看著那些竹筏:「走。第一批人和糧食先過。我和沈鐵生走第一趟。李習武,你在對岸接應,把繩子固定好。」他把一根粗麻繩盤好,一端系在竹筏上,一端遞到岸邊的人手裡,「先把繩子放過去,後面的人拽著繩子走,不怕被衝散。」

  沈鐵生的竹竿撐了一下河底,竹筏離開了岸邊,往河心漂去。李青陽蹲在岸邊,看著那隻竹筏離岸越來越遠,竹筏上的幾個人影縮成了幾個深色的小點,在水面上晃著。沈鐵生站在筏子最前面,竹竿在手裡穩穩地插進水裡、拔出來、再插進去,每一下都踩准了水流的節奏。竹筏往前漂了一段,又往左偏了一下,他側過身,在右邊撐了一下,竹筏又正了。岸上的人誰都沒有出聲,只聽著沈鐵生的竹竿一聲一聲地插進水裡。

  他們終於到了對岸。沈鐵生第一個跳下竹筏,把筏頭的繩子系在一塊大石頭上,用力拽了拽,確認系穩了。李習武跟在後頭,把另一根繩子也繫上了。第一根繩在兩岸之間拉直了,繃緊在水面上,繩索上的水珠子被晨光一照,一粒一粒地亮起來,像是這條河一夜之間生出了一根新的筋骨。岸上傳來一陣低低的歡呼,田大娘的聲音最大:「到了!到了!」河風把她的聲音吹散了一半,可大家還是聽見了。

  沈鐵生在對岸站直,朝這邊招了招手。周大川把第二批人推上竹筏。五個人蹲在上面,中間放著兩袋糧食。沒有人說話,都攥著竹筏邊緣,手心裡的汗把竹面浸得發亮。沈鐵生在河心等著他們靠近,幫他們把竹筏扶正,又接過他們的繩子系在對岸的同一塊石頭上。

  第三批、第四批,竹筏在兩岸之間來回穿梭,像一隻在織布的梭子,在水面上來來回回地走。田大娘蹲在第五批筏子上,雙手緊緊攥著邊沿的麻繩,眼睛盯著河面,水面在她腳邊晃著,她不敢低頭看。王嬸子蹲在她旁邊,她的嘴唇抿著,兩隻手也攥著竹筏邊緣,攥得指節發白。六個人蹲在竹筏上,誰都不敢站起來。竹筏在水面上輕輕晃動著,每晃一下,就有人吸一口冷氣。

  第七批,輪到李青陽了。她帶著李清遠蹲在竹筏上,旁邊還有五寶、春花、張氏、劉杏花。五寶蹲在張氏懷裡,兩隻手攥著娘的前襟,眼睛一直盯著水面。春花蹲在劉杏花身邊,也攥著她的衣角。李青陽蹲在筏子中間,李清遠蹲在她旁邊,他沒有攥她的衣角,也沒有攥繩子,只是蹲在那兒,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水面。竹筏在河心停了一下,水流推著它往右偏了半尺,沈鐵生的竹竿在水下輕輕一撥,竹筏又穩住了。五寶小聲問:「娘,會不會掉下去?」張氏把他摟緊了一些:「不會。」春花也學著他的樣子問了劉杏花,劉杏花說:「不會。」

  竹筏靠岸的時候,五寶第一個跳了下去,腳踩到實地的瞬間整個人愣住了,像是還沒反應過來。張氏追上來,他這才笑了,笑得露出缺了一顆門牙的嘴。春花也跳下去了,她蹲在岸邊,用手摸了摸岸上的石頭。劉杏花把她抱起來,她趴在奶奶的肩上,回頭看了一眼那條河,又轉回去了。

  第八批是牛。牛被蒙上了眼睛,站在竹筏中間,四條腿微微分開,像是也在跟自己較勁,穩住身體不掉下去。吳大山蹲在牛旁邊,一隻手扶著牛腿,一隻手攥著麻繩,手掌上的繭子在麻繩上磨出一道深痕。他嘴裡一直小聲念叨著:「穩,穩住了。」牛蹄子在竹面上蹭了一下,竹筏輕輕晃了一下,又穩住了。牛沒有叫,也沒有掙扎,站到了對岸,被牽下去之後,蹄子踩在實地上,才甩了一下尾巴。它的眼睛上的布被解開,它側過頭看了看身後那條河,打了幾個響鼻,又低下頭去嚼草根了。驢子也是被蒙著眼睛送過去的。它們不比牛安靜,上筏子之前掙了好幾下,踢翻了岸邊一隻空木盆,吳二虎拽了好幾下才拽穩。可上了筏子以後,它們反而安靜了,像是知道掙扎也沒用,就把蹄子往竹面上踩實,穩穩地站著。


  最後一批是棗花和她的馬。棗花牽著馬走到水邊,馬停了。她拍了拍馬脖子,又在它耳邊低聲說了什麼,馬噴了一下鼻子,低頭蹭了蹭她的肩膀,抬蹄子邁上了筏子。棗花跟在它後面,蹲在它旁邊,一隻手攥著韁繩,一隻手扶著馬腿。竹筏離岸的時候,馬耳朵往後轉了轉,像是在聽身後岸上的動靜。棗花小聲說了句:「別看,看我。」馬動了動耳朵,像是在聽她的話。

  沈鐵生站在筏尾,竹竿撐了一下水底,竹筏往河心漂去。他劃得比前幾趟都慢一些,像是在多等一息、再等一息,等棗花和馬能在水面上落穩。中間有一段水流特別急,竹筏被沖得偏了一下,馬的後蹄在竹面上滑了半寸,棗花立刻伸手托住了它的蹄子,把那蹄子重新放回竹面上,一隻手扶著它的腿彎,另一隻手攥著韁繩,兩隻手都有它該待的位置。她說:「穩,穩住。」馬沒有動。竹筏靠岸的時候,棗花先跳下去,牽著馬韁繩,把它引上岸。馬的四蹄踩實了地面,她蹲下來摸了摸它的前腿,捋了捋馬毛,站起來,把韁繩在手上繞了一圈,往營地走去。

  最後一趟是趙大牛和沈鐵生一起,把最後幾樣零散物件搬上來。竹竿在水裡撐了最後一下,竹筏靠了岸。趙大牛跳下來,蹲在岸上把繩子從石頭上解開,盤好,搭在肩上,看了一眼河面。河還是那條河,水流比他第一次看見的時候緩了一些,可還是寬的、深的、一直在流的那條河。他看了好一會兒,站起來,往回走。

  天快黑了。太陽已經落到河面以下,只在西邊的天際留了一條窄窄的金紅色光帶。營地已經紮好了,帳篷搭起來了,篝火點起來了,火光映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亮光。灶台上的鍋已經燒開了,粥的香味在暮色里飄散開來,混著河水的腥氣、新翻泥土的氣味和篝火的青煙。




  五寶蹲在灶台邊,喝了一口粥,抬起頭說:「娘,我們過河了。」張氏說:「嗯,過河了。」他又說:「那條河好大。」張氏說:「大。」他想了一會兒又說:「我以後還想坐竹筏。」張氏說:「行,等你長大了,再坐一次。」春花蹲在他旁邊,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兩個小孩蹲在灶台邊,互相看了一眼,像是誰也沒料到會遇見一條這麼大的河,也沒有料到自己真的能過來。

  李青陽端著粥碗蹲在帳篷邊上,慢慢地喝著粥。河上的霧已經散盡了,天空暗下來,陸續亮出了幾顆星星。河面映著星光,一閃一閃的,像一條被揉碎了的銀河。她聽見有人在笑,田大娘的笑聲最大,像是把一整天的緊張都笑出來了。王嬸子也跟著笑,趙嫂、李嫂、孫嫂都在笑,還有孩子們的笑聲,從帳篷那邊傳過來,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就在身邊響著。鄭傑端著粥碗蹲在火邊,喝完粥把碗放在地上,站起來走到河邊那塊石頭旁邊,把那個備用的藥包重新繫緊。篝火照亮了他手背上那幾道被竹篾劃出的紅痕,他系完繩結,在褲腿上蹭了蹭手心,回頭看了一眼那群還沒散盡的人影,又轉回去,對著河面站了一小會兒。那條河還在流,明天它還會流。可他們已經不在那一邊了。他轉過身,走回篝火旁邊,在人群外面重新蹲了下來。

  夜裡,風小了,河面上的水聲變得柔和了一些。李青陽躺在帳篷里,聽見外面還有人在說話。聲音低低的,混在河水聲里,分不清哪些是河水在響,哪些是人在說。她側耳聽了一會兒,那些聲音沒有散開,隔著一層薄薄的帳篷布攏在一起,像是圍著一團還在燒的火,捨不得各自散開。

  

  旁邊李清遠翻了個身,他側過身面朝她,眼睛已經睜開了,說:「姐,我們過來了。」她也說:「過來了。」他想了想,翻了個身,攥著她的衣角:「江州還有多遠?」她說:「快了。」他沒有再問,攥著她的衣角閉上眼睛。帳篷外面忽然傳來一陣鬨笑——像是田大娘又說了什麼,緊接著是王嬸子的笑聲,然後是趙嫂的、李嫂的、孫嫂的,還有孩子們跟著笑的細碎響動,又細又尖,在夜風裡一串一串地散開又聚攏,像是被河水帶著往南流了很遠很遠。她聽著那些聲音,也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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