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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螃蟹

2026-10-16 11:10:44 作者: 珍可摘星陳

  成功渡河的這天晚上,營地的篝火比平時燒得更旺一些。

  其實和往常一樣,柴火還是那些柴火,灶台還是那個灶台,可所有人圍坐在火邊的時候,臉上的神色都和之前不一樣了。田大娘蹲在灶台邊,把自己那雙被河水泡得發白的布鞋脫下來,架在火堆旁邊的石頭上烤著,鞋底冒出一縷細細的白汽,在夜色里散開又淡了。王嬸子蹲在她旁邊,正在把濕衣裳一件一件地展開,搭在竹竿上晾著,衣裳上的水滴落在火堆邊的干土上,洇開一小片一小片的深色。趙嫂坐在乾草堆上,用木梳給春花梳頭,梳子穿過濕漉漉的頭髮,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數一條看不見的線,數著數著就笑了。李嫂蹲在灶台邊,正在把那幾隻被河水浸濕的布袋翻開口子,把裡頭的乾糧鋪開晾著,伸手撥了撥那些米粒,像是在用指腹替它們排掉殘存的水汽。孫嫂坐在她們旁邊,正在補一隻磨破的鞋底,針線穿過厚厚的布層,她時不時把針在頭髮上蹭一下,像是為了多留一會那種縫補過後的踏實感。

  五寶蹲在火邊,手裡攥著一根樹枝,正在撥弄火堆。火苗在樹枝尖上跳了一下,又縮回去了。他撥了一會兒,把樹枝放下來,歪著頭看著火苗,問張氏:「娘,我們現在離江州還有多遠?」張氏想了想:「快了。」他想了想,又問:「過了河就到了嗎?」張氏說:「還沒到,還得走幾天。」他點了點頭,像是這個答案已經夠用了,不再追問,又拿起了樹枝繼續撥弄火。

  春花靠在劉杏花身上,頭髮還濕著,一縷一縷地貼在額頭上。劉杏花用袖子給她擦了擦發梢,又把她往懷裡攏了攏。春花閉著眼睛,像是一整天撐起來的那些東西終於落了地,連風都不再推她了。田大娘看著她那副樣子,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劉杏花說:「累了。」田大娘說:「今天誰都累了,歇一夜就好了。」春花聽見她們說話,睜開眼看了看,又閉上,把自己往劉杏花懷裡又縮了一點點。

  周大川蹲在火堆旁邊,正用一根小樹枝剔著菸袋裡的菸灰,剔完了,裝上一鍋新菸絲,湊到火苗上點了。他吸了一口,煙霧從鼻子裡慢慢散出來,混在篝火的煙氣里。李樹林蹲在他旁邊,也在抽菸。兩個人的煙鍋在火光里一明一滅的,像兩盞小小的、不會滅的燈。吳大山坐在車沿上,正在用一塊舊布擦拭手裡的柴刀,刀刃擦亮了,他對著火光看了一眼,又埋頭擦了幾下,把它擱回鞘里。沈鐵生蹲在營地的邊緣,背對著篝火,面朝著河的方向,竹竿擱在膝蓋上,像是在聽河水還在不在原地。

  火光映在每個人的臉上,把那些被風吹了一整天的疲憊照得軟軟的,像是一層薄薄的金色棉絮,蓋在所有人身上。趙大牛蹲在人群外面,腳邊放著一隻新編的竹筐。劉二蹲在他旁邊,沉默了一下說:「今天過河的時候,我腿一直在抖。」趙大牛想了想:「我也抖了。水太大,筏子一晃,就想往下蹲。」劉二說:「可你還是蹲住了。」趙大牛沒有接話,把竹筐邊沿又編了一圈,用力緊了緊。

  夜裡,河風從水面上吹過來,帶著濕潤的、帶著泥沙腥氣的涼意,把篝火的煙吹散又聚攏,像是給這片營地裹了一層半透明的薄紗。人們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像是那層風替他們收走了最後幾句還沒說完的話。

  第二天早上,太陽從河面上升起來了。金色的光鋪在水面上,像碎金子一樣,晃得人睜不開眼。河岸上的露水還沒有干透,草葉上一顆一顆地掛著,每一顆都映著一小片天空和一小片河面,像是這幅大畫被裁成了無數細小的碎片撒在腳邊。李清遠醒得比李青陽早。他睜開眼睛的時候,帳篷外的光已經透進來一層暖融融的金色。他坐起來,帳篷外頭已經有了走動的腳步聲和輕聲的交談,混著灶台邊鍋蓋掀開時冒出的白汽和粥香,慢悠悠地裹著晨風鋪開。




  然後,他感覺到了。

  左腳第二個腳趾頭旁邊,有什麼東西夾了他一下。不是石頭,不是樹枝,是活的、硬的、正在收緊的東西。他低頭一看,一隻大螃蟹正橫著趴在石頭上,一隻鉗子夾住了他的腳趾頭。

  他愣了一瞬,然後發出一聲尖叫。那聲音又高又短,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喉嚨里猛地拽了出來。李青陽第一個聽見了,她扔下手裡的柴火就跑過來。她跑到河邊的時候,李清遠正單腳站在石頭上,另一隻腳抬著,腳趾上掛著一隻青褐色的螃蟹,鉗子夾得緊緊的。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眶裡已經有了淚花,可他沒有哭出來,只是咬著嘴唇,像是想把那聲疼咽回去。他的腳趾頭已經被夾得發白了。


  李青陽蹲下來,沒有笑,伸手捏住螃蟹的背殼,輕輕一掰,螃蟹鬆了鉗,掉在地上,橫著爬了兩步,又被她摁住了。她捏著螃蟹的背殼舉起來看了看:「大螃蟹。」她把螃蟹放進旁邊的木盆里,轉頭看他的腳趾,那根腳趾頭被夾出一個紅印子,像一圈還沒退去的潮。她說:「疼不疼?」李清遠吸了一下鼻子:「疼。」眼眶還紅著,眼淚沒有掉下來。

  田大娘是最先跑過來的,她蹲下來看著李清遠的腳趾,又看了看盆里那隻螃蟹,愣了一息,忽然笑了出來。她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直不起腰。她說:「哎喲,一隻螃蟹把你嚇成這樣。」王嬸子也過來了,蹲下來看了看那隻螃蟹:「這螃蟹不小。」趙嫂從帳篷那邊走過來:「怎麼了怎麼了?」田大娘說:「清遠被螃蟹咬了。」趙嫂低頭看了看那隻還在盆里橫著爬的螃蟹,又看了看李清遠那根被夾得發紅的腳趾,也笑了。劉杏花也走過來了,她蹲下來看了看李清遠的腳趾,伸手輕輕捏了捏那根被夾過的腳趾頭:「疼不疼?」李清遠說:「不疼了。」可他的耳朵根還是紅的,像是腳趾頭不疼了,羞恥卻在蔓延。

  五寶不知道什麼時候擠到了人群最前面,他蹲在木盆旁邊,看著那隻螃蟹在盆底橫著爬,用樹枝戳了一下螃蟹的背。螃蟹的兩隻鉗子舉起來。五寶縮回手,又伸出去戳了一下:「我以後不敢在河邊光腳了。」春花也蹲在旁邊,看著那隻螃蟹:「它好大。」五寶說:「比我的手掌還大。」春花伸出手比了比,又縮回去了。大寶、二寶、三寶、四寶也都擠過來看,蹲在木盆旁邊圍了一圈,誰也不走。

  沈鐵生也走過來了,他蹲下來看了看那隻螃蟹,用指尖摸了摸蟹殼,又掂了掂,不偏不倚地說了一句:「這隻夠煮一鍋湯了。」他看了李清遠一眼,又說:「它咬了你,你吃了它,不算虧。」李清遠沒有回答,可他的耳朵根還是紅的,像腳趾頭不疼了,丟臉卻在,像一根細鐵絲,從腳趾頭一路燒到了耳朵根。

  李青陽把李清遠拉到灶台邊坐下,端了一碗水給他。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把碗放在膝蓋上低著頭。李青陽蹲在他面前:「你還疼不疼?」他說:「不疼了。」可她看見他的眼眶還紅著,圍巾也被他自己抓皺了。她又問:「那你臉紅什麼?」他沒有抬頭:「他們都笑我。」李青陽沉默了一下,想了想說:「不是笑你,是覺得你可愛。」他抬起頭看著她,眼睛還是濕的:「可愛?」她點了點頭:「嗯。一隻那麼大的螃蟹夾了你的腳趾頭,你沒有哭,也沒有把它甩掉,你就那麼站著等我來。很勇敢。」他說:「可是他們一直在笑。」李青陽說:「因為他們喜歡你。」

  李清遠沒有說話,低頭看著自己那根被夾過的腳趾頭,紅印子已經淡了一些。他伸出手指碰了一下,又碰了一下,像在確認那圈印子有沒有被自己擦掉。李青陽站起來,走到木盆旁邊,把那隻螃蟹拎出來,用清水沖了沖,又看了看:「午飯吃烤螃蟹。」李清遠抬起頭:「烤它?」李青陽說:「嗯,它咬了你,就把它烤了。」她又說,「你來燒火。」

  李清遠站起來,走到灶台邊蹲下,往灶膛里添了幾根乾柴。火苗竄起來,把那口鐵鍋的鍋底舔得發紅。李青陽把螃蟹洗了,用一根樹枝從蟹殼側面插進去,架在火上慢慢烤。蟹殼在火苗上面慢慢變紅,發出細微的滋滋聲,一股帶著河鮮香氣的白汽冒出來,在灶台邊飄散開去。田大娘蹲在旁邊看著那隻螃蟹在火上慢慢變紅,蟹殼從青褐色變成橘紅色,鉗子微微張開,邊緣冒出一層細小的油泡,泛著一層油光,在火苗的舔舐下一閃一閃地亮起來。她說:「香。」王嬸子也蹲在旁邊:「真香。」趙嫂也湊過來了:「螃蟹烤著吃最香。」劉杏花說:「等會兒再煮一鍋粥,配著吃。」

  螃蟹烤好了。李青陽把它從火上取下來,放在一片干荷葉上,晾了一會兒。蟹殼已經被烤得通紅,邊緣泛著油光。她掰開一隻蟹鉗,露出裡面白嫩的肉,遞到李清遠面前:「嘗嘗。」李清遠接過去,吹了吹,咬了一小口。嚼了兩下,沒有說話,又咬了一口。田大娘問他:「好不好吃?」他嚼了好一會兒才咽下去:「好吃。」他的嘴角沾了一點蟹肉碎末,他自己沒擦。

  五寶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那隻螃蟹,李青陽又掰了一隻蟹鉗遞給他。五寶接過去咬了一口,嚼著嚼著眼角彎了。春花也分到了一小塊,她小口小口地吃,嘴角也翹著。田大娘蹲在旁邊,把那隻螃蟹的蟹黃小心地撥出來,讓李青陽拿去給李清遠拌粥喝,說蟹黃最補。王嬸子蹲在灶台旁邊,把粥攪了攪:「今天這粥,比平時香。」趙嫂笑了:「因為有螃蟹。」李嫂說:「明天再去河邊看看,說不定還有。」孫嫂說:「那清遠明天還去不去河邊?」李清遠正低頭喝粥,頭也沒抬,只含含糊糊地應了一個字:「去。」五寶蹲在旁邊,把嘴裡的蟹肉咽下去:「我也去。」

  那天中午的粥,比任何一頓都香。不是因為粥里有螃蟹,是因為所有人都坐在河邊,曬著太陽,吃著那隻咬過李清遠腳趾頭的螃蟹。它已經被吃乾淨了,蟹殼堆在灶台邊,紅通通的,像一塊剛熄下去的火炭。篝火還在燒,灶台邊飄著粥的熱氣,河風吹過來,帶著水的氣息和烤螃蟹的焦香,混在一起,像一層看不見的暖意,慢慢鋪滿了整個營地。笑聲從灶台邊傳出去,傳到河邊,傳到帳篷那邊,傳得很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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