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亂象
2026-10-16 11:10:47
作者: 珍可摘星陳
渡過瀾滄河的第三天早上,天還是灰濛濛的,太陽躲在雲層後面,只在東邊的天際透出一圈模糊的光暈,像一盞被蒙了紗的燈。李青陽蹲在灶台邊,正幫張氏往鍋里添水,看見沈鐵生從營地外面快步走了進來。
他直接走到周大川面前蹲下了,竹竿沒有扛在肩上,是握在手裡的,指節因為攥得太緊而微微發白,掌心壓著竹竿,像在按住什麼還沒鬆開的東西。他壓低聲音說了一句:「前頭不對勁。」
周大川正蹲在火堆邊扒拉餘燼,火箸撥開灰燼的動作頓了一下,手停在那兒沒動:「怎麼了?」沈鐵生說:「我往南走了幾里地。路上人多了,比前天多了一倍不止。成群結隊的,沒有領頭的人,也沒人張羅紮營,只是悶頭走,像是背後有什麼東西在追。」他說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快,但吐字依然清楚,像是已經在腦子裡把那些話過了一遍才開口的。他說他在路邊碰見一隊從北邊逃過來的流民,其中一個人告訴他六皇子封地也開始亂了。一開始是抓壯丁抓得越來越緊,十天前已經開始封道了,好多路口都設了卡。昨天他遇到一個從那邊逃出來的貨郎,說六皇子封地邊境上的幾個村子已經被官兵搜過兩輪了,有青壯年被拉走充了軍餉。
周大川把手裡的火箸放下,兩隻手擱在膝蓋上。他低著頭,像是要把那些話在自己的膝蓋上翻一遍。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還有幾天能到交界?」沈鐵生說:「正常趕路,四五天。不休息,從早走到晚,四天也能到。」
周大川站起來:「那就不歇了。從今天起,每天天亮就走,天黑才紮營,只在必要的時候停。」他走到那些正在吃早飯的人面前蹲下,「得趕路了。大家快點吃,吃完就走,不要磨蹭。」田大娘端著粥碗剛喝了兩口就聽見了,抬頭看了他一眼,沒問為什麼,只是把碗沿湊到嘴邊把剩下的粥大口喝完,然後把碗往灶台上一放,站起來去收拾鋪蓋了。王嬸子也把碗裡的粥喝完了,她把碗放下的時候,碗底磕在灶台邊沿上發出輕輕一聲脆響,像是在替所有人把那句還沒出口的話先落定了。孩子們也感覺到了氣氛的不一樣,跑動的步子慢下來了,蹲回大人身邊。
劉杏花把鍋里的粥盛進瓦罐里蓋上蓋子,放在車板上用繩子捆緊。她說:「路上喝。」張氏把鋪蓋卷好抱上車,又把五寶抱上去,拍了拍他膝蓋上的土,沒有多餘的話。周大川蹲在車旁邊,把乾糧和鹽袋子重新紮緊,又伸手拽了一下繩結,確認不會在顛簸中鬆脫,然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
他們沿著官道往南走。路兩邊的田地里已經開始有人翻地了,翻得歪歪扭扭的,像是種地的人心裡也裝著別的事。有人蹲在田埂上看著路過的隊伍,手裡攥著鋤頭卻半天沒有落下去。李青陽走在隊伍中段,牽著李清遠的手,她的目光掃過那些田野和道旁的人影,腳步沒有停。
中午的時候,他們路過一個村莊。遠遠地能看見村口有人,可走近了才發現那些人不是站著閒聊的,是背著包袱站在村口張望的,像在等什麼,又像在決定往哪個方向走。一個老漢坐在村口的老槐樹底下,懷裡抱著一個包袱,身邊還放著一隻木箱,箱蓋沒有蓋嚴,露出一角疊好的藍布衫。他的眼神是空的,看著官道上那些來來往往的人,像在看一條乾涸的河道里的沙石。吳大山放慢腳步走在他旁邊問了一句:「老人家,前頭還好走嗎?」老漢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後的牛車上停了一下,又落回官道前方,說:「好走。再過幾天就不知道了。」停了一下又說,「昨天有官兵來村里抓人,問我兒子在不在,我說不在,他們不信,把我家裡翻了個遍才走。」他低下頭,把懷裡那件藍布衫又往裡推了推,像是怕它被風吹散似的。吳大山沒有再問,把腳步恢復了正常,默默走回隊伍里去了。
那天傍晚紮營的時候,沈鐵生從前方探路回來,蹲在周大川身邊畫了一張簡圖。圖上標著他們當前的位置、預計的路線、以及幾處聽說已經設了卡的路口。他說:「有個岔路口可以走,繞遠一點,但避開了關卡。」周大川低頭看了好一會兒那張被手指劃出來的地圖,菸袋夾在手裡,沒有點:「遠多少?」沈鐵生說:「多走半天。」周大川說:「走遠路。」
夜裡風比前幾天涼了。篝火燒著,可人們說話的聲音小了很多。趙大牛蹲在馬車旁邊,用一塊新編的竹篾修補車沿上的一個裂縫,編了幾道,用手按了按。劉二蹲在旁邊,他最近話多了一些,問趙大牛:「你說咱們到了江州,還能買到地嗎?」趙大牛想了想:「不知道。」劉二沉默了一會兒又說:「能買就買一塊。種什麼都行。」趙大牛沒有回答,手裡的竹篾在他掌心被對摺了一下,又展開來,像在丈量一道還沒畫下的界線,又像在替他們倆一起等著那個不確定的答案慢慢落定。
第二天,官道上的流民更多了。黑壓壓的一片,推車的、挑擔的、牽驢的、抱著孩子的。五寶蹲在車上,看著那些走在路邊的孩子。那些孩子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他的布袋上,停了一下,又移開了,像是什麼都不奢求了,看一眼就夠了。張氏看見了,把五寶從車沿上抱進懷裡:「別看了。」五寶說:「那些孩子跟我差不多大。」張氏沒有接話,把圍巾往上拉了拉,蓋住他的半張臉。
第三天,他們在一個岔路口停下來歇腳。路邊有一片廢棄的草棚,像是以前有人在這裡擺過茶攤,如今柱子還立著,頂上的茅草已經塌了大半。周大川蹲在棚子裡喝水,水囊里的水已經不多了,他抿了一口,把水囊遞給旁邊的李習武。李習武接過去也抿了一口。周大川忽然開口:「還有多遠?」李習武說:「沈鐵生說,再走兩天就到了。」周大川把水囊接回來,重新系好,站起來:「兩天。」
李青陽蹲在草棚外面的陰影里,李清遠靠在她身上,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快要睡著了。旁邊五寶和春花也在打盹。她抬頭看了看天空,雲層在慢慢變厚,像是要變天了。她把圍巾解下來裹在李清遠的脖子上,他動了動,把臉往圍巾里埋了埋,繼續睡。她感覺到肩頭的分量又沉了一些,讓他靠得更穩。草棚外的風吹動著殘破的茅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是在翻一本很薄很舊的書。她低頭看了一眼那根從棚頂垂下來的枯藤,藤條被風吹動,在光線里一晃一晃的,像一條細線,正在把他們和江州之間的那兩天路一根一根地縫起來。